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我带刀
變賣離開,或者人走,便是拔根,如樹那般,會逐漸萎縮不說,能不能活下來都是一回事。
唯有在臨淄留根,日後等個三年五載,再想辦法搬遷回臨淄,這纔是家族延續下去最好的辦法。
也是這樣,他們纔會來到這裏,請求白衍的父親、兄長出面,別看這二人並無官職,但他們都私下打聽過,秦軍的主將不僅僅與白衍相識,就連其他將領,都曾在白衍麾下領過兵,參與過楚東一戰,白衍對他們不僅僅有救命之恩,也有立功之情。
他們也知道這是秦王之令,白衍不在,根本無人能保下他們,但眼下,只要白衍的父親、兄長,私下去秦軍之中求情,爲他們幾個士族,留下幾人在臨淄操持家業,這並不難。
有白衍在咸陽,有白衍的父親、兄長出面,秦軍主將、將領也不會擔心放過幾個人。
涼亭下。
看着面色爲難,有些猶豫的衍父、水壽,一個個老者也只能低聲哀求着。
昔日是他們暗地裏把武烈君趕出臨淄,落得今天這般下場,也是他們自食惡果,無話可說,此事日後到關中,他們自會去見白衍,親自告罪。
但眼下,他們只希望,白衍的家人能幫他們出面,保下他們在臨淄的根基。
……
正當臨淄城內的士族都在白衍府邸,請求白衍的族人能出面之時。
同在齊郡之內,無論大小城邑,隨處都能看到秦卒在押送着士族之人,就連一旁的琅琊郡,亦是如此。
昔日這兩個郡的齊國舊族,看着不留情面的秦卒,全都只能拖家帶口,一臉悲慼的混雜在少許楚魏燕舊族中,一同離開故土,在秦卒的押送下,一步步朝着萬里之外的關中方向走。
其中,詹氏的詹懋紳、喻氏的喻鬥、徐氏的徐鎳,還有魯回,以及各地城邑內的齊國宗親,當他們這些人,親眼看着自己的妻妾、族中老幼,全都被趕出府邸時,一個個人的臉頰上,全都面如土色、心如死灰。
離開城池時,望着四周手持長戈、利劍的秦卒,回頭看着城邑,故土,想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人護着他們,無一例外,所有人全都開始後悔起來,後悔當初密郑寻籽苴s出齊地的舉動。
第七百一十三章:宗親的試探,嬴政的詢問
魯太傅這兩日神清氣爽,隨着坐實身份,再無隱患之後,無論是府邸內的一草一木,或者是屋檐、走廊,都格外的舒心,那院外的天空,更是難得的清爽,就是飄飄細雨之時,也給魯太傅一股愜意之感。
風雨飄搖大半生,一朝入殿人上人,良辰美酒府中座,入眼皆是笑臉人……
“大人,已經命人傳了出去!”
涼亭下,兩名侍女正在用纖細的小手,輕輕的給魯太傅揉捏肩膀、額頭,一名僕從便彎腰低頭上前。
魯太傅聞言點點頭,心中總算是鬆口氣,望着涼亭外的景色,目光盡是虔铡�
活了大半輩子的魯太傅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也明白若非暗地裏那老者相救,自己行騙的身份,估計早已被人懷疑,特別是那日大雨中的遭遇,魯太傅至今回想起來,都忍不住心悸。
眼下,魯太傅儘管沒有見過那真正的著書老人,也不知道爲何對方要救自己,但這並不妨礙魯太傅內心之中,對那老者的感激涕零,以及心中的虔铡�
人皆有心,人皆有情,而年邁的魯太傅,也有仰慕、欽佩的念頭,也有敬仰的時候……
放出消息自己恩師尚在人世……
“想必,那老先生聽聞,定能明白吾之心意!”
魯太傅緩緩閉上眼睛:“也不知道何時~!能見一面!”
良造府。
在府邸中,白衍收到麾下將士送呈而來的消息,當打開竹簡看過之後,眉宇間透露着一抹擔憂。
“可是雍岐之地發生何事?”
白君竹跪坐在一旁,見到白衍的神情緊鎖,不由得詢問一句。
聽到詢問,白衍看向白君竹,隨後把竹簡交給白君竹。
“雍岐之地乃文王武王故地,至周而難守,故而交予秦,今秦得周之天下,昔日諸國固儒,皆於故地哭喪,更讓人擔心的是,其中……不乏秦人!”
