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2章

作者:孑与2

  現在,看起來多少有些砸鍋。

  老猴子雖然看不起雲初送的貨,還是一臉惆悵地把兩百個銅像收下了。

  還讓雲初去知客僧那裏領錢,價格給的很好,不但能把雲初發好心虧損掉的錢賺回來,還有多餘的錢支付工匠們的工錢。

  跟着老猴子進了大慈恩寺,從知客僧那裏領到錢之後,雲初才問老猴子:“你不會虧錢吧?”

  不等老猴子回答,一邊的知客僧笑眯眯地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批銅像已經很好了,只需要給外邊鎏金,再擺放在佛祖前薰香,定會有居士,香客願意請回家中供奉。”

  雲初不在意知客僧說的別的話,他只在意這個知客僧說的那句——這批銅像已經很好了!

  要知道,他在讓人鑄造銅像的時候,說的話自己想起來都臉紅,沒想到在知客僧口中,這批銅像竟然是良心之作。

  一瞬間,一種虧大了的感覺油然而生。

  老猴子瞅着雲初道:“你賺你的,我賺我的,貨到地頭死。”

  感覺虧了很多錢的雲初帶着錢回到了家裏,崔氏非常得高興,娜哈也很高興,一起過來幫着數錢。

  然後,雲初就發現,娜哈在數錢的時候,小手裏的錢總是不見多,相反,她那個小小的錢袋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鼓脹起來。

  雲初想要問,卻被崔氏用眼神給阻止了,還故意給娜哈創造轉移銅錢的機會,好讓她把錢袋騰空,再過來繼續裝錢。

  辛苦的數錢工作終於結束了,娜哈高興地離開了,崔氏就對雲初道:“娜哈小娘子拿走了六百二十文錢。”

  雲初笑道:“小丫頭會用錢了。”

  崔氏搖搖頭道:“小娘子的部下們一天只喫一頓飯,餓得沒力氣陪她玩耍,洗澡。”

  “所以,她就給那些小女孩們管飯了?”

  “不光是小女孩,還有小男孩。”

  雲初點點頭道:“雖然是好事,她拿錢的時候還是要告訴大人一聲的。”

  崔氏搖搖頭道:“偷來的飯食比較好喫,偷來的人比較新鮮,偷來的錢財養人,才更讓人感激。

  等娜哈小娘子這樣養一陣子,我們就能正大光明的給他們家一筆錢,把孩子都弄到咱們家來當僕人了。”

  “咦,晉昌坊的人的日子不是好起來了嗎?不至於到賣兒賣女的地步吧?”

  崔氏咬咬牙道:“坊市裏的孩子不適合爲奴,只適合爲僕。

  妾身以爲,咱們家雖然來錢的渠道不少,可家奴不足,如今糧價攀升十倍,妾身以爲,要趁着這個機會多多蓄奴才好。”

第一一五章 狗日的封建時代

  崔氏是一個好人。

  這一點雲初能證明,她不僅僅對她的主人云初,娜哈好,同樣的,她其實對院子裏的所有依附雲家生活的人也很好。

  白日裏因爲打爛了一摞子瓷器的侍女,被她用鞭子抽了兩下,到晚上的時候,她卻會拿着藥膏去幫她塗抹傷口,並且說很多的話。

  所以,院子裏的侍女們,很害怕崔氏,但是呢,遇到事情卻願意第一個跟崔氏說。

  崔氏是受過大苦的人,所以,她知道目前的生活得來的有多麼地不容易。

  離開長安十四年,如今歸來,卻沒有一個人認識她,就算是昔日親如姐妹的人,在晉昌坊巨凰腳下遇到,也形同陌路。

  一個是雲鬢高髻,滿頭釵環,前呼後擁的貴婦,一個是青布素衣,頭插荊釵的僕婦。

  一個高昂着頭行走在大道之中,睥睨四方,一個垂頭彎腰候在路邊,等貴人先行。

  不是崔氏僞裝得好,而是,即便認識又如何呢?

