亂世書 第104章

作者:姬叉

  唐晚妝緊緊咬住下脣,不知爲何鼻子有點酸。

  “這真沒用……”唐晚妝輕輕開口,聲音都有些沙啞:“雙修只是一種輔助之術,它不是萬能神術。如果你已窺祕藏,再有名醫輔佐,說不定還能考慮一二,現在只是純粹在浪費真氣。”

  趙長河沒有說話,繼續固執地浪費真氣。

  唐晚妝也不再說話,默默體驗着他的真氣。

  夏天的夜晚,越發安靜。

  只有男人握着女子的手腕,女子低眉垂首,場面像極了想要分手卻被男人拉住的狗血劇。

  腳步聲踏碎夜色,唐不器焦慮的聲音傳來:“趙兄,趙……呃……”

  兩人同時轉過頭,看見唐不器在院門外一步一步往後退,一下就縮得不見了影子。

  唐晚妝慢慢道:“進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沉靜些。”

  唐不器從院門探出個腦袋。

  那手還握着哪?沒完了你們?

  其實本來對咱唐家人來說,這場面好像沒什麼,問題在於讓我轉告老太爺,說拒絕這種聯姻的王八犢子是哪隻啊?

  趙長河終於鬆開了手:“唐兄出關了?玄關五重了麼?”

  “嗯……”唐不器嗯了一聲,壓根不知道自己來這裏想說什麼了,搞得像是出了關特意來拜見姑父做個成績彙報似的……

  唐晚妝淡淡道:“你想說的無非是彌勒起事,來告知朋友,希望他幫你點忙?回去吧,是我要趕他走,有什麼可留的?”

  看得出來是你要趕他走,然後他一把抓住你在死纏爛打,但你看上去還是在欲拒還迎啊。唐不器一句話都不想說了,這場面本公子以前在外面泡妹子常見,可太有經驗了……原來姑姑也就是個普通女人嘛。

  唐晚妝又道:“你來得正好,我本來也想和你說幾句。這些天探索劍皇陵寢外圍,破解了一些禁制,得到了一些上古丹藥劍丸之流,還有少許寶劍藏品,品級都很高。思思只取了少量藥物,我也整理了一些歸公,剩餘部分還算是我們唐家的,說穿了這地方也是在唐家後山,若是完全不算我們的份也說不過去。”

  唐不器大喜:“我也想和姑姑說這個,就怕姑姑滿腦子奉公,真把東西全歸公了,那我們可虧大了!憑啥啊,這是我們後山的東西好不好!”

  唐晚妝沒好氣道:“姑姑不是聖人,也有私心,這次留給唐家的東西,未必比歸公的東西差了,甚至可能更有用。此外,長河這邊整理了一些劍法,你看他願不願意也寫一套留給唐家。我們要的終究是自己的將來,不是留誰在這裏幫忙的。”

  唐不器渾身輕鬆下去:“那就行。姑……趙兄肯定會肯的嘛……”

  趙長河“嗯”了一聲。

  唐晚妝美眸終於再度凝注在他臉上,眼波閃動間,看不出蘊含了什麼。

  好久才低聲道:“不器,你話說完了就走啊,我們還有事。”

  唐不器淚奔。

  我就路過說點正事,你們塞了我一嘴的糧,最後還要踢我一腳,狗男女!

  趙長河一肚子離別愁緒都被整樂了,忍不住笑道:“不器真好玩。”

  唐晚妝嫣然:“他從小就好玩。”

  一人一句之後,氣氛也再度正常下去,唐晚妝笑了笑:“好了,我真的沒多少時間,必須馬上把這套點穴手法教會你。”

  趙長河也撤開少許距離,正容道:“請指點。”

  “記好了,這是唐家絕學之一,名爲碧波清漪,意爲人處水中,四面八方漣漪盪漾,看似輕柔無害,實則周身要穴盡數徽郑瑲C潛藏,無形無跡……”

  趙長河學這套點穴手,比學刀劍絕技更慢。

  因爲他確實功夫都在刀上,徒手技能極爲缺失,而這點穴手不是單純的點穴指法,是一整套的徒手對敵功夫。他基礎薄弱,路子又和自己的大開大合完全相反,自然學得慢。

  但有幾分是教的人故意慢,學的人故意笨?

