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功 第848章

作者:下雨我带刀

  顯然對於儒士大夫前去哭悼,嬴政十分介意,可又礙於天下初定,加之秦始於周,這讓嬴政動怒之餘,卻又不敢興師動械娜プト耍瑺懱煜氯怂h。

  要知道昔日爲了證明,至周後,秦承天之浩撸瑺懘饲貒幌晟莆逍袑W說,自秦尚黑,可最終效果破微,不爲天下人所信。

  直到白衍搬回九州鼎,承天授夢,大示天下,人皆可證,人皆可查,至此,天下世人方纔不得不承認,繼周之後,秦國,確承天命,是已天受之意!

  眼下,嬴政還真不敢派兵抓人,要知道那些儒士大夫哭悼的,非周氏宗廟,乃文王武王,宛如世人緬懷聖人堯舜,嬴政根本沒有藉口阻攔,更何況連秦國也是文王武王之後,周天子分封。

  “回王上,臣已收到!”

  白衍點點頭,隨後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詳細的告訴嬴政。

  “祭祀在即,不容有錯,明日汝立即動身,親自前去處理,不能因此事而影響到祭祀!”

  嬴政聽完之後,對着白衍囑咐道,讓白衍明日便動身去處理這件事情,雍岐一地很快就要祭祀,這時候絕不能被這些儒士大夫而影響。

  “諾!”

  白衍點點頭,連忙拱手打禮。

  “這楚地,爲何就不能安生?”

  交談片刻,被嬴政留下來的白衍,如同以往那般,與蒙毅一同幫着嬴政處理事務,而白衍拿着竹簡間,很快便見到嬴政眉頭緊鎖的看着竹簡,如鷹般的雙眼中,盡是疲憊之色。

  白衍把木箱內的竹簡,分別按照各郡堆放在一起,這樣就不至於錯亂。

  “白衍,爲何楚人,非要與秦爲敵?”

  嬴政放下竹簡,在書房內諸多燭燈的照耀下,疲憊的用手撐着木桌,揉了揉額頭。

  來到木桌旁的蒙毅,拿起嬴政方纔處理好的竹簡,與白衍對視一眼,隨後便朝着木架走去,把竹簡放置妥當,不過手雖然在動,但蒙毅的耳朵,卻一直格外的注意木桌那裏。

  畢竟蒙毅很好奇,白衍會怎麼回答。

  “王上,秦楚之風不同,秦楚之民習性不同,或許是治理楚人的方法不對!”

  隨着白衍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蒙毅不由得轉頭看向木桌。

  就連木桌旁,一直輕柔額頭的嬴政,聽到白衍的話後,也不由得頓了頓,轉頭看向白衍,雙眼盡是好奇。

第七百一十四章:白衍,可有其四?

  “方法?”

  嬴政有些好奇的看向白衍,一時間竟然沒有理解白衍這句話的意思。

  畢竟在嬴政眼裏,治理百姓,唯有法治,秦國如此,那些方纔征伐吞併的疆域,更當是如此,唯有依法治理,當地百姓方纔有法可依,有法可循,至此,公平、公正方纔會出現,私鬥纔會被禁止,百姓才能安心耕種……

  可眼下。

  白衍竟然說,方法不對。

  “寡人想知道,武烈君是何意!”

  嬴政開口詢問道,手中不再執着於木桌上的竹簡,眼神也不再放在四周的竹簡上,而是直勾勾的看着白衍。

  “回王上,白衍才疏學湥瑏K無獻策,不過白衍以爲,昔日荀子學說,倒是極爲適合治理楚地!”

  白衍跪坐在木桌旁,抬手低頭,對着嬴政說道。

  “荀子!”

  嬴政聽到白衍提及的名字,眉宇間微皺,知道是李斯的恩師,隨即看向白衍:“繼續說下去!”