  訴說過去十四年的苦楚,還是希望她幫自己回覆昔日榮光呢?

  十四年,自己受盡凌辱,早已形容枯槁,與其湊上去卑微地尋找殘存的一絲親情,還不如留在雲家,幫助雲家這個驕傲的少年成就一番大業。

  至少,踏進雲家之後,她就不曾受到半點屈辱,這在昔日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崔氏知道,雲初這個家主與所有她知道的家主都不一樣,最大的不同就是——這個家主不喜歡奴隸。

  他不是不喜歡自家有奴隸,而是不喜歡所有的奴隸,以及奴隸主。

  這樣的家主本來在長安,在大唐是活不下去的,但是,他真的很聰明,很好的彌補了自己的缺陷。

  在澡堂子裏,看着娜哈用了最愚蠢的濟貧方式——發錢!

  她給每一個見到的人都發錢,而她身上的錢不夠多,這導致這個小丫頭不怎麼高興。

  崔氏心疼地將神情泱泱的娜哈攬在懷裏,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勸誡娜哈不該這樣,又發現自己沒資格,沒立場說這個孩子的任何不是,因爲,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娜哈在偷偷地摸崔氏已經不飽滿的胸膛了……崔氏就緊緊地把這個偷偷思念母親的孩子摟在懷裏,恨不能化身爲這個孩子的母親,把所有的寵愛統統給她。

  好久不見蹤影的狄仁傑住進了那間有梅花,有陋室銘的陋室。

  同時住進來了很多的學子,以前,一貫錢一個月的費用看起來高不可攀,現在,隨着銅錢的價值滑落,這個高昂的價格已經顯得非常合理了。

  所以,晉昌坊裏的所有空房子,很快就都住滿了人。

  市面上已經看不到老的開元通寶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錢,錢換了一層,長安市上的物價卻並沒有回落。

  士子們的食堂已經開業了,這裏不用錢進行交易,士子們一般是拿着特殊的竹籌過來喫飯。

  這裏,一天供應三頓飯,如果想喫半夜供應的第四頓,就要自己花錢再買竹籌。

  雲初習慣性地用竹籌喫飯,就像他以前在學校裏拿着飯票在食堂喫飯一樣。

  今天的飯食有饅頭,粟米飯,面片湯……共計十六種花樣,每個竹籌只能喫四種,還有一種免費的叫做甩袖湯的東西,看起來上面漂着好多綢緞般的蛋花,實際上,沒人能從裏面撈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雲初用一個盒子給自己裝了一些涼拌蓮菜,弄了一枚煎蛋,羊肉廚娘只給一片,又拿了一個鹽菜煲,在筷子上插兩個全麥饅頭,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見大家又排着隊打甩袖湯,也就湊過去弄了一碗。

  雲初見坐在對面的狄仁傑給自己的飯盤裏裝滿了紅彤彤的醬燒豬肉,就忍不住道:“你將來想把自己肥死嗎?”

  狄仁傑撇撇嘴道:“你一個月收我一貫錢,還不允許我喫飽嗎?”

  眼看着肥膩膩的豬肉進了狄仁傑的的血盆大口,雲初搖搖頭,覺得這個傢伙肥一些也對,畢竟,他以前見到的除過一個瘦子,其餘的都很肥。

  “你們去崇仁坊玩得怎麼樣了?你弄到了幾條繡帶,也不見你來我這裏炫耀。”

  狄仁傑搖頭道:“出事了。”

  “被人當場拿住了?”

  “唉,要是這樣就好了,被人拿住,也不過是捱上幾棍也就罷了,畢竟,這種事還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只要不睡人家主母,或者愛妾,基本就沒什麼事情。

  問題是,丘神績這個畜生,在辦事的時候把人家一個小婢女給活活掐死了。”

  “丘神績,這名字我怎麼聽着耳熟?”

