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03章

作者:姬叉

  “這些軟綿綿的東西適合你這種漢子麼?來一曲江湖之音,讓我看看嗜血修羅有什麼雄渾之語。”

  “然而此情此景,根本不適合雄渾之音,你是故意要把自己在這樣的靡靡意境之中脫離?”

  唐晚妝怔了怔,飲酒不語。

  他太敏銳了。

  也太懂她了。

  真奇怪,他爲什麼能這麼懂自己,兩人之間壓根就沒有太多的交集。

  “雄渾之音就算了,女子之音你要不要聽?”趙長河忽然問。

  唐晚妝回過神來,奇道:“她們唱的豈非女子之音?”

  “天下女子多矣,豈能盡是兒女情長之調?”趙長河撥了幾下琴絃,原先的練習曲調忽改,有了幾分灑脫暢快。

  唐晚妝回首望向艙中,傳來他不甚熟悉的歌聲:“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

  唐晚妝怔怔看着遠方夕陽,本來想說“此嶽紅翎之歌也,非我之歌”,然則聽着聽着,漸漸出神,再也不想言語。

第179章 風起雁門

  夕陽沉入湖面,小船蕩至岸邊,兩人就在岸邊漁家舒舒服服地喫了一頓全魚宴,興盡而返。

  這樣的日子在穿越以來真的太難得了,趙長河如今想來有點後悔,當初在崔家沒有好好多留幾天。

  說是和央央在河邊馬場玩了三天,那主要還是爲了學馬術,而不是在享受遊玩的快樂。

  想想當時小丫頭遺憾的眼神,如今自己也未嘗沒有一點遺憾。

  闊別這麼久,不知道小丫頭現在怎樣了,忘了自己沒有……其實趙長河至今都認爲央央所謂的“喜歡”還是小丫頭在危難之中誕生的依賴和感動居多,未必真是愛情,這麼久過去可能都沒了。這也是崔文璟約三年的意思,顯然老狐狸也這麼覺得。

  那時候更果斷一點就好了,給小丫頭粉嘟嘟的嘴脣上蓋個章,多半就不需要考慮這些了……

  那時候還是太純了啊,枉稱匪類。

  現在是不是也一樣?趙長河偷眼看了看悄然走在身邊的唐晚妝,嘆了口氣。

  這個不一樣。

  這個恰恰是因爲自己表示沒興趣,才放心與你親近的,口頭調戲兩句就算了,一旦真的起色心,保證關係全崩。

  可惜了,她真的好看,實在太漂亮了。

  尤其此時帶着些許惆悵的神情,真的宛如西子蹙眉,看了就恨自己手上沒有丹青妙筆,沒法把這一刻的美記錄下來。

  男女之間哪有什麼純粹的友情,事前再沒想法,當着如此絕色在前,那也是天然相吸。

  “你在想什麼?”趙長河還是忍不住找話題。

  “在想你的歌。可惜了,晚妝無法笑此紅塵。或許多年回首,可以做到吧。”

  那不是嶽紅翎之歌,嶽紅翎還嫩,不到那種意態,或許將來可以……而若是將來唐晚妝放開諸事,她也可以。

  那或許是趙長河對她的規勸,“灑脫點”,其實何用規勸,那何嘗不是她自己心中曾期待過的將來畫卷?

  誰不願輕歌縱酒,笑此紅塵任逍遙?

  只可惜她此時做不到,更可惜的是她或許根本沒有將來。

  便是偷此浮生一日,唐晚妝都有些負罪感,甚至忽然就有了點有事將生的不祥之兆。

  就在兩人悠悠迴歸唐家之時,天色已經很晚。鎮魔司大將武維揚匆匆進了唐晚妝的水榭,一眼看見抱琴正抱着膝蓋坐在石頭上發呆。

  “琴姑娘,首座在休息麼?煩請通傳,武維揚求見。”

  抱琴茫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姐不在家。”

  武維揚道:“哦,首座去了何處公幹?我去尋她便是。”

  “……爲什麼小姐只要不是在休息,就必須是在公幹呢?”

  武維揚傻了:“啊?”

  抱琴下巴抵在膝蓋上,嘀咕道:“不過我也不知道對於小姐來說,這算不算公幹。居然不帶抱琴,是不是以後都不需要抱琴了……”

  武維揚:“?”

  唐晚妝就在這時踏入了院門:“維揚爲何在此?發生什麼事了?”

  “首座!”武維揚迎上前,壓低了聲音:“邊塞急報,北胡陳兵雁門,京畿震動。”

  抱琴嚇了一跳,抬頭看去,唐晚妝安靜地站在那裏,半晌不言。

  武維揚也小心地抬頭看了看她的神情,卻發現很平靜。

  沒有想象中的憤怒或者焦慮,反倒有點……遺憾?