白衍解釋道。
外患未除,內憂四起,嬴政想要巡遊故地,前往雍岐一地祭祖,得到消息的士人大儒、諸子百家,很多人都藉機哭周而道秦,其目的不言而喻:秦得周之天下,不行周之‘仁義’,故不得天下人心。
這個仁義,其中便是分封天下,有功者得,有血脈者擁,名望者居。
白衍想也知道,那些百家士人如此輕易的做出這些事情,背後定是有贏氏宗親的幫助,無非還是分封一事,遙想後世秦國在分封、郡縣這件事情上,直至嬴政死,都沒有徹底擺平。
書房內,白衍緩緩起身,負手而行,面露沉思。
別看秦國吞併天下,昔日周土皆爲秦地,但在諸多事情上,即便是嬴政,都不可隨意而爲,需要顧慮許多,這也是爲何嬴政日後,要見天下諸多大儒的原因。
嬴政也明白,不僅僅是這天下脫離不了士人大夫,秦國朝野亦是如此。
此番那些儒士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故而方纔做出這樣的舉動。
而白衍回想記憶之中,在後世曾記載,從最初的爭論,秦國朝堂內有李斯一派少數官員支持,嬴政在爭論過後,很快就確立統一後的秦國,皆行郡縣制。
然而直到嬴政三十四年,也就是後世記載着的公元前二百一十三年,距今十一年後,秦臣淳于越爲首的官員,依舊向嬴政諫言,道其殷周之所以存在千年,是因爲它把天下分封給子弟和功臣,今秦天下如此遼闊,宗室子弟沒有封地,和百姓一樣,萬一發生了田常、六卿之變,又有誰來相救呢?
“也就是說,即便嬴政按照後世那般推行郡縣制,但只要贏氏宗室與諸國舊族存在,秦國的困境,便依舊不會有絲毫改變,即使是死一個人、十個人,百人,不管死再多的人,都還會有宗族之人,前赴後繼的站在嬴政對立之地!在秦國內外,讓嬴政與秦國,不得安寧!”
白衍停下腳步,看着窗外的景色,微風拂過。
此刻,白衍浮現腦海中的,卻是後世秦國崩潰,天下大亂,諸侯林立,再到天下再次一統。
白衍不由得有個疑問,莫非只有殺盡六國舊族,秦國與一統,方纔能確立?
可若是說起舊臣……
趙秋算不算舊臣,丈人田鼎算不算舊臣,還有昔日交戰時攀附自己的那些六國士族,他們算不算舊臣?
慕然,白衍腦海裏閃過一個個人臉,有趙秋、有田鼎、有屍埕、更有魏老……
面對這些人,白衍捫心自問,在嬴政面前,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除盡舊族的話。
“稟武烈君,府邸門外,有兩名自稱贏堃、贏秉壬的宗親子弟求見!”
這時候,木桌旁看完竹簡的白君竹正收起竹簡,準備看向白衍說話,一名僕從卻急匆匆的來到白衍面前稟報。
聽到僕從的話,別說白衍,就是白君竹都下意識的皺眉,這段時間以來咸陽並不平靜,而眼下隨着消息送來,在這令人敏感的時候,贏氏宗親子弟的出現,往往都代表着麻煩。
“請去正堂!”
白衍對着僕從囑咐道。
“武烈君乃是大良造,出巡在即,宗親子弟絕不敢擅自登門!怕是有些話,宗親之人不敢當面訴說,故而遣族內子弟前來!”
白君竹起身來到白衍身旁,輕聲說道。
看向白衍,白君竹眼中有些擔憂,即使白衍無心介入權利爭鬥,但隨着白衍回到咸陽,以白衍的地位、權利,白衍無論如何,都會身不由己的陷入旋渦之中,就在這府邸外,不管在任何地方,無數雙眼睛,都在看着白衍。
“不必擔心!”
白衍望向白君竹,隨即囑咐白君竹把竹簡收好,說完便朝着書房外走去。
正堂之中。
隨着侍女端酒端菜送來,白衍便看向正堂下,跪坐在木桌後的兩名年輕男子,贏堃、贏秉壬皆是二十出頭,雖是宗親出身但身材並不顯得肥胖,不過看着面部與眼神,顯然多半是被酒色掏空了身。
白衍見狀早已經見怪不怪,權利、財富、地位、美人,絕大多數世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而往往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在其中獨善其身,而一個身處的圈子,往往比自身的觀念更爲重要。
“二位,請!”
白衍與這二人客套一番後,見到侍女上好酒菜,便笑着說道。
打狗看主人,雖與這二人不熟,但白衍依舊給足宗親顏面,全程都在笑臉相迎。
“多謝!”
贏堃、贏秉壬抬手笑着對着白衍感激一番,隨即彼此對視一眼,顯然能來良造府邸,還能得到大良造的親自接見,即便是他們二人出身贏氏宗親,但對於他們二人而言,心中亦是激動不已。
就這一件事,日後無論是去酒樓還是那裏,在與好友飲酒交談時,都足夠吹噓的。
若是身旁還有諸多美人,定會讓所有美人側目!
“武烈君,今日前來,乃是吾兄弟二人有一事相求!”
贏堃一臉笑意的看向白衍,率先開口。
白衍聽到贏堃的話,心中早已瞭然,但還是故作面露詫異,放下酒爵,目光看向兄弟二人。
“聽聞有功者而不得賞,是爲不仁,聽聞有能之臣,侍奉君王而不公,是爲君王不明……”
贏堃對着白衍打禮,一字一句的說道,不過話還沒有說完,不過兩句,便見到白衍面色一變,抬起手阻止贏堃繼續說下去。
“吾與重泉君,有同僚之誼、舊交之情,故今日汝二人前來,衍以禮待之!眼下,若二位有涉及君王之言,還請重泉君親自前來!”
