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汝乃何人?”
半晌之後,方聽張角緩緩地開口,他的聲音極低,低到若是不凝聚心神仔細去聽,根本就聽不見。
“漢皇后裔,劉儉,字德然,今日特來取張道君首級。”
“好,好,取貧道首級,甚好……哈哈,成王敗寇,如是而已,貧道無悔。”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張角的重要“遺產”
說到這的時候,張角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拼命的用手支撐着身體,用盡最後的力氣在牀榻上起身,病懨懨的臉上露出了難以言表的憎惡。
“貧道爲何要反?爲何要建立黃天!爾等高高在上之權貴,無惡不作,食肉糜飲甘露,焉知這天下萬民之苦?!”
此刻的張角聲嘶力竭。
“爾等可見過,那餓殍遍野,遍地荒骨,人皆易之爾食!爾等可見過,那一片草木之林,爲飢餓之人所食盡的恐怖!”
“若這世道真是清平人間,貧道縱有秦、儀之辯,這天下之人,又有誰會真心的與我去追那黃天之世!爾等纔是這場戰事的禍首!”
“汝等可知這天下,億兆猩啵 �
“汝等不知!不知!”
面對着張角聲嘶力竭的呼喊,劉儉默然而立,沒有立時答話。
倒是他身邊的劉備,斷然喝道:“叛逆之伲∥h室,豈容汝這蛾俪鲅早栉郏 �
張角斜眼掃了一眼劉備,不屑冷笑:“就知道汝等不過有此辯駁而已。”
“我知道,我等都知道。”突然,劉儉開了口。
“流民日增,失了土地的氓首成羣,民不果脯,蒼生疾苦,這些我們都知道,我雖然姓劉,卻並非高門的皇族,我二人久居邊郡,你說的這些事,我兄弟盡知盡看。”
“不錯,當今之世黎庶受苦難者多矣,然從古至今,論及‘輕徭薄賦’,可有出大漢之右者?與暴秦,乃至於秦先六國,亦或是春秋之時,大漢徭賦之輕皆前所未有,”
“但爲何在輕徭薄賦,黎庶依舊如此?難道你張角建立的王朝,所收的稅賦,還能低過大漢麼?”
“這當中的關係,你都不曾細細捋順,就糾民起義,且還與高門同郑邉澃酥萋搫樱∥仪覇柲悖闩c那些人暗中串聯,推翻了大漢,你所建立的黃天之世,就真的會到來嗎?”
張角咬牙切齒的看着劉儉:“如何不會?”
“如何不會?呵呵,你糾結百姓,八州聯動,一舉攻下雒陽,廢了大漢,之後呢?你受了高門望族的攛掇,推翻漢室,難道不予其利?試問你張角手下,誰人可定賦稅?誰人可定國策,誰人懂國家咦鳎l人可定律法,誰人可懂商道?誰人可通外族?”
“就憑你黃巾手下之人,如何能支撐的起這個天下!說到底,最後,你依舊是受制於天下諸州蟲豸,推翻了大漢,你也不過是覆滅其形也,但內中真正的弊端,你卻無法改變!”
“你所謂的黃天之世,最終的結局,也不過是屈膝於天下諸族而演變成的另一個大漢,甚至比大漢更爲不堪,僅此而已。”
“噗!”
張角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悽慘的鮮紅色鋪散在了牀榻邊,觸目驚心,讓人動容。
“你、你胡說!貧道沒錯!貧道沒錯!”
劉儉冷道:“你的方法,是錯的。”
說到這的時候,卻見劉儉抽出自己的佩劍,走到張角面前,抵着他的胸口道:“張道君,去吧,即使到了蒿里酆都,你也要好好看着,這個世間,一定有人會治癒大漢朝的頑疾,你心中所期盼的黃天盛景,終會在大漢出現!不過不叫黃天。”
劉備站在劉儉的身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緊咬嘴脣,不知當做以何言。
……
張角最終死了,死在了劉儉的劍下,沒有折辱,沒有折磨,只是一劍斃命。
不論張角最終是如何想的,這算是劉儉能給予他最體面的死法了。
張角並不是一切動亂的開始,其實動亂早就開始了,張角只是代表最底層的黎庶,對這個世道的嚴重不公,站出來奮起反抗的代表。
對於這個王朝而言,他有罪。
但對於這個世間活着的人來說,他沒有罪,甚至沒有什麼錯。
他唯一錯的,就是他用錯了方式。
正如劉儉所說,就算是太平道推翻了大漢,所謂的清平之世就會到來嗎?
