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不過劉宏已經是伸出手,擋住了他的話頭。
“諸卿暫退。”
劉宏重複了一遍皇命,同時也是不容置疑的最後一次。
張讓望着面容不善的劉宏,心下嘆息。
希望陛下莫要犯傻。
只希望陛下能殺了劉儉這小人!
隨後,包括劉焉在內的一腥吮M皆退出去了。
呂強心中忐忑,有心替劉儉說話,卻又不知如何說,亦只能無奈而退。
一腥俗哚幔皇O聞⒑昱c劉儉二人。
“啪!”
一個承載着果品的漆盤被打翻在了劉儉的面前。
劉儉只是輕輕地挑了挑眉毛,卻並不多言。
劉宏陰沉地看着劉儉,面容竟頗有些駭人:“劉德然,汝適才不但碰到了朕的底線,同時也碰到了張卿和趙卿他們的底線,你可知曉,憑你適才一言,朕可以立刻殺你?”
對於劉宏這種嚇唬人的把戲,劉儉心知肚明。
真要是取死之道,你也不會對我解釋了。
不過即使如此,劉儉還是對着劉宏栈陶恐地道:“臣只是進忠義之言,並無私心,陛下何故殺臣?再說旁人皆可進言解除黨錮,爲何臣獨獨不行?”
“因爲你是朕一手提拔的!難道你要跟朕對着幹?殺你的理由,張讓和趙忠適才皆說完了,難道不夠充分嗎?”
劉儉沒有回答,只是假裝一幅緊張的樣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還四處亂轉飄忽,顯得猶豫不定。
這荒唐皇帝想看自己緊張,那自己就緊張給他看。
你演我也演,演戲誰不會?
劉宏盯着劉儉看了一會,心中頗爲滿意。
“愛卿,朕適才所言,相戲爾!”
劉宏收起了適才的冷厲嘴臉,換上了平日裏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劉儉身邊,將他拉到桌案前,道:“你何必如此緊張?你是朕的族弟啊!”
劉儉心中暗道:
呵呵……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是麼?
中華上下幾千年早就讓人玩爛了的套路。
不過,他還是衝着劉宏長長作揖:“陛下和宗正爲臣證明了臣漢室族親之身,但臣卻從來不敢以皇弟自居,在陛下面前,臣永遠都是臣,一個爲了陛下敢於直諫的忠臣!”
劉宏滿意地點了點頭,嘆道:“愛卿如此忠心!成了宗親後也對朕恭畏如昔,忠心可鑑,朕心甚慰!”
此時,劉宏心中有點後悔試探劉儉了。
畢竟,這時候的劉儉在他看來,確是良臣,正是他喜歡的那種人,有能力而且很聽話。
這樣的人,以後還是少試探吧,容易傷感情。
“愛卿,將你適才所言的理由,跟朕說一說?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能說出解除黨錮之言,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劉儉沉吟了一下,問道:“陛下,臣想請問陛下一句,天下士人,從古至今,可有哪位帝王可以完全收服?”
劉宏搖頭道:“無人可能。”
“那在陛下看來,閥閱之門,累世公卿,可得完全除滅?”
劉宏沉吟了片刻,道:“我朝閥閱世家,皆因壟斷官吏晉升途徑,掌控五經釋意,廣納門生,日積月累,如滾雪球般,愈滾愈大,再加上諸先皇即位年幼,若是沒有這些,朕倒也不信朕對付不了。”
劉儉搖頭嘆息道:“陛下,臣以爲,您縱然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夠敗盡壟斷五經解釋權的閥閱,盡攬皇權,但隨着天下土地開墾,民思漸開,文化愈興,物饒漸富,壟斷這世間關鍵資源的人羣,依舊會層出不窮,生生不息。”
“他們或許不會再以世家門閥的身份出現,只是換成了另一種形勢而已,陛下,壟斷之權是滅不盡,消不沒的……好比今日的今文經壟斷朝堂,古文經與之爭,臣的岳父兼古今兩文創立鄭學,爲天下古今文士子所推崇,但臣敢斷言,五十年之內,能夠與鄭學相爭的學派必然現世!陛下,只要有人在,這種事和物便是生生不息的,打不盡,滅不絕,只會以另一種形勢現世而已。”
劉宏聞言沉默了。
半晌之後,方聽他緩緩言道:“愛卿的意思,朕的黨錮,錯了?”
