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苦笑一聲道:“我在努力的證明此人是一個傻子,一個大傻子。”
周興聞言笑了,朝雲初拱手道:“黃同既然是龍朔元年的進士,必定是李義府選中的,君侯何不親自詢問一下李義府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都是有志向的人
鄭州的大牢沒有萬年縣大牢乾淨,而且,裏面還有人滿爲患的隱憂。
一個牢房裏塞三四十個人,這在萬年縣是被嚴厲禁止的,一旦火起,這裏面的人絕對就會變成烤豬,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裏面的氣味一言難盡,雲初捂住口鼻,就不肯進去了。
周興拍拍自己的腦袋,立刻命令衙役們將李義府從監牢裏提出來。
雲初來到了獄卒們值班的門房坐了下來,不大工夫,光着腳的李義府就被帶來了。
見到李義府,雲初上前施禮道:“先生。”
李義府剛剛從黑暗的地方出來,眼睛很明顯還沒有恢復過來,不過雲初的聲音辨識度很高,他就朝雲初發聲的方向看過來,沒有言語。
等他眨巴着眼睛恢復了視力之後,纔看着雲初道:“給我一杯酒。”
雲初腰上掛着水壺,裏面有酒,卻沒有拿給李義府喝,而是對同樣腰上掛着水壺的周興道:“勞煩了。”
周興也沒有動用自己腰上的水壺,而是吩咐獄卒去外邊給李義府弄酒,順便弄一些食物來。
片刻功夫,一餐酒肉被安置在了李義府的面前。
即便是落到了如此田地,李義府依舊淨手,洗臉,還整理了一下他亂糟糟的鬍鬚,這才盤腿坐在地上,享用矮几上的食物。
他喫的很快,卻有條不紊,就連吐出來的雞骨頭也擺放的很整齊,直到一隻燉雞被他喫完,酒喝光了,他才指着餐盤上的雞骨頭對雲初道:“少了一隻雞翅。”
周興聞言臉頓時就黑了,瞅一眼送餐來的獄卒,立刻就有人拖着那個獄卒出去了,那個偷喫了一隻雞翅的獄卒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很認命的樣子,沒有吭一聲。
李義府瞅着雲初笑道:“老夫以前最喜喫雞翅,在長安的事後,晉昌坊大食堂的蜜汁雞翅,老夫白喫不厭,有一次家中宴客,突然想起這道菜餚,就命家僕去晉昌坊大食堂採買,準備讓所有人都嚐嚐這道菜的好處。
結果,家僕只買來了兩對雞翅,言說,大食堂的廚子不肯把所有的雞翅賣給老夫,這讓老夫大失顏面,從那一天起,你就成了老夫的敵人。”
雲初笑道:“除非我提前安頓,否則,在售賣雞翅的當口,就算是我去,也最多買到兩對雞翅,這一規矩適用於所有人,並非只針對先生一人。”
李義府道:“這是爲何?”
雲初道:“若是全部賣給了先生,後面排隊的人就喫不到了。”
李義府道:“那些人的身份比老夫更尊貴一些嗎?”
雲初搖頭道:“非也,他們只是在按照規矩排隊而已。在學生眼中,規矩比權勢更加有說服力一些,而且,一旦規矩訂好了,就不要更改,不要破壞,否則,綱紀就會亂掉。”
李義府道:“若是如今的老夫僥倖討得幾個錢,排隊去買雞翅,他們會賣給我嗎?”
雲初道:“這是自然。”
李義府點點頭表示知曉,然後抬起頭看着雲初道:“看老夫笑話這種無聊的事情不是你能做出來的事情,那麼,你來找老夫何事?”
雲初道:“爲了龍朔元年雜科進士黃同而來。”
李義府思忖片刻道:“三千貫錢,硃砂百斤,他的找夥浅5淖恪!�
雲初,周興對視一眼,雲初道:“三千貫,硃砂百斤,只求一個雜科進士,應該不值得吧?”