張角的目標錯了,他挑戰的只是這個高難度的遊戲,不論遊戲是贏是輸,一切還都是在這個遊戲中繼續進行着。
要改變的,是遊戲的規則,大家重新換個玩法。
“德然,有些東西,你得看看!”
劉備的聲音響起,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什麼東西?”
“事關重大,我沒有讓人拿出來,在內室。”
劉儉當即隨着劉備進入了內室,劉備指了指地上的兩口木箱。
劉儉將木箱打開之後,發現裏面的全都是簡牘和絹帛。
是張角的書信。
劉儉一封封的打開……
這裏面,有各方渠帥寫給張角的信,有他派往八州佈道的徒弟們寫給他的信。
更有黃巾軍八州聯動之前,一些地方高門望族中人暗中與張角往來的書信。
還有一些被黨錮的人暗中寫給張角的。
甚至還包括了一些閥閱望族。
劉儉不爲所動,大概看了一些之後,就把東西扔回到了箱中。
“德然,這些,是真的麼?”劉備的臉色很不好看。
“是真的。”
劉備緊緊的攥緊了拳頭,道:“爲了各族之利,爲了解除黨錮,這些人竟已瘋狂至此?”
“黃巾起事之大,或許他們一開始也不曾想到,養虎爲患,作繭自縛,說的就是他們。”
劉備輕嘆口氣,道:“把這些交給陛下?”
劉儉搖了搖頭:“交給陛下,除了爲陛下拱火,什麼作用也起不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治理天下穩定天下,終歸還是需要他們的,交給陛下,那這天下真的就亂了,到時候造反的人,可不是僅是張角這等人物了。”
“那怎麼辦?付之一炬?”
“且留下吧,呋乩霞遥瑖烂鼙4妫馄岵粶嗜魏稳松脛樱袥]有用以後再說,這些東西,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到了?”
“三個親兵,但都沒有打開箱子,不知箇中內容,只有我親自驗看。”
劉儉伸手拍了拍劉備的肩膀:“兄長,看到了這些,想法和原先不一樣了吧?”
劉備聞言不由一陣苦笑。
“這些東西,按道理來說,張角應該燒掉纔對,爲何特意留在此處?”
劉儉笑道:“或許張角覺得,他哪一天必死,特意留着這些東西,想讓發現的人呈稟陛下,屆時朝野震動,陛下雷霆之怒下,血流成河,屆時陛下和望族大家之間完全撕破了臉面,天下大亂,帝王將相,玉石俱焚?”
劉備聞言驚詫道:“他竟然還抱有這等歹毒心思?”
“呵呵,所以說麼,他的方法錯了,張角這個人……唉,失敗是註定的。”
劉備緩緩地點了點頭:“但若是把這些東西燒了,黃巾之事所有的一切就算徹底瞭解,這對天下來說,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兄長,你可見過,一人持刀對峙一狼,狼已有傷人食肉之心,而人若是將手中的刀扔了,想與狼和解,你覺得,狼就不會喫人肉了嗎?”
“這……”劉備聞言頓時語塞了。
“兄長,我告訴你,刀不能扔,但也不能隨意劈殺,不然恐引來狼羣報復,但要將刀作爲威懾,然後還要找到鞭子,找骨頭,找棍棒,找鎖鏈,或打或抽,或馴或喂骨頭,將狼馴成了狗才是解決問題的正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邊冀州牧使
就在兩個人說話間,張飛風風火火的趕來:“兄長,玄德!皇甫將軍和董將軍入城,已是奔着縣署來了。”
劉儉點了點頭,遂後對劉備道:“幫我收拾好這些東西,還有包含張角筆跡的東西,也一併收好!統統暗中呋乩霞遥瑢ν獠灰f一個字,爛在肚子裏。”
劉備鄭重點頭:“好。”
……
此時,皇甫嵩和董卓已經來到了縣署正院,劉儉從外面走向屋中,迎接他們。
“哈哈哈,德然,咱三人之中,你竟第一個入城,立下好大功勞,真是惹人好生羨煞!”