  “右武衛大將軍丘行恭的兒子,如今是國子監監生,那一晚,他也在。

  本來很有意思的一件事,被他這麼一搞,弄得所有人興致全無,還有幾個當場跟這個畜生割袍斷義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這件事就沒有後尾?”

  “沒有,那家人就是吐蕃人,以前吐蕃大相祿東贊在我大唐的居所就在那裏。

  死了一個小婢女人家不在乎,還給丘神績送了一根金簪,說是沒伺候好丘神績。

  丘神績就用那根金簪當纏頭邀請我們去思鄉居喝酒看歌舞,被我們所有人拒絕,然後,這個狗東西就發誓,說我們今日不給他顏面,他日後一定也不給我們顏面。”

  聽狄仁傑這麼一說,雲初終於想起這個人是誰了,是僅次於來俊臣跟周興,排名大唐第三位的酷吏。

  “你以後還會參加這種集體活動嗎?”

  “不了,再也不去了,好些高官顯貴之家,在那幾天特意把家裏看不上眼的婢女送出家門,就等着我們這羣太學生去狂歡呢。

  聽說,如果這些婢女懷孕了,家裏就得到了一個讀書種子,以後會成爲人家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爲奴。

  老子的子孫用來開枝散葉還不夠呢,哪有多餘的給別人當奴僕。”

  對於狄仁傑的話,雲初還是不滿意的,他匆匆喫完自己的飯食,就習慣性地站起來查看食堂裏腥说挠貌蜖顩r。

  看了一遍之後,發現是自己多慮了,看樣子這裏的唐人也苦大唐飯菜久矣,很多人喫完了還想喫,有錢的就重新掏出一枚竹籌繼續喫飯,沒錢的,就只好打一碗什麼都沒有的甩袖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

  “我發現你對我的鄙夷又加深了一分。”狄仁傑把最後一塊肥膩膩的豬肉丟嘴裏,沒見他怎麼嚼就吞下去了。

  “你對現如今物價騰貴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看法,這種事情每隔十年就會發生一次,不奇怪,忍受兩年之後,物價就會慢慢地降下去。

  我聽一些老先生說,這是好事,證明咱大唐人有錢了,有錢了之後呢,東西少了,自然會出現這種狀況,多忍幾年,等百姓生產的東西多了,人口多了,就會慢慢地平復。”

  雲初笑道:“你就沒有懷疑過老先生說的這句話嗎?就沒有想過多餘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嗎?”

  狄仁傑不以爲然地道:“錢,自然是朝廷鑄造的,還能是哪裏來的呢?”

  雲初點點頭,沒有繼續說,既然連狄仁傑這種精英人物都沒有發現其中的奧妙,他自然也沒有必要把事情說得那麼清楚,這對狄仁傑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很多時候,糊塗的人其實可以更快樂。

  下午的時候,雲初在家裏收到了裴行儉的拜帖。

  準確地說,收到的是一張寫着字的白紙,就雲初目前的官位還不值得人家用正規的拜帖。

  五品大官降臨,雲家自然要黃土墊道,淨水撒院才符合人家的官位。

  所以,在裴行儉紙上說明的時間,雲初已經站在門前恭候了。

  狄仁傑這個混蛋既然已經把雲初這個名字說出去了,以裴行儉的本事,沒有打探不出來的道理。

  時間拖了這麼久纔來,看樣子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人給欺騙了。

  如同雲初猜想的那樣,不僅僅是裴行儉來了,公孫大娘也來了,兩人並騎而來,看起來真的很像是一對神仙眷侶。

  想想也是,這位公孫大娘的劍舞名動長安,而裴行儉的一手狂草與一手刀法,更是被朝野上下認爲是繼戰神李靖之後,大唐又一名冉冉升起的將星。

  在公孫大娘看到雲初的第一眼,她就對裴行儉微微搖頭,因爲此時再一次拿出教梁建方讀書的那聲行頭的雲初,跟那一晚上出現的兩個猥瑣,淫毒的小儆凶盘烊乐畡e,就連公孫大娘見了雲初都好感頓生。

