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65章

作者:孑与2

  佛法西行的政治意義在於,給西域製造一個可以被大唐接納的基礎理由。

  這是一盤很大的棋。

  看樣子,李治開始爲州縣化西域做準備了。

  想到這裏雲初又開始生裴行儉這個傢伙的氣了,什麼叫做喫喫飯,喝喝酒,心平氣和,一團和氣的就把西域的事情處理掉?

  這分明是接到了皇帝的明示,以後不能在西域爲所欲爲,要以團結,穩定爲第一要素。

  他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雲初,溫柔他們,說不定還在暗自竊喜,等着雲初他們用極端粗暴地手段在西域撈錢呢。

  “沒一個靠譜的。”雲初喝着茶水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溫柔。

  溫柔似乎對雲初的發現一點都不感到奇怪,收拾着桌子上的文書道:“那就快些走,不要在西州這邊打轉了,我們要立刻向西,跟着裴行儉的腳步儘快趕到龜茲去。”

  “你不搜刮一下高昌塞?”

  “搜刮過了,願意跟着我們去做生意的人不少,加上有娜哈在,高昌塞裏的商賈也願意跟着西進。”

  雲初左右看看沒見到鍾馗,就笑道:“老鐘被打擊的不願意露面了?”

  溫柔道:“沒有,他正在寫信,給李淳風寫信,希望李淳風能夠說動老神仙,尋找一些會醫術的道士進入西域以醫術傳道。

  免得西域百姓被娜哈她們這羣騙子給活活的折騰死,他還說,今天,娜哈還用從老神仙那裏弄來的湯藥方子,rag和尚們給百姓看病呢。

  還有,娜哈到了龜茲之後,還會招納大量的舞姬,樂師,準備重整佛門《十二部樂》,將佛法化作音樂,歌舞,好讓更多的人可以感受到佛的偉大。”

  雲初瞅着溫柔道:“這是娜哈的主意?”

  溫柔面色如常的道:“不管是不是娜哈想出來的,都是哪哈的功績。”

  說到這裏溫柔忽然又變得激動起來,用手指點着在桌面吼叫道:“我們這麼些年可以說是苦心孤詣吧?”

  雲初點頭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都不足以形容我們傾注在長安的心血。”

  溫柔桀桀笑道:“現在,你的娜哈就要真的成爲西域的佛主了,你就不感到沮喪嗎?”

  雲初笑道:“樂見其成啊。”

  溫柔也覺得自己發火沒道理,摩挲着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茬道:“真的是沒道理啊。”

  十月初二,雲初的大隊人馬離開了高昌塞,踩踏着乾枯的白草,一路向西,直奔龜茲,于闐。

  西域沒有風的時候,騎在駱駝背上其實是一種享受,駱駝前進的時候將頭高高地昂起,走起路來極有韻律。

  駱駝的背遠比戰馬的背部寬大,加上駱駝鞍子之後,駱駝背上就會出現一個平臺。

  一個平臺上可以乘坐三人,一些西域人甚至可以坐在這個小小的平臺上,一邊彈琴一邊唱歌,用來打發旅途上無聊的時光。

  西域大地與隴中大地一樣,都是破碎的,不過,因爲西域土地巨大的緣故,這裏的破碎程度遠不如隴中,溝壑也沒有隴中那麼密集。

  有一些平地平坦的讓人有長眠於此的願望,而叮叮咚咚的駝鈴聲,就成了震顫靈魂的樂章。

  離開了火焰山,大地上枯萎的草木就多了起來,在一些水道邊上,甚至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胡楊林,與紅柳林,沙棗樹林帶。

  越是向西走,高大的喬木就逐漸多了起來,在橫亙在地平線上的雪山邊上,甚至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松林。

  “啊——”駱駝上的西域歌手唱起來了調子很長的西域歌曲。

  不過,內容永遠是千篇一律的,不是傳說的神魔保佑百姓平安,就是綠洲上的清泉滋潤了他的心窩,要不然就是他睡了多少美麗的姑娘,上一秒還在思念遠方的姑娘,下一秒又看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就在雲初聽得昏昏欲睡,溫柔聽得想要暴起砍人的時候,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三個黑點。

  在這三個黑點後面,跟着雲初他們派出去的斥候,斥候似乎很緊張,不敢靠近那三個黑點,又好像捨不得遠離,看起來很怪。

  等三個黑點慢慢靠近商隊之後,溫柔看清楚了對面的東西咆哮一聲道:“我就知道是這樣!”