白衍笑容散去,對着二人說道,其意很直白,也藉機告訴二人,尋常之言不礙事,但有些話不能說,無論是身份還是場合,都不時宜。
“武烈君多慮,吾二人縱使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妄議大王!”
贏堃見到白衍的模樣,連忙說道,一旁的贏秉壬,也跟着訕訕點頭。
或許是着急,這二人根本沒有注意到,白衍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嬴政,而贏堃、贏秉壬二人的回答,卻是令人皺眉。
“是啊!當今大王,乃是世間少有的賢明之君,若非如此,吾秦國,怎能謭D天下!”
贏秉壬說道,話音落下之後,顯然話並沒有說完,猶豫幾息,再一次與贏堃對視一眼,方纔看向白衍:“不過,從古至今,賢明之君少有,但奸臣,卻十分常見!”
看到白衍拿着酒爵,一言不發的飲酒模樣,贏秉壬繼續說道。
“古賢有言,智者千慮,尚有一失,故而吾二人以爲,再賢明的君王,也會被奸臣所矇蔽,故而做出錯誤的抉擇!”
話止於此,如此直白的話,只要不是聾子,就能聽出贏堃、贏秉壬的來意。
“二位是說?”
白衍再次飲下一杯美酒後,看向這二人,一看就知道這二人常常混跡酒樓女色,在吹捧奉承之中成長,心思不深,而且在族中也並非重點栽培之人。
“嘿!”
贏堃這時候沉吟兩息,訕笑着對着白衍打禮。
“聽聞在齊魯舊地,有傳言,魯太傅曾與人言,秦乃暴秦,天下之人,當憤而伐之……”
贏秉壬這時候從綢衣的寬闊袖袋內,取出一卷竹簡,小心翼翼的打量白衍一眼,隨後起身,彎腰低頭拿着竹簡,放在白衍面前。
“此乃魯太傅之著書!是以誅秦論!不知真假,故而族中長輩命吾二人特地前來詢問……”
贏秉壬轉頭與贏堃對視,見到贏堃點頭鼓勵後,深吸一口氣,用輕飄飄,卻又耐人尋味的聲音詢問着。
“良造夫人,可曾聽聞此事?”
贏秉壬那面色略微暗處的臉頰上,隨着話音落下,逐漸緊繃起來,呼吸粗重的望着白衍,輕輕拿起竹簡打開看起來。
正堂內。
安靜之下,贏堃、贏秉壬緊張的看着白衍,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更不敢打擾白衍。
“還勞煩二位回去轉告,白衍夫人不曾聽聞此事,與太傅相遇,不過機緣巧合,昔日臨淄便是不曾察覺,故而未交竹簡與父親!”
白衍看着竹簡上的字,哪裏還不知道贏氏宗親哪裏,是想重蹈一遍姚賈、李斯對付韓非子的事蹟,不過是把昔日姚賈、李斯之言,想要替換成世人之言,以及田非煙之言。
或許在贏氏宗親眼裏,若是田非煙能站出來,證明魯太傅有反秦、誅秦之心,加之齊魯之地的傳言,傳到嬴政耳中,那麼魯太傅定將會失去嬴政的信任,成爲第二個韓非。
“這……”
贏堃、贏秉壬聽着白衍如此果斷的回絕,看着白衍臉色也有些不好,一時間有些忐忑。
在來之前,他們二人都已經做好十足的準備,若是真惹得白衍動怒,族人定不會與白衍鬧僵,故而便會怪罪他們‘自作主張’私下來見白衍,到時候會把他們趕出咸陽或者關中,平息白衍的怒火。
日後,族中也不會虧待他們。
他們二人也明白,他們不過是被丟來試探一下,白衍能否能同意讓其妻子出面,讓妻子冒險,從而換取日後封王的可能。
眼下看着白衍,贏堃、贏秉壬其實心裏都想不通,爲何白衍會毫不猶豫的拒絕,不過是讓妻子站出來而已,事成之後,逼走魯太傅,便只剩下李斯等寥寥幾人。
封王封地,後世蒙陰,指日可待!
“此事不僅在齊魯舊地,在其他地方,亦是人盡皆知!魯太傅一事,事關重大,白衍家妻不更事,不足爲道!”
白衍說到這裏,不等贏堃、贏秉壬繼續說什麼,便直接藉故有事,叫來僕人送客。
與迎客的時候不一樣,送客的時候,白衍態度十分強硬。
……
“臣,拜見王上!”
咸陽王宮,書房之中,白衍身穿官服,急匆匆的來到嬴政面前打禮。
此刻除去門外的諸多宦官,以及少許侍女外,書房內便只有跪坐在木桌後的嬴政,以及遠處木架旁來回放置竹簡的蒙毅。
“可曾聽聞雍岐之地送來的消息?”
嬴政抬頭看向白衍一眼,輕聲詢問道。
雖然嬴政言語之中並未有何不同,但白衍還是敏銳的察覺到,嬴政提及雍岐之地的消息時,眼中轉瞬即逝的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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