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的糕点
彭玉麟道:“當時蘇曳是怎麼說的?”
曾國藩道:“當時蘇曳說,目光不要老是盯着長江黃河,看得太久了,就會狹隘了。要盯着汪洋大海看,甚至要盯着漫天星辰看。”
“當時我內心是不屑的,覺得年輕人浮躁浮華,不腳踏實地。”
“長江之浪,都沒有搏贏,就要去汪洋大海,找死嗎?”曾國藩緩緩道:“結果,他真就去了汪洋大海搏殺了。雖然在大海之中,他依舊聲名不顯,依舊不強,談不上勝利。但是在汪洋大海搏殺過的他,再殺回長江,就沒有敵手了。”
彭玉麟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大帥,你去四川吧,武昌之戰,我來指揮。”
曾國藩沉默了好一會兒,搖頭道:“不,不去了。”
“我之前就覺得受到了羞辱,因爲蘇曳對我們反應太淡漠了,我們在這裏搞第一防線,第二防線,第三防線,轟轟烈烈,結果他完全不在意。”
“榮祿率軍離開了成都,讓我們趁虛而入,經營四川,他也沒有很生氣。”
“現在看來,我們所謂的三道防線戰略,何其可笑。”
“我們這種地方軍閥,跑去經營四川,又有何用?”
按照幾十年後的歷史,還是有點用處的。
劉湘等軍閥就盤踞了四川許多年,蔣某人就無可奈何。
按說,湘軍可比劉湘等人名望大,勢力大。
但……現在包括曾國藩等人內心清楚地知道,所謂經營四川,就非常扯淡。
因爲,現在還是大一統。
中樞本來已經衰弱了,結果活生生被蘇曳再一次抬高了。
“蘇曳現在就彷彿一股浪潮,席捲而過,無往不利。”曾國藩道:“看看京城就知道了,這麼多旗人內心痛恨蘇曳。甚至榮祿和景壽加起來的軍隊更多,但是……旗人王公大臣稍稍反撲了一下,僅僅一個佟介武,就直接給摁回來了,再也不撲騰了。”
“我們南方的戰局還沒有傳到京城了,北邊黑龍江防線,明明是岌岌可危的啊,蘇曳中樞應該是搖搖欲墜的,結果京城竟然離奇的安靜,旗人王公大臣,竟然也不怎麼反撲,你覺得這是爲何?”
彭玉麟緩緩道:“因爲這些旗人的利益雖然受到了巨大之損害,雖然斷人財路,如同殺父之仇。但……幾乎所有人內心都知道,蘇曳走的路是對的。所以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無法理直氣壯。”
曾國藩緩緩道:“挾天下之大義,無往而不利。”
彭玉麟道:“大帥,蘇曳現在有大義,未來不見得有大義。等皇上長大之後,要不要歸政?”
曾國藩道:“那太遙遠了,七八年之後了。”
彭玉麟沉默,是啊,太遙遠了。
足足好一會兒,彭玉麟忽然拜下道:“大帥,投降吧,投降吧!”
曾國藩沉默了好一會兒,道:“雪琴兄,想要說這句話很久很久了吧。”
彭玉麟沉默,沒有反駁。
其實,他從一開始就不贊同曾國藩對抗到底的路線,他一開始就想要贊同蘇曳的條件。
但是沒有辦法,他是湘軍巨頭之一,他必須服從整個湘軍的意志。
曾國藩道:“對不起,對不起了,我們裹挾了你的意志,不管你願不願意,就一直裹挾着你走得越來越遠。”
彭玉麟道:“大帥,何出此言?沒有湘軍,就沒有我彭玉麟,我當然要與諸位兄弟共同進退。”
接着,彭玉麟再一次深深拜下道:“大帥,投降吧!”
曾國藩望着外面的滔滔江水,搖頭道:“不,不能降。”
沒看到蘇曳連勸降使者都不派來了嗎?