  即便是雲初這個土生土長的西域人,看到三個黑點慢慢變成三頭潔白的白駱駝之後,嘴巴張大之後就再也合不攏了。

  駱駝這東西有多髒,有多臭雲初是知道的,可是,眼前出現的這一大兩小三頭白駱駝徹底的掀翻了雲初對駱駝這種生物的認知。

  這三頭白駱駝渾身上下一根雜毛都沒有這一點雲初認,可是,這三頭白駱駝的身上連一根草芥都找不到雲初就沒有辦法理解了。

  最過分的是白駱駝分成兩瓣的肥厚蹄子上,也是纖塵不染,每當駱駝提起它肥厚多汁的大蹄子按在地上的時候,接觸面積就會迅速增大,一步一個變化,有着說不出的優雅。

  沒錯,傻子都能從這三頭白駱駝身上看到足夠多的王者之氣。

  再加上它高昂着頭,用俾睨猩尿湴聊抗饪聪蜻h方,卻對近在咫尺的商隊視而不見的模樣。

  已經有商隊中的西域胡人開始跳下駱駝,或者馬匹,趴在路邊跪拜這三頭駱駝了。

  娜哈站在一頭駱駝的鞍座上,蹦蹦跳跳的朝這三頭駱駝招手。

  然後,就在溫柔目眥欲裂的神情中,那三頭潔白如雪眉目如畫如同精靈一般的駱駝,就慢慢的跪伏在了娜哈的腳下……

  “我就知道——”溫柔有氣無力的道。

  娜哈在一泄虬莸暮税鼑拢履穷^哪怕被洗的很乾淨,依舊被娜哈嫌棄的髒駱駝,張開雙臂就抱住了當中的那頭白駱駝。

  “喂,老鍾,這一手是不是比你斬鬼來的有力量?”溫柔心裏不平衡,總想挑起一點紛爭啥的,也好平復一下他那顆嫉妒的快要破碎的心。

  鍾馗閉目不看,也充耳不聞。

  雲初則笑眯眯的看着娜哈在那裏興高采烈還一本正經的告訴那些胡人,昨夜她做夢了,夢見佛祖要賞賜她三頭白駱駝。”

  “她在撒謊!”溫柔斬釘截鐵的給娜哈的行爲下了定義。

  法華,覺明幾位大師,似乎一點都不懷疑,他們也從駱駝上跳下來,圍坐在白駱駝的周圍開始誦經。

  戈壁上的風從遠方吹來,吹開了白駱駝脖子下濃密的白毛,然後,眼尖的溫柔就看到了一尺高的金佛。

  “我就知道——”溫柔的嘴脣顫抖着對雲初道。

第十九章 有一個英明皇帝的重要性

  神聖的白駱駝送來了一尊金佛。

  它是從雪山裏走出來,也是從神居住的地方走出來的,神賜予了這裏的人一尊金佛,意思就是說,這裏的人以後要敬仰神佛,敬仰神佛就是敬仰他們這些雪山上的神祇。

  這是一種近乎完美的轉換,你看啊,就連神祇都希望人們敬仰神佛,那些一直敬仰神祇的人可以不用再做艱難的選擇了,以後,只需要一心一意敬仰神佛就好了。

  有了金佛,這裏就該修建一座寺廟來供奉這座金佛,有六個來自高昌的高僧當場立下宏願,他們撿拾來一些石頭,在水邊搭建了一個簡陋的佛龕,將那座金佛供奉在裏面之後,金佛寺就正式落成了。