  “上次皇城口一別,還準備找機會主動登門拜見,只是慚愧官職低微,不能登大雅之堂,還請長史莫怪。”

  溫婉如玉的雲初跟殺胚雲初有着天壤之別,就算是見過雲初身着官服的裴行儉,也在第一時間就打消了懷疑,定然是有人見雲初相貌生的好,故意拿名字糊弄公孫呢。

  “這一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在龜茲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悍將雲初。”

  裴行儉從馬上跳下來之後,就親熱地拉住雲初的手向公孫介紹。

  頭上包着頭巾的公孫盈盈一禮道:“妾身公孫見過雲司醫。”

  雲初上下打量一下這兩位,嘖嘖讚歎道:“以前不知曉風光霽月爲何物,今日見了兩位,總算是明白其中含義,兩位請進寒舍。

  雲家別的沒有,倒是有一種非烈士不能飲用的酒,有幾樣非貴客不能品嚐的菜餚,兩位不可不嘗。”

第一一六章 一道小菜

  雲家算不得好,更談不到豪奢,不過,在雲初跟崔氏的努力之下,也算是佔據了素雅二字。

  任何進入雲家的人,都對雲家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乾淨,這種乾淨並非是地上無塵,房上無土的這種乾淨,而是一種從內向外透着的乾淨。

  這種乾淨關乎空間,關乎景緻,關乎擺設,關乎人,也關乎這裏的陽光。

  一隻肥碩的猞猁趴在房頂上,無聊地打着哈欠,一個美麗的金髮女童耍賴不成,被一個老婦拖着向後院走,幾個極度規矩的侍女垂手站在花廊下,青條石砌造的水井欄干淨的閃着幽光,讓人下意識地覺得此間井水定然格外得清甜。

  除過這裏的侍女實在是老了一些,雲家沒有別的可讓人指責的地方。

  侍女雖然老,但是呢,她們的禮儀,卻高雅地讓裴行儉這個高門大戶之人也覺得喫驚。

  雲家現在沒有蒲團,取而代之的是桌椅,裴行儉暗戳戳地學着雲初的樣子坐了下來,原本性情豪爽的公孫大娘面對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生出稍許自慚形穢的意味出來。

  “雲司醫武藝超羣,某家上次在皇城口已經領教過了,卻不知雲司醫擅長何等兵器?”

  雲初拱手道:“在裴將軍座下哪裏敢說武藝超羣的話,不過,雲某對於盾刀與馬戰長槍有所涉獵,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一技之長,雲某以爲自幼苦練的一手箭法還算拿得出手。”

  裴行儉大笑道:“可否一觀?”

  雲初就領着兩人來到雲初專門開闢出來的練武場,這裏是一處狹長地帶,遮雨棚下的兵器架上只插着一根長矛,一根長棍,再就是有一柄弓被裝在一個皮囊裏,皮囊外還懸掛着一兜子長箭。

  裴行儉取下長矛,看看刃口以及長矛刃口盡頭的紅纓,點點頭道:“血味還未曾幹,雲司醫就是用此長矛縱橫龜茲戰場的嗎?”

  雲初低下頭有些蕭瑟地道:“單槍匹馬殺透重圍,奪得性命,還以爲會縱聲長嘯,那裏知曉,只有兩眼的淚水怎麼擦都擦不幹。”

  “這就是你鎖廳太醫署,進學太學的原因嗎?”

  雲初從皮囊裏取出保養的很好的長弓,隨意地扣上弓弦,將箭囊配在身側,也不瞄準,一支長箭就搭在弓弦上,一個呼吸間,五支長箭已經離弦,一支接一支地釘在五十步外的箭垛上。

  裴行儉沒有喊好,取過雲初的長弓拉扯一下道:“兩擔弓?”

  雲初笑道:“戰陣上若無必要,不拉硬弓,能多射出一箭,邊多一分活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