  白衍見狀,點點頭,整理思緒後,便看向嬴政。

  “楚人尚武,民風強悍,莫說私鬥,就是殺人,亦是屢見不鮮,楚未曾滅亡時,民間便難有治理,周視其蠻夷,數百年來,楚之風俗,尚遊俠義士,而昔日更有墨家之中,尚武之人前往楚地,成楚墨,臣以爲,若以強法治楚,難有成效,只會愈發激起楚人抵抗之心,法雖利行,卻不利心!”

  白衍給嬴政訴說着,見到嬴政皺眉,呢喃着‘法雖利行’,白衍便繼續說下去。

  “加之秦楚爲百年宿敵,征戰不止,秦民與楚人,皆視爲仇敵,今秦滅楚,楚人國亡,面對秦律,楚人定是不願遵守。”

  白衍這句話絕不是虛言,楚人與秦人之間的仇恨,要遠遠比魏人、齊人更深,無他,從秦惠文王與張儀坑楚,再到秦將白起水淹楚地,楚人死在秦人的劍下,數都數不過來。

  如今楚國雖亡,但面對秦國,楚人心中若是沒有牴觸,那怎麼可能!

  更何況在眼下楚人心中,可並沒有一統的概念,即便是周朝統治中原之時,楚人也是被視爲蠻夷,並非周王朝的子民。

  書房內,在木架旁的蒙毅,聽着白衍的分析,秦國官服下的手,一時間竟然忘記把竹簡放置到木架上,面露思索,分析着白衍的話,逐而忍不住點點頭。

  蒙毅知道,白衍說的,並不假。

  秦楚之間如今面對的,是根深蒂固的執念,是秦人與楚人眼中的死仇,按照秦律來治理,的確是會激起楚人的反抗。

  “那要如何治理楚人?”

  嬴政皺眉的目光下,面色之中,有些不解。

  “臣以爲,荀子昔日之言,或是秦治理楚地之策……”

  白衍看向嬴政,拱手說道:“法束其行,禮治其心!”

  燭燈下,白衍清楚看到,隨着自己說出‘禮’這個字的時候,嬴政眉宇間不由得更緊鎖一分,但眼下白衍也顧不得那麼多,如今秦國看似坐擁天下,然而突然迸發出來的危機,內外隱患,已經讓白衍看到秦國覆滅的危機。

  有些話再不說,或許連說的機會都沒有。

  面對嬴政,這個提拔自己,給與自己莫大信任的君王,這個世間罕有不殺功臣的君王,以及這諾大的秦國,麾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將士,白衍不願意坐視不理。

  成事在天,而质拢谌耍∧呐率锹犔烀那耙痪洌彩潜M人事!

  “何以爲禮?”

  嬴政詢問道,面色之上,少了一份期待,多了一分不耐。

  或許曾經類似的話,嬴政聽過,而且聽過不止一遍,畢竟提及禮,那麼讓人聯想到的,便是周朝,便是儒家,如今全天下,都在與秦國、與嬴政爲敵的那些人。

  就連木架旁的蒙毅,在聽到白衍嘴裏的禮字,也眼神一黯,微微嘆息,抬手把懷中的竹簡拿起來,放到木架上。

  “回王上,臣以爲,是教化!”

  白衍輕聲說道。

  此刻見到嬴政已經拿起木桌上的竹簡,雖是在聽,但舉止透露出來的,明顯已經有些失望,白衍倒是有些尷尬,有時候在嬴政身邊久了,倒是愈發羨慕郭開、後勝那些人奸臣。

  畢竟奸臣只需要說一些君王喜歡聽的,後果不需要在意,這樣的臣子,往往最容易得到君王的歡心,反之,則是會容易讓君王不滿。

  一次或許不需在意,那兩次、三次之後呢,今日那兩個贏氏的年輕子弟有句話說得沒錯,再明智的君王,也是人,也會有情緒,這纔會被奸臣得逞。

  “繼續說下去!”