李義府聳聳肩膀無所謂的道:“老夫也不知道他爲何會這樣做,他錢給的足,爲人又諔藕蚶戏蛞脖M心,所求者不過是一介進士,老夫自然成全他。”
雲初皺眉道:“伺候兩字從何談起,據學生所知,先生並無龍陽之好。”
李義府哈哈大笑道:“老夫好綿軟人婦,黃同妻子就很不錯。”
雲初嘆口氣道:“雖然我朝嚴令禁止賣官鬻爵,可是某家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對於朝堂上的某些事情還是知曉一些的,一千貫足以讓他成爲某個王府,公主府的五六品的屬官,有了這個身份之後,只需再花費五六百貫錢,就能調任大唐的正式職事官,再用一千貫跟先生您這樣的官員打點一番,成爲一州的別駕都有可能。而他卻爲了一個雜項進士,不但付出了三千貫,外加價值千貫的硃砂,最後甚至連自己的老婆都搭進去了,先生您就不覺得奇怪嗎?”
李義府撓撓自己的亂髮,點點頭道:“確實可疑,只是再可疑又如何呢,畢竟人家給的多啊,哈哈哈。”
雲初仔細看了一眼已經開始擺爛的李義府,就起身道:“既然如此,學生告辭。”
李義府連忙道:“至少給我留下一雙鞋子,一件棉摇!�
雲初笑道:“鞋子,棉遥厩G已經送過了,聽說是先生不要,既然如此,就不要糟蹋東西了。”
周興揮揮手,李義府就被衙役們拖進了大牢。
周興見雲初依舊在沉思,就在一邊道:“李義府明顯沒有說實話,君侯稍待一天,明日,周興定然從李義府口中挖出君侯想要的消息。”
雲初點點頭道:“事情不對的厲害,你要小心對待了。”
周興傲然道:“既然落在了某家的手裏,且看他如何隱瞞。”
雲初回到軍營之後,立刻對溫柔跟狄仁傑道:“這個人的疑點越來越多,開始徹查。”
狄仁傑道:“把人抓回來查比較快。”
溫柔道:“抓人那是百騎司的事情,我們不能這麼幹。”
雲初苦笑一聲道:“誰身邊的百騎司密探有我們身邊的多?”
說完話,雲初就讓親兵去把軍司馬趙成晝找來,如果雲初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傢伙就應該是他軍中最大的特務頭子。
溫柔,狄仁傑離開了,趙成晝就進來了,瞅着端坐在桌案後邊的雲初抱拳道:“末將見過將軍。”
雲初毫不客氣地道:“去把偃師縣縣令黃同抓回來,嚴刑拷問。”
趙成晝奇怪的看着雲初道:“無故捉拿地方官,這犯忌諱,請將軍三思。”
雲初笑道:“軍司馬去抓地方縣令,這確實犯忌諱,你不是百騎司的都統嗎?百騎司都統去抓一個縣令,這總該沒問題吧?”
趙成晝面不改色的扯謊道:“將軍說笑了。”
雲初搖頭道:“某家沒有說笑,你最好即刻出發,去把黃同給我抓回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從他身上求證呢,一旦錯失這個機會,就算你家世代百騎,你也承擔不起這個罪責。”
趙成晝想了一下道:“容末將上報。”
雲初道:“你應該沒有多少時間。”
趙成晝道:“半個時辰就夠了。”
雲初起身來到地圖邊上,用圓規在地圖上以他所在地爲圓心,以戰馬狂奔一刻鐘的距離爲半徑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圓,瞅瞅圓圈邊線的幾個地方,最後指着一個鄭州附近的一個叫做古柏渡的地方道:“快去快回。”
眼看着百騎司的據點竟然被雲初從他的三兩句話裏就套出來了,一張臉變得煞白,結結巴巴的道:“將軍,將軍……末將,末將……”
雲初瞅一眼趙成晝道:“快去辦事。”
目送心情忐忑的趙成晝走了,溫柔,狄仁傑又進了大帳,溫柔不解的道:“你很着急嗎?”
雲初搖搖頭道:“我需要讓陛下知曉我很着急,很有可能我越是着急,陛下心裏就會越發的舒坦,這樣就會方便李思她們繼續在鄭州做事。”
狄仁傑想了一下道:“也對,也就是陛下這種從不把錢當錢的人能幹出這種蠢事來。”
溫柔嘆口氣道:“可憐我們這羣人,明知道陛下那啥,還要表現出一副殫精竭慮的模樣,好讓陛下爲自己的謩澙^續得意。”
雲初搖搖頭道:“等吧,等周興從李義府那裏把根底問出來,我就上密奏,向陛下稟奏清楚這個可疑黃同,這個人不論是聰明,還是愚蠢,都不是一個適合在偃師縣當縣令的人。
就是可憐了李敬玄,好好的安排,卻被陛下當成一場大笑話看了一場。”
溫柔道:“有必要提醒一下李敬玄嗎?”