  過了好一陣子,唐晚妝才低嘆一口氣:“赤離當初來江南,當是爲了與彌勒溝通傳訊的……胡人既動,彌勒呼應也當就在此時。”

  “對,屬下找首座就是爲了此事,彌勒這幾天大有可能興兵呼應,我們身在江南,該做什麼?”

  唐晚妝微微搖頭:“這些天來,我們已經讓彌勒勢力內的鎮魔司兄弟轉暗行事,將來自有配合,至於別的,我們職責所限,已經做不了什麼……”

  頓了頓,又道:“我將即刻赴金陵主持局面,只要金陵尚在,與姑蘇互相呼應,江北又有揚州支撐,形勢不算太壞。其實彌勒此時興兵的話,火候真不到,必不能成事。”

  武維揚頷首道:“是,好在蘇揚二州之事……那位做得漂亮。”

  說着壓低聲音:“別說我們預先想不到,他自己怕也沒想到隨手歷練破兩個案子的作用這麼重要,真天命也。”

  唐晚妝淡淡道:“慎言。”

  武維揚抿了抿嘴,低聲道:“彌勒此舉,火候不足,或許尚可應對……然而這頭一開,盜俜淦穑兰冶P踞,宗門自守,天下亂矣。”

  話裏話外不知道是純屬憂慮呢,還是有點慫恿唐家割據江東的意思,唐晚妝想起昨天趙長河的言語,微微嘆了口氣,沒回這話,只是道:“去金陵之前,我還是得去找一趟趙長河,有些事沒能做完,必須了結。你去找我兄長……不,你找正在閉關的不器,讓他出關,協助他管好姑蘇。”

  武維揚行禮領命:“是。”

  唐晚妝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經去了客院。

  ……

  此時的趙長河依然躺在牀上看天書。

  這次身處其中,面對的終於不再是劍皇那個老頭了,而是早上幫他修改絕技之時對練喂招的唐晚妝。

  明知道只是虛影幻象,可實在過於真實,連在喂招之時自己犯了錯,那眼裏的嗔意都全盤重現。身上的清香熟悉得就彷彿真是她在身邊,放慢了的動作讓你細看,甚至都能看見手上細微的汗毛。

  趙長河總覺得以她這種慢動作,自己好像可以隨便抱上去親一口似的。

  可這特麼是虛影,碰都碰不到的,還能興起這種念頭是不是太變態了點?

  很悲劇的,明明是打算從天書裏溫習絕技的,結果一招都沒練,淨在YY了。

  屬實是憋久了點……趙長河腦子裏甚至閃過念頭,是不是可以自己解決一下?總不能一直等遲遲吧,遲遲也是覺得他不該憋着,鼓勵他找的……咱沒找,自己導一下不犯罪吧?

  可又覺得混到這時候了還自己導,實在太Low了,被天書看在眼裏是不是丟人丟到異世界去了啊……

  正糾結時,好像聽見唐晚妝在說話:“趙公子……”

  趙長河愣了:“臥槽?是我過於變態以至於產生幻覺了麼?”

  唐晚妝的聲音很是奇怪:“什麼是變態?”

  聲音在屋外!趙長河猛地醒悟,精神嘩啦啦從天書幻覺裏退出,一把將金箔塞進懷裏,跳了起來開門。

  果然是真唐晚妝站在那裏,目光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趙公子……這是產生了什麼幻覺呢?”

  趙長河:“……”

  完了,任誰來聽不會覺得這是他做夢夢見了唐晚妝?

  “呃不是……”趙長河尷尬無比,只得不去搭這個話題,直接問:“你怎麼這麼晚了還跑我這裏來?”

  好在唐晚妝並沒有心情追究他是不是在做春夢,直接道:“胡人南下,彌勒起事就在此時,此番不是你急着走,而是我該走了。”

  趙長河心中一突,抿緊了嘴脣。

  唐晚妝道:“可惜公子的琴才學了個開頭,不知道將來江湖浪蕩,還有沒有繼續練琴的心思了……”

  趙長河只得道:“有機會會練一練。話說你這意思居然讓我離開?難道沒打算留我在這裏幫點忙?”

  “千軍萬馬之事,此時不適合公子,平白熬在軍中,並無意義。”唐晚妝道:“公子理應速離江南,去別處尋求提升之道。晚妝此來,是爲了完成幾個本當徐徐教你的承諾。”

  趙長河都忘了有什麼承諾:“你有什麼承諾來着?”