  誰也不知道。

  只知道教學之中,手臂交纏,四目對視,那種氣氛怪異難言。

  周伯通和瑛姑會告訴你,異性師徒,就不該教這種小巧擒拿之技,尤其涉及人身點穴。

  那不知道是在習武,還是在摸誰。

  學到最後,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怎麼,歷來臉色蒼白的唐晚妝滿面都是紅霞,離開的樣子簡直像在逃命:“這種、這種手法,也不是太適合你,你若有機緣,當去尋找一門霸道的拳掌……我、我該去金陵了,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芳蹤渺渺,居然是躍牆跑路的,連門都不想走了。

  趙長河抬頭看向她離開的院牆,上方朝日漸升,天已微亮。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尤有餘香。

第181章 兵臨城下

  唐晚妝當天就直赴金陵,本該覺得自己留在唐家已經完全沒有意義的趙長河此番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急着要走。

  相反很安靜地留在客院,把之前給思思的那套劍譜另外寫了一份,準備交給唐不器。

  彷彿外面的風風雨雨根本不存在一樣。

  說來再寫一份劍譜這事做得不但不嫌煩,反倒還有點想笑。

  和唐不器一樣,本以爲唐晚妝滿腦子全是公事,簡直不像個真實的人。可最終發現,她其實也是會爲自己家裏做些小打算的,那隻存在於固有印象中的聖人牌坊忽然塌了,可卻沒有什麼坍塌感,反覺得人本該如此,這纔是人。

  就像夜裏的手臂交纏,如此真實且柔軟,從天書境中的虛幻走了出來,凝實在面前。

  於是“唐首座”成了唐晚妝。

  寫劍譜無異於再熟悉了一遍劍法,同時也是再靜了一遍心。

  白天寫劍譜,晚上就在天書的輔助之下學習唐晚妝交付的“水中映月”心法與“踏水凌波”輕功。

  這心法不是讓人修煉內力的,是一種輔助功法,就像很多故事中的“冰心訣”這類的玩意,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而“水中映月”不僅僅是凝神靜心屏除雜念的效果,它有點像是當初嶽紅翎教過的怎麼利用五感去觀察感知周圍狀況的升級版,周遭一切細微變故,由五感至內心,破除虛妄,映照心田,直勘本質。

  這對於戰鬥極爲有利,至少不怕虛招或幻象的侵襲,可以最準確地找到適宜的方案。

  所以修行它的前提,當然是靜下來,慢下來,去觀察周圍的一切,去體驗音樂的洗滌,去領略太湖的美。毛毛躁躁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心靈,如何去感受這樣的意?

  爲什麼“踏水凌波”的輕功必須有了這心法打底才能用?

  無非是周遭一切空氣流轉、水之輕重,一眼勘破,加以利用。

  這已經涉及了對天地的認知、如何去利用天地,而不僅僅是自我修行的問題。血神教的“踏血無痕”與之相比,那簡直不是一個檔次的東西。

  或許天下之功殊途同歸,嶽紅翎也必有一套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那時候的自己水平實在不夠,五感都還不夠靈敏,又憑什麼跳過五感直入心靈?

  其實現在都不太夠,趙長河很懷疑這玩意還是必須開啓祕藏之後才最適配,畢竟這東西有點接近於“靈覺”“神識”之類的概念了。地榜第三給的東西,豈是開玩笑的……

  對於現在來說,最有效的還是凝神之用,可以穩固靈臺,不爲心魔所侵。

  於是那顆原本雞肋的血戾珠子便可以派上用場。

  在唐家再度白喫了三天的飯,把“如月映水”的心法徹底喫透,趙長河終於取出了那枚一直丟在角落理都沒理的珠子,開始了停滯已久的血煞功修行。

  ……

  血煞功的修煉和其他功法最顯著的區別就是它不僅需要能量養分,還需要煞氣,沒了最核心的血煞之氣,血煞功也就失去了它超越其他功法的威力。

  能量養分這玩意,到了現在的層面大家都差不多,喫好喝好、搭配一些輔助藥物也就是了,除非你狗屎哂惺颤N天材地寶,否則誰都很難在這方面有什麼特殊奔頭。

  畢竟大家所見基本都還只是凡間之物,最多比比誰家的藥好一點,如今趙長河在這方面已經差不多頂格了——這也是他腆着臉沒有堅決否認皇子身份的原因,也是當初遲遲認爲對他有用的“造化”,窮文富武,沒資源真是練不出什麼名堂。

  養分頂格了,要的就是別的了。

  養煞之物沒天材地寶那麼難找,說白了就連多殺人都可以養煞,較爲兇戾的凝聚之物並不少見,比如一把殺人累累的刀就有,龍雀就有。劍皇之陵更是煞氣沖天,只是都難以提煉出來化爲己用。

  你敢吸龍雀的煞氣試試,不被拍一臉纔有鬼。

  不管怎麼說,東西不算難尋,趙長河下江南的目標之一就是爲了找這種東西來的,兜兜轉轉到了現在纔算正式開啓。

  趙長河小心地探入一絲真氣,去感應珠子內裏的乾坤。

  才探入一絲絲,立刻感覺撲面而來的戾氣、兇暴、悔恨、不甘、驚懼,什麼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湧上心靈,能量又沒能量,有煞氣又不純,屁用沒有,讓人第一時間就想把這玩意丟出去。