  正當白衍有些手無足措,不知該不該繼續開口說下去的時候,猶豫要不要拿起身旁木箱內的竹簡,嬴政這時候卻開口說道。

  望着看竹簡的嬴政,白衍目光一怔,兩息後,點點頭。

  “一個尚未被教化過的人,會偷東西,若是用刑罰來讓他害怕,那麼只能讓他擔心被發現,不敢在眼前偷,或者不敢偷這件東西,卻不能阻止他想偷其他東西的心,而若是身邊的人都是行竊之人,那麼刑罰,在這個時候就不適用!”

  白衍輕聲解釋道,話音落下,原本看着竹簡的嬴政,神情雖是不變,但明顯微微一頓,看竹簡的目光也停留下來。

  “而若是一個受過教化的人,則是不需要刑罰,也不會去偷東西,因爲教化,使得他不恥去偷東西!即便是身邊的人偷東西,他也不會參與,甚至不恥爲伍,久而久之,甚至他還會影響那些偷東西的人,因爲這兩種人在一起,反而會讓其他人害怕他會告發,從而受到刑罰,如此,這兩種人便會分開,而收到教化的人越多,便會讓越多偷東西的人忌憚……”

  白衍輕輕訴說着,而原本看着竹簡的嬴政,早已經聽得入神,很快便聯想到,白衍口中偷東西的人,不正是楚地的楚人,而偷東西,便是動亂。

  “如此,法不在,而人在,亦能存善,善則民安,民安則無需法令!”

  白衍認真的說道。

  目光早已不在竹簡上的嬴政,面露思索,放下竹簡後緩緩起身,繞過木桌,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木桌旁,白衍則安靜的跪坐着,耐心的等待嬴政的詢問,這時候便是要爲嬴政解惑的時候。

  “楚存之時,便以禮治,結果如何?”

  嬴政一步步來到地圖旁,看着巨大的地圖上,那個大大的秦字,再看看昔日楚國的大片疆域,如今變成陳郡、泗水郡、九江郡……

  “回王上,楚爲儒治,自然不可!”

  白衍聽到嬴政的回答,輕聲說道。

  一番話。

  安靜的書房內,別說木架旁的蒙毅神情一震,就連地圖旁的嬴政,也神情一怔,隨即疑惑的轉過頭,看向白衍。

  禮與儒、儒與禮,基本不分開,嬴政一直以爲,白衍口中的禮,便是如今的儒,沒想到眼下白衍的回答,似乎卻不是儒家。

  “說!”

  嬴政這時候終於再次提起濃厚的興趣,既然不是如今的禮,那麼嬴政心中,自然不會那麼牴觸,如此一來,嬴政倒是十分好奇,白衍的禮,又是如何。

  “臣以爲,治楚,先治儒!”

  白衍起身,在諸多燭燈的照亮下,在嬴政的注視中,抬手對着嬴政說道,低頭後,看向嬴政。

  “至周以來,世間儒家,莫以士族爲言爾,是爲士儒,若是後世儒家,皆以君王爲言爾,再代之楚儒,是以教化楚民,又是如何?”

  白衍站在木桌旁,看向嬴政說道。

  嬴政聽到白衍的話,雙眼一亮,腦海裏不由得浮現一幅場景,整個人都有些失神、眼中忍不住有絲激動,可兩息後,平靜下來,卻是忍不住搖頭。

  想法倒是可信,並且有理有據,但實行起來,難如登天,基本不可能做到。

  “天下士儒皆在齊楚,寡人數年來,徵賢納士,可天下士人,皆在齊楚而不赴秦,莫說治儒,就是讓天下儒家,爲寡人說上一句話,都汝妄想!”

  嬴政看着地圖,指着地圖上齊地的位置,話語中盡是幽怨、憤怒、不甘,最終,盡數化爲難以言喻的無奈,那份心中的不平,或許唯有嬴政一人,方能體會到。

  “治儒,從而治楚,談何容易!”