  “當初讓你凝神靜心,慢下來……一是讓你不要一味壓榨潛力、急於求成,當有所沉澱;二是爲了到一定時候教你唐家的水中映月心法,幫助你穩固靈臺,擯除那顆血戾珠子的雜氣,以便提取煞氣,可不是真只爲了彈琴。”唐晚妝遞過兩本冊子:“如今時間不夠,只得交付祕籍,沒法細細教你了。”

  “……”趙長河真差點忘了這事來着,總覺得近日寫字彈琴,都已經夠用了……如今纔想起,這確實說過了只是打個底子,便於學心法的,而學心法是爲了血戾珠子的……

  虧唐晚妝還記得分明。

  他沒客氣,接了過來:“謝了。咦?怎麼兩本?”

  唐晚妝道:“你學了唐家心法的話,便可以用我們的踏水凌波輕功,這是公子的短板之一,當對公子武學有很好的補充作用。”

  趙長河沉默片刻,嘆氣道:“你說你媽都沒給你彈過兒歌,我倒覺得我媽對我也就不過如此了。你這麼搞,讓我更不好意思走人了。”

  唐晚妝微微一笑:“你當知道我爲什麼對你這麼好,倒也不用當成江湖恩義。你若真有幾分感懷,當知道我想看見的是什麼……那可不是在這裏消磨。”

  趙長河實在沒忍住,還是問了出來:“如果換了個張三李四是皇子,你也會這麼對他麼?”

  唐晚妝下意識想說會,可話到嘴邊居然卡住了,竟說不出來。

  兩人在月下屋前,靜靜對視着,忽然無言。

第180章 碧波清漪

  別的皇子又不是沒見過,之前那個死太子不僅是皇子,而且是真正的太子,大家的交集不也就是公事公辦?

  幾年前太子沒大婚,唐晚妝也剛入鎮魔司沒多久,大家同樣是有往來的,那不還是公事公辦?

  那時候太子眼中也有點色念,唐晚妝都忍着沒一劍剁過去,對這太子可絕無好感還挺反感。

  好在那時候唐家沒出什麼人物,地位一般,唐家人也沒起過覺得自己能和皇室聯姻的念頭。太子後來有了太子妃,也更不能對鎮魔司臣屬瞎起念頭,大家就越發官面客套。

  結果太子妃死了,唐家也有人物了……然而那人物就是她唐晚妝自己。

  想着都可笑。

  一想思維就發散了太遠,前事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前例擺着,唐晚妝知道自己不可能隨便對個皇子都有這麼好。

  因爲也不可能隨便一個皇子,都會心疼她,讓她別管那麼多事了,彈兒歌給她聽,勸她笑紅塵。

  皇子只會希望她做得更多一點,守好他們的江山。

  過了好久好久,唐晚妝才微微偏過頭,說道:“還有一件,是日間答應你的指法,這可沒有祕籍。你出來,我教你。”

  至於剛纔的問題,直接略了過去,好像不存在一樣。

  趙長河也沒有繼續追問,她能沉默,其實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指法怎麼練?”

  “這是一套點穴拂穴手,封穴之時縹緲無跡,極難防備;封穴之後手法特殊,一般的衝穴方式很難衝開。你看……”唐晚妝纖手微揚,似摘花,若拂柳,彷彿情人與你罵俏,纖手掠過胸膛。

  手指宛轉間,已經不知何時封住了趙長河胸前要穴。

  唐晚妝心思有些走神,隨口道:“剛纔這招怎麼出的,你看清了麼?”

  話音未落,手腕一緊,莫名就被趙長河捉住了:“首座大人如此心不在焉,是會陰溝裏翻船的哦。”

  他怎麼沒被點穴?

  唐晚妝心中一急,這貨剛纔是不是在做自己的春夢,不會趁着離別之際真要輕薄吧?

  可正當她要抽回手腕時,卻忽然感到一股柔和浩大的氣息鑽進了經脈,循着太淵穴上延列缺,一路順着手太陰肺經向上流淌。

  這真氣的屬性唐晚妝並不陌生,六合神功,區區玄關四重的質量,幾乎趕得上別人六重,其浩大廣博如天如海,包容一切的性質,是帝王意。

  但此時的咿D方式有些怪異,像是……在和她的氣息相融,交相往返?

  雙修?

  “說起來這叫雙修,不知道你會不會牴觸,但其實沒什麼必要。”趙長河平靜地道:“我這麼多天來,只看着你想着公事、別人的事、我的事,從來沒想過你自己的病。你不想,那我來想。這點玄關四重的真氣,或許在首座大人眼裏不值一哂,對你的情況也是杯水車薪,但我做了,哪怕沒什麼用,心裏也舒服點。”

  唐晚妝想掙扎的力氣瞬間就散了。

  默默地感受着他那點小溪般的真氣衝入焚山烈焰裏,被蒸發得乾乾淨淨,杯水車薪,但卻不停地注入,不停地撞牆,明知絕望卻不願放棄的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