  一些崇信佛法的高昌商賈們也自發地放棄了自己攜帶的貨物,準備幫助這六位高僧,在這裏建造宏偉的廟堂,將這裏建設成人間福地。

  善男子云初將一枚珍貴的香木佩供奉在佛前。

  善男子溫柔將一枚美麗的金鈴供奉在佛前。

  善男子梁英將一柄鑲嵌了寶石的短劍供奉在佛前。

  善男子肖玉華將一口袋饢餅供奉在佛前。

  至於惡男子鍾馗,則什麼表現都沒有。

  白駱駝送來了金佛,然後就走了,儘管娜哈非常得遺憾,也不得不眼看着那三頭白駱駝掉頭回去了,直到它們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地平線上。

  神的使者出現,給了隊伍中的西域人極大的鼓舞,他們紛紛開始朝拜那座金佛,併發誓用自己的性命來保護這座代表着吉祥,安定的金佛,好讓他永永遠遠地保護這裏的人們。

  雲初的商隊繼續往龜茲方向走,金佛寺雖然只有幾塊石頭,但是,卻有將近五百人留了下來,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圍繞着金佛寺將會出現一個村莊,一個城鎮,乃至一座城池。

  “此地東臨高昌,西接龜茲,南嶺靠雪山,北向于闐,有雪水河滋潤,有大片平坦的土地,草木蔥蘢不說,西北地還有鹽澤,兩百里地之外還有鄯善金礦。

  以後,只要這裏的人不懶惰,農林漁牧都可以發展一下,更不要說戈壁灘上的那座淘金地了。

  這麼好的地方,如果說都是雪山上的神祇派白駱駝送來的,那也太侮辱我的智慧了……”

  “世界對聰明人歷來不那麼友好,你知道的越多,你就會發現自己越是無知,你明明看破了這個世界,卻想不出改進的法子,這些對於你來說都是痛苦。

  法華大師他們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怕被你這樣的聰明人看破,或者說,人家根本就沒有隱瞞我們的意思。

  看破又如何?

  白駱駝是人飼養的又如何?

  金佛落在這裏是人的選擇,而非神祇的意志那又如何呢?

  我們幾個信不信對這件事又有什麼影響嗎?

  我只知道,這裏很快就會出現一座新的城池,來這裏居住的人將會獲得一個很好的環境,可以依靠自己的雙手過上很不錯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城池,必將會被大唐朝廷善待,會有正式的官員前來接管這裏,依靠金佛寺的影響,開始教化這裏的百姓。

  幾十年後,此地的胡人我們或許可以將之稱呼爲大唐百姓。”

  溫柔大笑一聲道:“如此,某家是否可以在這裏山呼一聲:陛下英明?”

  雲初詫異地看着溫柔道:“人家做得本身就很好,我大唐刀兵太盛,武功已經哂玫搅藰O致,目前用文治的手段來管理一下羈縻地,其實真得很有必要。”

  許久沒有說話的鐘馗道:“遠交近攻?”

  雲初點點頭道:“沒錯,就是遠交近攻,遠處的地方用武力結交,不管是誰,先打一頓,讓他們知曉大唐是一個到哪裏都可以坐上最上首餐桌的客人,這樣大家才能做到不打不相識,這一點很重要。

  等到都認識了,大家也都熟悉了,這個時候再用文治來進行真正的進攻,徹底地將羈縻地變成大唐的財稅地,如此一來呢,疆域確定了,人心也收穫了。

  面對這樣的大唐皇帝陛下,山呼一聲:陛下英明。不算是違心,也不算是拍馬屁吧?”

  鍾馗冷哼一聲道:“如今,我已經是終南山煉氣士,不再是大唐的官員,方外之人,就必須有方外人的做派。

  你想跟溫柔一起給皇帝上疏拍馬屁,那是你們官員的事情,與我無關。”

  溫柔聞言陰惻惻地對雲初道:“一個還領着大唐皇帝給的俸祿,一個還領着萬年,長安兩縣補貼的人,有資格說自己是方外之人嗎?”

  雲初淡淡地道:“取消便是了,煉氣士並不能餐風飲露就能活,我等着終南山地獄谷傳來餓死人的消息。”

  鍾馗看一眼面前的這兩個卑鄙小人,長嘆一聲道:“陛下英明!”