  嬴政嘆息一聲,獨自站在地圖旁,看着眼前巨大的地圖,第一次感覺到乏力,明明諸侯皆滅,明明秦字,已經替代昔日所有諸侯,成爲這張地圖疆域上的主人。

  “儒士皆以士族爲首,爲士族所攏,而齊楚之地的士族,面對秦國,那些士族不可能會耗費心力,讓儒士幫助秦國,若是那些士族有心,楚地又怎會如此動盪,寡人又怎會爲楚地而愁!”

  嬴政轉過頭,看向白衍。

  本以爲隨着這番話,這次的討論便到此爲止,畢竟白衍有心,也出謩澆撸莻�辦法,但奈何實施起來,基本不可能。

  嬴政對治理楚地,短時間內已經不抱有太大希望,只能等到遷徙那些舊族到關中之時,再好好談一談,至於那些大儒名士,嬴政日後去泰山封禪之時,自會召見,彼時想辦法拉攏。

  這也是眼下嬴政唯一的機會,也是面對楚地,整個秦國,唯一的辦法。

  “臣有一策或能爲王上解憂!”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本就已經放棄的嬴政,突然目光一凝,轉頭看向木桌旁那個拱手的少年,眼中盡是疑惑不解。

  “白衍,汝有辦法,解士族、儒生之患?”

  嬴政開口詢問,語氣中隱約有些不可置信,就連稱呼,也是直言白衍,而非武烈君。

  天下士族對儒士的壟斷,這幾乎已經是無解之局,士族圈養儒士,而儒士又能引導天下生民的言論,從而保護士族,縱觀天下,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解決這彼此間的關係,縱使嬴政統一天下,麾下秦國軍隊所向披靡,也不敢冒天下大不爲,殺光士族。

  士族,並不是指某地的人,也不是某個姓氏,更不是一代人、兩代人,而是一個階層的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存在,莫說天下,秦國亦是如此。

  “回王上,此前臣憂儒士焚竹毀籍,故而私下曾收集天下著書學說,暗地裏置辦學府,招陣亡將士之遺孤,請諸地大儒教學,數年而學,莫有所成,皆可南下,破楚地之局!”

  白衍對着嬴政稟報道。

  “學府!!!”

  書房內,嬴政懵了,瞳孔一怔,滿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少年,看着年紀輕輕的白衍,不敢相信耳中聽到的話。

  白衍數年前,便置辦學府?請名師大儒教學,而其門生,乃是陣亡將士之遺孤!

  呼吸間,嬴政有些口乾舌燥,胸腔發熱,恍惚而又震驚的看向白衍。

  “白衍,此事速速與寡人細說!”

  嬴政看着被自己一手一手提拔起來,並且爲秦國立下赫赫功勞的白衍,第一次感覺到有一絲陌生,第一次有些捉摸不透這個少年。

  置辦學府!還是在數年前!

  這是嬴政都從來不敢想象的事情,要知道,縱觀天下,不是沒有諸侯國想要效仿齊國,置辦稷下學宮,但最終都不了了之。

  無他,這其中耗費的精力,投入的成本,以及得到的回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諾!”

  白衍看着嬴政上前繞過木桌,那婉如第一次見到自己,認識自己的眼神,連忙低頭打禮。

  “回王上,事情還要從士人焚書說起……”

  白衍看着嬴政跪坐在旁邊的木桌後,目光急切,神情卻又十分震驚的模樣,開口把昔日置辦學府的起因、經過,以及昔日的擔憂,最終的目的,全都詳細的說出來。

  “白衍,數年前,汝便已經察覺到,士族會通過士人,從而要挾秦國,甚至禍亂諸地?”

  嬴政聽到白衍的話,有些哭笑不得的問道,看着白衍,此刻嬴政荒謬的神情之中,目光卻是隱藏不住的震驚。

  也就是說,很早很早之前,白衍便已經預料到秦國會面臨的處境,或者說是秦國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