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終於,洪尉在第二天逃到了家中,海溝處門口的水族看到花鱗蛟龍游來,詫異之下也紛紛行禮。
但顯然洪尉沒心情理會他們,甚至一句話都不說,直接遊入了水府之中,引得外頭的水族面面相覷。
洪尉入了水府立刻化爲人形,踩着水流匆匆往內部而去。
“尉兒?你怎麼回來了?”
水府之中的婦人感覺到動靜,出來查看,見到洪尉竟然回來了。
“母親,我,我忽然想到海中還有一些事忘了,改日再去大通河!”
“什麼事忘了?”
“就,就是……母親,爹呢?爺爺在哪?”
洪尉支支吾吾一陣子,忽然轉變的話題,婦人微微皺眉,但還是回答了兒子的問題。
“他們又不可能一直在這,你爹晚上總會回來的,你爺爺有自己的水府,是不是覺得一個人去大通河不保險,還想找你爺爺要點好處?”
“額,呵呵,真瞞不過母親……我有點累,先去休息,改天選個吉日再去內陸……”
洪尉說着就匆匆入了水府深處,前往自己的海溝洞中。
兒子一走,婦人原本臉上的笑容就收斂起來,眉頭也微微皺起,明明之前興高采烈地走的,怎麼忽然就回來了?
而且龍族由海入主內陸水系,時節是水族迴游的處暑,又是颱風天,這已經是最合適的日子了。
當天晚些時候,洪浚神色嚴肅回到了水府,還沒等他歇息一下,婦人出來在他旁邊說了一句,令男子神色一變,嗓音也不由大了幾分。
“什麼?尉兒回來了?”
“哎呀你這麼大聲幹什麼?回來了就回來了……你這是什麼臉色?”
男子心中略微亂了幾分,他看着婦人道。
“他應該在大通河的,爲什麼回來?爲什麼這時候回來?”
“這時候怎麼了?”
“這時候他最不該回來!”
男子啪地一下打翻了室內的巨大瓷器擺件,在水中發出“咣噹”的碎裂悶響。
“大庸大通河一域附近多州遭遇巨大水災,他身爲大通河新任水神,竟然毫無作爲,選擇在此刻回來,豈不讓人恥笑?大好的功德啊,他……”
男子怒氣衝衝的神色忽然又僵住了,後面的話應該是藉助此次水災善後,引萬民又懼又敬,然後順理成章建新廟收香火,此後自然步入正軌……
但還是那句話,知子莫若父,男子的臉色變得比剛剛還要難看,因爲他忽然又想到了一個荒謬但極爲可怕的可能!
“快把那逆子給我叫出來!”
婦人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去往水府後方,並且在一會過後帶着有些不情不願的洪尉來到了水府前頭的廳堂之中。
“爹……”
洪浚沒有說話,他看着兒子閃閃躲躲的眼神,心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
幾個手勢過後,洪浚屏退了一切水族侍從,並走近兒子身邊,而平常什麼都無所謂的兒子竟然有些畏縮後退,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可是他又有什麼時候認過錯?
“尉兒,你老實告訴我,你去了大通河沒有?”
“我,我根本沒,沒到呢,忘了東西了,就,就先回來了……”
洪浚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
“你可知大通河那一帶爆發了駭人災劫,大庸嶺東道共有五州二十七縣遭遇洪水,受災之袛狄园偃f計啊……”
洪浚一隻肉掌彷彿化爲了龍爪,死死抓着兒子的肩膀,捏得他劇痛無比臉色慘白卻不敢躲。
“此等天災是不可能是誰有這能耐引動的,可若有個萬一,那麼他就是死罪啊!”
這一刻,洪尉心理防線已經崩潰了。
“爹——孩兒不是故意的啊——孩兒就算再有千般不是,也不可能想着要這麼做啊,孩兒不是故意的啊——您要救我啊——”
一邊的婦人身子微微搖晃一下,差點沒能站住,洪浚一隻右手在兒子肩膀上已經抓出血來。
“嗬……”
“爹,您要救……”
“閉嘴——”
一聲怒吼震得整個水府搖搖晃晃,水府之中的各種裝點珍玩紛紛墜落倒塌,各處都是碎裂的聲音。
洪浚剋制住心中的怒氣,儘量讓自己的神色恢復平靜,好一會之後,他鬆開了右手,臉上沒了剛剛的戾氣。
“尉兒,爹剛剛說了,此等天災是不可能有誰有能耐引動的,你不是沒到大通河就回來了麼?”
“可是我……”
洪尉反應了過來,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大通河內的水族之中,可有誰看到你了?”
面對父親突然而來的又一個問題,洪尉趕忙搖頭。
“應該沒有……那大通河內沒有什麼像樣的水族,至多有一些生靈的吧……”
洪尉這麼說着,忽然回憶起一個怒罵自己的身影。
“可是到通界縣區域的時候,好像有一個土地看到我了!”
“只是看到你在水中游過?”
“我,我當時興了一股浪,衝了一片鄉村……”
面對兒子此刻的回答,洪浚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卻生不起什麼怒意了。
“那土地公留不得!”
“爹,要不要告訴爺爺啊?”
洪浚神色陰晴不定,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不是信不過你爺爺,而是若你爺爺知曉了,很可能龍君也會知曉!你現在立刻去大通河……”
“啊?爹,那我回去不是找死嗎?”