“不能降,我不能降啊。”曾國藩一聲嘆息。
“若是在三年之前我投靠蘇曳,那我曾國藩現在就是政事堂宰相之一,股肱之臣。”
“如果去年我投降了蘇曳,依舊是智者,未來中樞,依舊有我的位置。”
“我若現在投降,那就真的徹底身敗名裂,遺臭萬年了。”
“爲了身後之名,我……我死也要死在戰場之上。”
“爲了兄弟們的前程,我也要死在戰場之上。”
“爲了挽回一點點榮譽,我也要死在戰場之上。”
曾國藩握住彭玉麟的手,緩緩道:“戰場上,我會帶着曾國荃,李續賓幾個人一起死,我們幾個人死了,就能爲你們爭取到一點點尊嚴,就能爲你們爭取到一點點出路。”
“雪琴兄,我們幾個人已經過時了,可以死了。但是湘軍不能全部完蛋,不能在未來完全沒有位置,我們好不容易折騰了這麼一番,總要給我們的子孫留下一點點東西。”
“我們一死很容易,但我們死了之後,你要帶着湘軍的弟兄們繼續搏殺,所以你纔是最難的。”
彭玉麟頓時泣不成聲。
曾國藩道:“玉麟,我們錯過了很多很多次機會,此時在蘇曳身邊,幾乎已經沒有位置了。但未來還有一個機會,你知道是什麼嗎?”
“大概知曉,但請大帥示下。”彭玉麟道。
曾國藩道:“皇上總是會長大的,總是要親政的,七八年後這一日總是要到來了。”
“這對於我們湘軍殘餘勢力,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從現在開始,就要謩潱K曳的勸進之路。”
“首先,蘇曳肯定是想坐那個位置的。但我們不管他想不想做,接下來要竭盡全力,讓他坐上那個位置。”
“接下來,你不管做官也罷,在野也罷。都要想盡一切辦法,去烘托,去鋪墊,去製造氣氛,讓蘇曳用最王道,最合理,最正確方式登上那個大位。”
“林厲的強國會雖然強大,但是他們的政策太極端,太新了,缺乏寬容,而且他們和傳統士大夫的距離太疏遠了。”
“而太平天國那羣人,是最希望蘇曳登上大位的。但他們思維更加極端,和傳統士大夫階級,更加對立。”
“所以,能夠幫助蘇曳拉攏讀書人,士大夫階層的,只有我們湘軍精英。”
“這是我們湘軍唯一的崛起之路,而且這條路只有我們走,最爲合適。所以接下來幾年,你都要根植入士紳陣營之中,埋頭經營,用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爲蘇曳登上大位掃除道德障礙,輿論障礙,爲了壯聲勢。”
“蘇曳接下來對讀書人,對財團,對地方官府,甚至對地主階層都會動手。”
“你要努力爲他的政策做緩衝,爲他做刀。”
“總之,要讓未來天下讀書人,都擁護蘇曳登上大位。”
“如此,我們湘軍就真的活了。”
彭玉麟跪下哭泣道:“大帥,你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那就由你來做啊。”
“不行。”曾國藩道:“我腦子忘不了那個曾經要被我斬首處死的蘇曳,不是我膝蓋硬,是我心胸狹隘。我能夠對庸碌無能的先帝下跪,卻不能對強大的蘇曳下跪,因爲我心中不甘,過不了那道坎。”
“而且,我必須死!”
“只有我死了,用最壯烈的方式死去,才能換來蘇曳的一點點尊重,才能換來世人的一點點尊重。”
“彭玉麟,記住我的話了嗎?”
彭玉麟道:“記住了。”
曾國藩道:“你能做好嗎?”
彭玉麟道:“我能做好,我能爲湘軍在未來求得一條活路。”
曾國藩道:“好,如此一來,我就能夠放心地慷慨赴死了。”
自古以來,最難不過一死。
而現在,曾國藩卻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解脫了。
第278章:曾國藩之死!蘇曳千歲!