董卓哈哈大笑,走向劉儉,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臂膀。
憑心而論,董卓是有些嫉妒劉儉的,不過畢竟先前劉儉幫了他,此刻縱然嫉羨,但也無濟於事,也完全不必因此與劉儉交惡,況且讓劉儉拿下殺張角之功,總比讓皇甫嵩拿走要好些。
皇甫嵩向着縣署內宅看了看,問道:“張角死了?”
“死了,被我一劍刺死的,將軍要不要去看看?”
皇甫嵩惋惜的嘆了口氣,他倒是真希望張角能夠奪城逃走,在給自己一個立功的機會,但很可惜,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不看了,看他的屍體作甚?劉將軍成就大功,當不失封侯之位,老夫在這裏向你道賀了。”
“將軍這是哪裏話,我等皆是爲天子盡忠,爲大漢而戰,何來什麼功勞不功勞的,再說你我三人同攻廣宗,劉某的功業自然也是兩位將軍的功業。”
皇甫嵩和董卓聞言,都是尷尬的笑了笑。
“報!”就在這時,又有斥候快速奔來,對三人:“稟將軍,偈讖垖毬识曩殘部突破郭府君在北面的防陣,已潰逃!”
董卓哈哈大笑道:“蛾俅朔幼撸荒艹蓜菀印!�
皇甫嵩卻不似董卓這般樂觀:“縱然已是潰不成軍,但彼軍人多勢大,依舊不可小覷了,還需斬草除根,你我三人作速整點兵馬,還需速追纔是。”
劉儉卻拱手道:“義真公,劉某手下兵將損失頗重,已是不堪勞苦,此一番追擊,我就不去了,兩位將軍自引兵先行,我隨後接應,如何?”
皇甫嵩聞言先是一愣,隨後反應了過來。
劉儉這是成了功勞之後,故意讓着自己和董卓,不想再和他們爭功了。
想到這裏,皇甫嵩的面上多少有了一些愧色,他猶豫的道:“這個……”
“德然,既如此,你便在廣宗暫歇,張寶那一卸曩已無戰心,老夫與義真前往,必克其校 �
說罷,董卓看向皇甫嵩,呵呵笑道:“義真,離了小輩同往,你我該不是連蛾兖N孽都收拾不了吧?”
皇甫嵩聽了這話,自是覺得面上無光。
董卓自然是想立功的,而且他與劉儉關係熟,不怕承劉儉這份人情。
先前他和皇甫嵩一起給何進上書黃巾難敵,再加上這一次謙讓追張寶之功,在董卓看來,足可抵消他在幷州提攜張飛之功了。
但若是皇甫嵩死要面子,多少有點不太好辦,於是董卓便只能出言激他。
董卓都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了,皇甫嵩也只能借坡下驢。
“既德然需要整兵,那就由老夫與仲潁先行去追,你收拾兵馬停當,速來便是。”
皇甫嵩此時此刻改口,換“劉將軍”爲“德然”,說明他對待劉儉的態度和看法,相比於原先,有一個質的飛躍。
……
十月十二日,三邊中郎將共集精銳,聯鉅鹿太守郭典會於廣宗,攻破張角,斬首逾三萬級。
偈讖埥菭懼欣蓪�陣斬,偈讖埩籂懘抉R、幽州武猛從事關羽陣斬。
時有五萬餘黃巾校懿煌督担瑺幭嗵痈八馈�
十月十七日,中郎將皇甫嵩與董卓合兵,追擊張寶,兩方戰於曲陽,張寶兵敗被斬,黃巾餘惺f人皆壯烈赴死。
皇甫嵩與董卓將十萬人的屍骨築成京觀,以彰其功。
但也就是在皇甫嵩和董卓築京觀之時,劉儉則是派人將張角的屍身送往朝廷,並奏疏於朝廷,請免冀州口賦數年,用來贍養饑民。
而時隔不久,皇甫嵩也上奏,請劉宏免冀州一年田租,用來贍養饑民。
……
西園之內,劉宏看着皇甫嵩和劉儉的兩份上奏,目光深沉,臉上掛着冷笑。
“到了關鍵時刻,到底還是看出誰纔是真正的忠臣了!”
呂強,張讓,趙忠,郭勝,畢嵐五人侍於一旁,聽了劉宏的話,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劉儉和皇甫嵩,都是讓劉宏減免賦稅,如何還能看出兩人之優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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