  嗯,彌勒就是這麼做的。

  換了往常趙長河也是把它丟開,但如今有了心法。

  他任由這些亂七八糟的雜氣撲向心靈,如月映水的心靈狀態下,幾乎可以感受到一羣小惡魔撲在緊閉的房門前不斷撕咬的場面,但靈臺穩固,心靈閉合,這些“小惡魔”徒勞無功地撞擊着,卻打不開那扇門。

  這就是“心魔”吧,把它們具現出來的話。

  這顆珠子只是血神打造陣法的一顆邊角鑲嵌料,經過紀元消磨,已經失去當年氣象了,要是更兇戾的東西呢?趙長河不確定這個初學乍練的心法是否還能固守得住靈臺。

  反正現在守得住,管那麼遠幹嘛。

  趙長河心中大定,二話不說地探入了自己的煞氣,與珠子裏的煞氣接觸。

  幾乎可以聽見“轟”的一聲,珠子顫動起來,內裏蘊含的煞氣血戾開始狂卷,惡狠狠地衝向了趙長河的身軀血肉,似要將它撕碎一般。

  許久未曾體驗的煞氣反噬效果又開始隱隱作痛,趙長河咬着牙,任由煞氣沖刷,與自身血脈結合吸納,一步一步地化爲己用。

  此即養煞,以自身養煞。

  養到一定程度,煞氣狂嘯,血戾漫天,威力無窮,便是神佛當之也是煙消雲散,何況普通的敵人?只會在這樣的狂暴凶煞之中嚇得腿都發軟。

  很典型的邪功、魔功,但無論正義如嶽紅翎,還是清正如唐晚妝,卻沒有一人對他練邪功表示什麼反對。

  功法是看人用的。

  只要他身正,用於正處,那邪功也是神功。

  ……

  趙長河不知道自己修行了多少天,反正前幾天白天寫譜,晚上練心法,到了後來白天練心法輕功,晚上養煞修行。

  幾天下來,想要突破的血煞功六重還是感覺不夠,但趙長河已經沒有了之前急躁的感覺。

  慢慢來,本來就不是喫飯喝水,多少英雄練了那麼多年,自己才半年多。

  感覺確實有長進就行了,終有一天會水到渠成地突破過去。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唐不器在外喊:“趙兄,不好意思來打擾,你劍譜好了麼?”

  趙長河睜開眼睛,眼中血戾一閃而逝:“幾天前就好了,但沒時間去找你,你來了自取便是,就在窗邊案几。”

  唐不器推開門,提着一壺酒走了進來:“姑姑剛走,彌勒就興兵了,幾天之內江南各處相應,已呈席捲之勢,今天杭州吳興都沒了。”

  “豈不是早在意料?”

  “是啊,還有個早在意料的是朝廷反應遲鈍,現在天兵都還沒來。”

  趙長河失笑:“看來你還挺輕鬆?”

  唐不器嘆了口氣:“輕鬆個啥啊,姑蘇現在真是前線了,你道我爲什麼這麼多天不來拿劍譜,我他媽是沒空,忙得團團轉。話說彌勒不把姑蘇拔了是不會罷休的,他的先鋒大將、十住菩薩法生,此時多半已經從吳興開拔,繞太湖而來了。你要走還是早些走,一旦圍城就走不了了。”

  趙長河怔了怔。

  知道彌勒之勢會起得很快,沒想到居然能這麼快。

  這才幾天哪,就已經兵臨城下。

第182章 龍蛇起陸

  趙長河看着唐不器拎着的酒,問道:“所以你這是來送別?”

  唐不器理所當然地道:“不錯,爲了不被你認爲是趕你走,請你喝杯酒總比較像個正式道別了吧?”

  趙長河哭笑不得。

  唐不器一屁股坐在桌邊:“別盤那練功了,練不完的,歇會。據說我姑姑也叫你慢下來不是?”

  趙長河也坐了過來,笑道:“我現在就很慢啊,磨鍊養煞之中,沒有急着突破。”

  “說得你想突破就可以似的。”

  趙長河笑而不語。

  唐不器提起酒壺給他倒了杯酒,神色有些鬱郁:“說要出門遊歷,沒啦。”

  趙長河舉杯和他碰了一下:“你這種鍛鍊也差不了多少的,未必非要在江湖。其實我不知道你姑姑爲什麼認爲這種不適合我,我覺得我殺人養煞還是挺適合軍中的……”

  唐不器悠悠抿了口酒:“我倒知道。”

  “哦?”

  “你是不是以爲自己武藝超過大頭兵,躍馬衝陣,人頭如雨,就像歷史上不少以個人勇力著名的悍將一樣?”

  “……難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