黑龍江戰場。
雙方已經陷入了艱難的階段。
首先俄國軍隊在遭受了幾次損失之後,也開始漸漸正視起自己的對手,不再充滿偏見,進攻也變得謹慎了起來。
但是,蘇曳這個防線建造得還是太嚴密了,太難突破了。
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
還有一個比較關鍵性的問題,那就是彈藥量不夠。
這一場戰爭,比想象中來的更早一些。所以俄軍的彈藥儲備量原本就不是非常充足,再加上蘇曳這條防線需要更大的彈藥量進行覆蓋。
所以,俄國軍隊的物資一下子就顯得緊張了起來。
當然了,並不是說現在不夠用,而是說如果演變成持久戰的話,肯定會不夠的。
於是,沙俄軍隊高層就進行商議,討論幾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繼續攻擊眼前的防線,直接把蘇曳的北伐軍徹底擊敗,徹底擊潰之後,再進攻京城。
第二個方案,直接繞過眼前的防線,從背後攻打北伐軍。
第三個方案,徹底繞過防線,不管北伐軍,直接南下攻打清國的京城。
第四個方案,留下一半軍隊,繼續進攻北伐軍,剩下一半軍隊繞過防線,去攻打清國的京城。
然後,關於這四個方案,高層爭論不休。
其實,幾乎所有人都傾向於最後一個方案。
但擺在面前的有一個問題,彈藥量不夠。
如果分兵的話,對物資補給要求就更高了,這裏距離清國的京城足足好幾千裏。
當時英法聯軍進攻京城,也是先攻佔了大連灣和煙臺,囤積了足夠的物資。
之後,又佔領了天津城,作爲進攻基地。
如果分兵三萬去打京城的話,物資補給實在是太難了。
關鍵是俄國海軍沒有掌握制海權。
“那羣海軍,簡直是偉大俄國的恥辱,竟然打不過中國孱弱可笑的海軍,哪怕這支海軍其實是大英帝國海盜僞裝起來的。”
“我們應該讓聖彼得堡去向倫敦強烈抗議的,英國完全打破了平衡,竟然把自己的海盜軍隊直接變成了中國的海軍。”
東西伯利亞總督心中冷笑,當蘇曳膽敢否認璦琿條約,敢直接向沙俄動武的時候,中國在大英帝國的眼中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半盟友了。
“諸位,我們的外交正處於已經非常特殊的時刻,現在英國還沒有表現出徹底的傾向性,而一旦我們無法打贏這場戰爭,那就麻煩了,到那個時候,英國在遠東的外交政策真的會發生根本性變化,他們真的會徹底武裝扶持中國了,甚至……會直接打破歐洲的戰略平衡。”
上一次克里米亞戰爭,不尷不尬地結束了,歐洲達成了某種脆弱的平衡。
那也是因爲英法一方,沙俄一方打得都精疲力盡了。
如果中國在東邊獲得了巨大的勝利,那麼說不定英國在歐洲又要蠢蠢欲動了。
“言歸正傳,我們需要儘快做出決定了,要不要分兵?”沙俄統帥道:“如今清國的京城是最脆弱的時刻,根據情報,只有四萬左右的軍隊,而且絕大部分都是二線軍隊,真正的主力只有一個旅,也就是六千多人。”
“如果分兵三萬多人去攻打中國的京城,毫無疑問是一定能夠在最快速度拿下的。”
西伯利亞總督道:“最快,是多快?”
沙俄軍統帥道:“兩天之內。”
西伯利亞總督道:“那還要考慮一個問題,現在蘇曳的三個師主力正在和南方的湘軍大戰。而一旦我們南下進攻京城,他們是不是會立刻停戰,北上支援京城?要知道,在中國是有所謂的大義的。”
因爲距離得實在太遠太遠了,所以南方的戰報是沒有傳到黑龍江戰場的,甚至要很久還會傳來。
根據紙面數據,蘇曳南征軍四萬多人,湘軍卻有二三十萬,雙方的矛盾又完全無法調和,根據以往中國的戰例,這一戰起碼要打好幾個月的。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有這樣的緊迫性?”西伯利亞總督道:“中國的西北叛亂,愈演愈烈,左宗棠的西征軍不知道還要打多久,至少兩三年左右。”
關於這一點,蘇曳的參植浚灿幸欢ǖ挠嬎恪�
甚至,開會討論過很多次。
按照歷史上,左宗棠先是平叛陝甘,而後就再也沒有餘力了,而且西北那些軍閥選擇了投降,並且爲清廷拱衛西北,阻擋疆域的叛軍。
之後足足過了許多年,左宗棠纔再一次去平叛疆域。
而這一次不一樣,左宗棠不接受軍閥保持完整性,所以也基本上意味着不受降。
那麼光平息陝甘就不夠了,還需要殺入疆域,將那裏的叛亂徹底平息。
徹底一勞永逸。
所以,兩三年真的是需要的。
相較於歷史,左宗棠真是幸福太多了,強大得多的軍隊,三倍的西征軍,絕對的中樞支持,充裕的軍費。
“而蘇曳南征軍和湘軍,恐怕會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所以就算打贏了南方大戰,蘇曳軍隊也無力北上支援黑龍江戰場了,所以完全可以不必冒險,不必着急。”西伯利亞總督道:“完全可以打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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