  什麼叫做宏圖大志?

  雲初曰:以佛爲表,以法爲骨,以儒爲心,以霸道爲劍,以王道爲犁,以教化爲春雨,則可無往而不利。

  可憐法相唯識宗因爲學問高深艱澀難懂,這才成了李治開拓西域之地的一個手段。

  換一種喊一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能成佛成聖的方便佛門過來,李治兩口子是萬萬不會放心的。

  張東海總覺得自己來西域的目的是爲了給皇帝斂財,順便懲治貪官污吏,卻不知他做的所有事情其實都是爲佛門西進做服務。

  一旦官府開始出現一些鐵面無私的法制官員,並且不會受外界干擾,可以把鐵面無私持之以恆下去的時候,就說明那一個地方已經爛透了,當權者只好將鐵面無私這最後的法寶祭出來,蕩平一切不合理之後,再重打鑼鼓另開張。

  官員體系其實是一個容錯率非常高的行當,只要不過分,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把日子混下去。

  西域,明顯就是李治這一次準備打掃乾淨另外派人入住的一個地方。

  雲初跟溫柔都在寫皇帝英明的奏疏。

  他們兩個估計到了,皇帝等這兩封奏疏已經期盼很久了,甚至可能是望眼欲穿得在等。

  當皇帝辦好了一件超級大事之後,如果沒有人欣賞到,那對他來說就是人生旅程中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而且必須是聰明人後知後覺以後,再誇讚,才能給皇帝提供最高的情緒價值。

  這一封奏疏很重要,雲初跟溫柔兩人都必須小心應對,還不能把馬屁拍得過於直白,更不能直接拍在李治的屁股上,要委婉,要激烈,還不能被人聞到屁味。

  所以,雲初的馬屁文章沒有寫給朝廷,也沒有寫給皇帝,而是寫給了遠在百濟當大都督的劉仁軌。

  將皇帝在西域的行爲一五一十的解說清楚,還用上了此乃西域千百年來未有的大變局的句子,整封信的格調便是慷慨激昂,蓬勃向上。

  溫柔也同樣沒有把信發給朝廷或者皇帝,而是把信寫給了他溫氏的老祖。

  信裏面除過誇讚皇帝蓋世無雙的英明之外,就剩下甘爲皇帝犬馬的句子,還說自己遵從老祖教導,謹慎做事,溫氏如何忠心耿耿爲大唐等等。

  這兩封信都不走長安,所以,不論是雲初還是溫柔都沒有辦法把信送到遼東或者山西。

  唯一有渠道的人,自然是張東海。

  也只有人家百騎司,纔有通信全國的能力。

  張東海這個人很喜歡偷看雲初跟溫柔的信件,這個習慣早在遼東就已經養成了。

  身爲情報人員,在看到雲初跟溫柔的信函中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他還下意識地覺得皇帝應該喜歡偷看這樣的信函,就極爲猥瑣地把信函內容抄錄了一遍,直髮皇帝御覽,至於原件,自然是通過百騎司渠道發給了遠在百濟的劉仁軌以及在老家養老的溫氏老祖。

  “這封信比老子在長安縣苦幹三年的效果還要好。”晚上睡覺的時候,溫柔伸伸胳膊,覺得未來可期。

  雲初把信件發出去之後,就不想這件事了,抬頭瞅瞅志得意滿的溫柔道:“十年時間,龜茲,于闐又重新發展起來了,而且成了回紇人的聚居地。

  這一次去龜茲,至少要把手中一半的貨物清出去。等到開春之後,我們就動身前往石國。”

  溫柔搖一下手中的文書道:“推翻石國不難,難的是你如何弄死石國那些千挑萬選出來的武士。”

  雲初笑道:“殺死那些武士不難,難的是如何滅掉石國。”

  溫柔笑道:“如此,我們就幹自己擅長的事情就好,你打算用炸彈殺死那些武士是嗎?”

  雲初瞅着溫柔道:“你準備分化石國人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