雲初搖搖頭道:“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結束了,好壞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就想不明白了,李義府,李敬玄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人精,偏偏一次次的往皇帝佈置的陷阱裏跳。
就拿李義府來說吧,苦心巴拉的用了半輩子時間給自己弄了十六萬貫的錢,外加六千斤胡椒,結果一朝被抄家,錢財,妻兒老小全歸了陛下,自己落得了一個喫雞都能發現少一隻雞翅的地步,何苦來哉。”
溫柔搖頭道:“你是站着說話腰不疼,十六萬貫的錢財,再加上六千斤胡椒,你可知曉,這些資材足夠一個小家族在十年中變成一個聲名顯赫的大家族。
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種大家族又有一種另外的稱呼,名曰——潛龍。
用自己的命,以及全家的性命,賭一個龍嘯九天的結果,其實很划算的。”
第一百三十章 髒唐臭漢名不虛傳
想要證明一個人是聰明人有很多辦法,但是呢,想要證明一個人是愚蠢的卻非常的難,因爲聰明是有上限的,而愚蠢毫無下限可言。
聰明人扮蠢的例子,史書上層出不絕,而且絕大部分都成功了,而愚蠢的人扮蠢,根本就是本色演出,誰又能分得清呢。
周興討厭給人犯用刑,但是,在面對雲初提出來的要求,他沒有拒絕,雲初走後,他就找到讓他大失顏面的李義府,命人將漏斗插進李義府的穀道裏,往裏面灌帶有冰碴子的冰水。
兩個時辰之後,雲初就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黃同是巴蜀大巴山人氏,因爲祖輩都在經營硃砂礦,就難免跟硃砂礦的伴生天然水銀打交道,時間長了之後,這一家人就開始出現了子嗣不旺的場面,到了黃同這一代的時候,還具有生育能力的男丁,就剩下黃同一個人。
眼看着黃氏就要絕嗣,巧遇在蜀中觀察山形水色的李淳風,李淳風說這是他們家幾代人採礦,導致礦工死傷無數冤鬼纏身這才導致黃氏絕嗣,而且黃氏絕嗣的命格已經形成,想要改變難如登天。
在驚恐萬分的黃氏家住的苦苦哀求之下,李淳風才告訴他們,這件事之所以難,難就難在登天這件事上,在大唐誰又能被稱之爲天呢?
唯有李治一人!
既然李治是天,誰又敢爬到他的腦袋上呢?
別急,這件事還有另外一種解決辦法——那就是找一個李治曾經睡過的女子,這個女子有可能在跟李治顛鸞倒鳳的時候登過天,如果黃氏能想辦法弄來一個這樣的女子讓黃同娶她爲妻,如此一來,就能借用皇帝天威,爲黃氏偷取一線生機。
事情到了這一步,依舊是一個空想,因爲被李治睡過的女子如今都在皇宮裏,別的宮娥到了歲數有可能被放出宮,跟李治有過身體接觸的女子則只能老死宮中。
幸好黃氏多少代人就以開採硃砂爲業,家大業大不說,在大巴山一帶也極有威信,明知此事有極大的難度,黃氏還是做到了百分百的努力,在不斷地託請之下,這件事最終來到了李義府的案頭。
當時,李義府堪稱權勢滔天,而李治睡過的又不受寵的宮女子又數不勝數,再加上黃氏願意免費供應李治正在修建的乾陵所需的所有硃砂,水銀。
在稟報過武媚之後,在李治的默許下,黃同將自己千嬌百媚的老婆交由李義府送進宮中替代那一位宮女子,再把這個宮女子交給黃同,這件事就這麼成功了。
可能是事後李義府也覺得這個便宜佔的有些大,內疚的很,就贈送了黃同一個雜科進士的名頭……
聽完周興的介紹,雲初咕咚一聲吞嚥一大口口水,瞅着周興道:“你整天跟這種密辛打交道,你就不怕短命?”