“陛下的黨錮沒錯,陛下只爲收復皇權,這又有何錯?只是有些政策時不亦長,長則勢窮,陛下的黨錮之政,確實對陛下收權頗有成效,但這成效最多也不過是體現在熹平年間,如今黨錮十有三載,天下古今士人已組成壁壘之勢,兩派學說互相抵制,卻又漸行相融,對於古今文來說,他們彼此之間爭的是道統,但對於士人與陛下,他們與陛下爭的是生死,陛下以生死之道的黨錮經年的困守他們下去,年復一年,還會有多大好處?”
劉宏眯起了眼睛,道:“過猶不及?”
“陛下,正是如此。”
第八十六章 該來的總會來
以這個時代的時間點爲基準,世家在千多年前便已經出現,而直至於南北朝期,戰亂頻發、局勢動盪,喪失了治國能力的門閥根本無法應對。
生產力的發展,造紙術的發展,書籍的普及率上升,科舉制的實行,庶族地主逐漸可以通過科舉得以入朝爲官,動搖門閥對文化和教育領域的壟斷,門閥們賴以維繼的莊園模式難以維持,才使歷史上所謂的門閥逐漸消亡殆盡。
但是對文化和教育領域壟斷的門閥消失了,就沒有這樣的羣體了嗎?
劉儉覺得不是,只是以四書五經爲基礎壟斷教育和仕途的羣體消失了,但是只要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就依舊會存在以壟斷作爲壓榨手段的階級。
人類的生產力會發展,市場經濟、產能資源、科學技術終歸會取代四書五經這些成爲主流,而到了那時,壟斷則就是全球性的……
總之,以人類發展和人類資源掠奪的天性來看,類似於這種羣體只會因爲人類的發展,而換一種方式存在,不會滅絕。
劉宏如果抱着一種以消滅或是改變制度爲前提的態度去與閥閱相爭,那最先滅亡的必然是他自己。
長達千年的歷史進程已經說明,單靠策略、挑撥、禁錮去改變固有的制度,無異於杯水車薪。
生物的每一次進化,伴隨的都必然是一次革命一次爆發。
人體的患難積累到一定程度,必然要有疾病,而治癒這個疾病的過程,從來都不是內部幾個羣體吵吵幾句就能解決的。
人類歷史上,改革與戰爭總是如影隨形的。
而戰爭結束後的百年,往往會迸發出更大更強勁的生產力。
漢朝走到如今這個情況,因爲皇權和閥閱之爭,古今文之爭,地主與貧民之爭,但僅僅針對這些矛盾來抽絲撥繭的去逐個解決,已經無濟於事。
解決了皇權和閥閱之爭,解決了古今文之爭不會帶來更高的生產力,也不會帶來任何有效的變革。
不論黃巾起義的真正推動者是誰,但毫無疑問這場起義的內在邏輯是註定的。
雖然劇痛,但卻也是療傷的開始。
這些話是劉儉沒有對劉宏說的,他只能自己心中明白。
他只是從這個大邏輯中,抽取滐@的道理,來徐徐推動劉宏去做一些事。
……
“陛下,這次黨錮所能取得之利,在熹平年間,皆已盡得,士人已經轉變了應對之法,陛下可想想,這些年來,不論是宣陵孝子亦或是鴻都學門的學子是否能夠順利入仕,卻始終無法成爲朝堂主流,陛下想要的東西,到手的終歸不過只有三分而已。”
“鴻都學門,宣陵孝子……”
劉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自言自語地嘀咕着。
這是他當年爲了改變士族入仕體制,而布的兩步大棋,但最終效果都不能達到他的最高預期,這事讓劉宏頗是鬱悶。
“那依照愛卿的意思,是要依着袁基等人之意,放棄黨錮?”