“不,你現在必須去,就當是才知道大通河水患,立刻去大通河鎮壓水氣,這是功德,你身爲大通河水神,這纔是正常表現!”
洪浚顯然遠比兒子冷靜,洪尉聞言微微點頭但又十分擔憂。
“可是爹,那水氣哪裏是孩兒能治得住的?”
“易道子以大神通壓下大劫,水患的兇猛勢頭已經止住了,而且他與我龍族關係不錯,你去幫助治水也更能博得幾分好感,現在過去的時機正好!”
經過自己老爹一頓開解,洪尉也逐漸冷靜下來,緩緩點了點頭。
“可是那土地……”
“大水衝擊,土地小廟一定首當其衝,而且他也未必能聯想到這麼多,總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去就是了!”
“是!”
第277章 真敢現身啊
其實洪尉平日裏屬於那種窩裏窩外都橫的主,對自己老爹的頂撞也是常態,真正敬畏的也就是自己的爺爺而已。
沒想到關鍵時刻自己老爹這麼可靠。
“爹,那我去了?”
洪尉小心地說了一句,洪浚微微點頭,不過卻又抓住了兒子的衣領,湊近了一些,以嚴厲中透着幽光的眼神道。
“你平常在你爺爺面前不是很會裝麼,你搞的那些小動作不是很會藏麼,這次關係到身家性命,不能有半點閃失……”
洪尉點點頭。
“孩兒記住了,關鍵時刻尋易道子可否?”
“可以拜訪,不可太過接近,易道子乃仙道高人,你在他面前少耍小聰明,做好分內之事就行了,事不宜遲,立刻就走!”
洪浚放開了抓住兒子衣領的手。
“孩兒明白了!”
洪尉後退兩步,向着父親和母親彎腰作揖。
“爹,母親,孩兒走了!”
這是洪尉極少有的舉動,今天卻是發自內心的,雖然還帶着忐忑,但心中已經有了底氣,隨後轉身快步走出水府,到了外面化爲龍軀就御水匆匆衝向西方。
洪浚沒有送出去,婦人想要跟出去卻也被他攔住。
“尉兒好像忽然長大了……”
婦人眼中充滿了擔憂,洪浚看向她微微搖了搖頭。
“太遲了……希望能度過這一劫吧,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待在這裏了,回紫藤礁吧……”
“你……”
“爹問起來,就說我在外面偷歡惹你不悅,我們剛剛不是還大吵了一架麼,府上水族應該都聽到了……”
婦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洪浚。
“我們什麼時候……”
話音戛然而止,婦人忽然反應了過來,剛剛夫君的那一聲對兒子的大吼,正好可以當時他們夫妻不和的佐證。
半個時辰之後,水府的女主人帶着一些水族侍從離開了海溝,只剩下神色陰晴不定的中年男子獨自站在家中。
……
大通河主要流域在登州、兆州、耘州,但這次的洪水受災面積和影響面積還要更大。
受水災影響較大的地界共有五州之地,這還是因爲蒼山山脈地勢所阻,否則可能還要嚴重。
洪尉逃走的時候速度飛快,這次回來則同樣鉚足了勁,到了嶺東道已經能看到各處受災的情況,而越是接近登州,情況就越是嚴重。
即便洪峯勢頭已止住,但很多地方的天氣依然陰雲密佈,時不時還會下雨,大水還沒到退去的時候。
洪尉一路過來,沿途的水脈已經不能用水量暴漲來形容,完全是淹沒了大片土地,成了一片片澤國。
水面上漂浮着很多浮木和木質的器具,更有一些漂浮的屍體,有動物的牲畜的,也有人的。
“完了,全完了!”“今年的收成,往年的穀子……”
“人活着就不錯了……”
有人淌着水拖着木盆撿着一些物件。
有人用大木桶裝着孩童老人推着走,還有人舉着被褥艱難前行……
“老天爺啊,我們做錯了什麼——”
在地勢較高處,一個老人抱着家中孩童的屍首,對着天空哀嚎。
這等哭腔和悲切不止一人有,也不止一處有。
洪尉整個龍軀都縮在河道底部,快速離開這一片區域。
每當到了有大片災民的地方,洪尉都會加快速度,與其說是愧疚,不如說是一種懼怕感。
或許洪尉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怕凡人,但這事真的就這麼發生了,但他真的怕的是凡人麼?
控水壓制水勢,讓一些水流能夠快速從流域離去,洪尉也算按照老爹的叮囑在做,不敢有什麼造次。
不過有時候,越是不安就越會有些奇怪的心理,比如此時的洪尉,他居然鬼使神差般又悄悄來到了當初興浪之地。
龍首浮出水面看向四方,別說是土地公了,就是活物都沒有幾個。
那個被一股浪潮衝擊過的村莊幾乎已經完全毀於了洪水,至今還泡在大水中,除了一些屍骸,活人能逃的似乎都已經逃了。
洪尉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隨後快速潛游而走。
大水有時候會反覆,身爲大通河水神,洪尉雖然還沒來得及徹底勾連水脈,但有御水令和自身龍族之法在,駕馭水脈問題不大,也確實能穩定一下水勢,甚至令部分地區的大水加快下降的速度。
在洪尉回到大通河的第二天,他終於在登州城外流域見到了傳說中的易道子。
在那城外一座大山邊緣高峯上,山巔有一道常人肉眼難見的仙光,哪怕相距很遠,洪尉都能感受到那一陣不可忽視的仙靈之氣,以及被那一股氣息壓制的洶湧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