周興笑道:“活八十年跟活八年區別不大,前者如同草木,後者燦爛如流星,某家還是喜歡後者。”
雲初道:“我現在就想知道,那個宮女子給黃同生齣兒子來了嗎?”
周興道:“效果極好,四年間生了一子一女,正好湊成一個好字。”
雲初再次吞嚥一大口口水道:“不得不佩服李義府,收了人家錢,那是真的能辦事啊。”
周興嘿嘿笑道:“君侯不知……”
不等周興把腌臢事說出來,雲初就迅速阻止道:“黃氏家大業大的,好不容易有了子嗣,一些不好的謠言就不要傳了。”
周興哈哈大笑,撫摸着自己的短髯道:“與長安人相比,這世上蠢人何其多也,真相又何其醜也,君侯,想當乾淨人還是回長安吧,這一池子渾水,就留給我這等人去趟。”
雲初送周興離開,這個傢伙在長安生活了很長時間,親眼看着長安從一片暗色變成了如今金碧輝煌的模樣,再加上他本身就是長安土著,在長安經濟欣欣向榮的時候,自然對長安隱藏在黑暗裏的不好的一面有着很強的寬容心。
等他離開長安那座相對公平的繁華之城以後,那是真的看啥都不順眼,看哪裏都不合適,就像是一個文明人一腳踏進了蠻荒。
所以,周興愛長安,並以此爲榮。
溫柔,狄仁傑在聽了雲初的轉述之後,他們兩個也立刻愣住了,半天之後才回過神來,溫柔輕聲道:“陛下的女人也能拿去換錢?”
狄仁傑面色最難看,好半天才喘口氣,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道:“好悶啊。”
雲初卻笑了,拍拍兩個失落的同伴的肩膀道:“其實挺好的,這在商業上有一種說法叫做資產置換,不需要的東西到了需要的人手裏就是寶貝。”
溫柔搖搖頭甩掉腦袋裏一些不好的念頭,對雲初道:“既然這個黃同的傻,是被人縱容出來的,趙成晝去抓黃同了,我們該如何應對?”
雲初來到桌案前,提筆在一張奏摺上寫了一行字拿給溫柔他們看。
溫柔輕聲念道:“啓奏陛下,臣雲初奏曰:偃師縣縣令奇蠢無比,恐將壞陛下大事,還請陛下另換高才。”
溫柔想了一下又在奏摺上寫道:“臣溫柔附曰:偃師縣乃是洛陽,汴州要衝之地,即便是不能安派猛虎據守,也需派遣一猛犬看門,無論如何不能派來一頭豬來……”
雲初見狄仁傑也有吐槽的意思,就連忙攔住他道:“長安離不開我們,陛下就算是見到這封密奏生氣,最多呵斥我們一頓,你不一樣,要是真的惹怒陛下,派你去崖州查案就不好了。”
狄仁傑丟下毛筆道:“再這樣荒唐下去,國將不國。”
雲初笑道:“所以,很多時候,就需要百姓自己給自己拿一些主意了。”
狄仁傑皺眉道:“你的合作社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
雲初將手按在桌面上低聲道:“隱忍二十年不動聲色,二十年後觀奇效。”
溫柔點點頭,覺得雲初說的很對,政治佈局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成年累月的慢慢打根基,現在下種子,二十年後收割,已經算的上快了。
暴露的百騎司都統趙成晝的動作很快,天黑之前,就已經把黃同抓來了,一併抓來的還有黃同的家眷,只不過家眷沒有快馬前來,由軍兵守着,乘坐馬車慢慢的來,估計,明日中午也就到了。
雲初也算是第一次見這位黃同,僅僅是看了一眼,雲初就從他的凸起的兩隻眼球以及微微震顫的雙手上看到了重金屬中毒的症狀。
這種表現看起來跟甲亢病很像,其實不是,雲初之所以說他事重金屬中毒症狀,完全是因爲距離這傢伙還有兩米遠,就聞到了他濃烈的口臭,如果雲初這個時候掰開他的嘴巴,就會在他的嘴巴里看到嚴重的口腔糜爛。
雲初對於工傷的認識還是比較深刻的,在沒有成爲街道辦主任之前,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主要負責的就是工傷申報事宜。
對於一個一張嘴就能污染整個帳篷的人,雲初立刻就沒有了跟他說話的興致,揮揮手示意趙成晝儘快把他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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