“不是放棄,是徐徐而棄,此番袁基等人以‘族禮’爲名,請陛下撤銷黨錮,此舉也算是捉住了天下人的眼球,以臣看來,黨錮固然是要撤的,但陛下不能無故而撤,終歸還需所求一些陛下需要的東西。”
“愛卿覺得,朕此刻需要的是什麼?”
“這個,就恕臣不能替陛下決斷了,陛下是天子,天子坐擁四海,總攬八荒,天子想要的東西,恕臣想不到,只是有些事是急不得的,臣自小在涿縣,家父就曾教導過我,飯要一口一口的喫,事要一件一件的辦,陛下,有些事是急不得的,非一兩代人所能成,還需徐徐圖之。”
劉宏沉默了半晌,隨後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朕明白愛卿的意思,不過朕還有最後一件事問卿。”
“請陛下名言。”
“永樂少府袁基,雖爲袁家二代魁首,但多年來從無動作,今番爲黨人開釋,他身爲袁家下一任的宗主,卻親自出頭,這是爲何?”
劉儉聞言略做沉默。
他這一次的回答,很有可能事關劉宏未來數年對待袁家以及京中其他世家的態度與政策。
他心念急轉,迅速權衡,方纔長長施禮:“此時之袁基,頗似建寧元年九月之陛下。”
劉宏聽到這,自然是明白了。
建寧元年發生了什麼?
九月辛亥政變。
那之後,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尚書令尹勳、侍中劉瑜皆被滅族,不是劉宏親孃,卻偏偏享受着劉宏親孃待遇的竇太后,被攆到南宮的雲臺,而皇帝心心念唸的親生母親,終於成爲了孝仁皇后,入住永樂宮。
雖然九月政變的並不是由年幼的皇帝直接發起的奪權行爲,而是宦黨絕地反擊,但不得不承認,劉宏是那一次政變的最大受益者。
從那以後,他從一個被人束住手腳的孩子,成了一個可以真正享有皇權的帝王。
“朕明白了!”劉宏緩緩地點頭:“不假權於人,袁家二代這是決心要站在朝堂的最前端了。”
“陛下聖明,相比於年近六旬的袁司徒,今後與陛下常年切磋之人,終爲袁家二代之人,陛下,宜早不宜遲,越早揣摩試探對手的本事和套路,對陛下越是有利。”
劉宏沉默了半晌,終於對劉儉說道:
“愛卿之忠,可比公旦。”
公旦?呵呵……
劉儉心中暗笑,其實你是想把我當成屈原和比干纔對吧。
“黨錮之政的利益已經爲朕所盡得,接下來,是得換一個新的法子了,對吧?”劉宏問劉儉道。
“是。”
但劉儉心中卻是暗道:以這個朝廷現有的弊瘡而言,什麼法子都白扯的。
就好比一個不論組織架構或是經營理念都已經徹底不堪的企業而言,除了重組之外,別無他法。
“陛下,徐徐赦免黨錮,這對袁基來說乃是大勝,當此勝利時節,陛下若晉升諸位中常侍之爵,想來應不會受到過多的阻力。”
劉宏想給宦官們封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宦官一旦封候,皇帝就可以藉着這股東風,委任權貴之親任地方要職,在一定程度上再次擴充皇權。
“張讓和趙忠適才當着朕的面喊着殺你,你卻讓朕爲他們封爵,難道你不怨他們?”
劉儉言道:“兩位中常侍和臣一樣,都是爲了陛下着想,只不過方式不同罷了。”
劉宏沉默了少許,伸手拍了拍劉儉的肩膀:“但終歸他們的格局和愛卿相比,太小了些。”
“陛下,臣還有一事。”
“何事?”
“請陛下將臣調離越騎營,依舊賦以郎官之位,如此臣可以更好的爲陛下盡忠。”
劉宏頗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卿何出此言?難道一個兩千石的校尉還比不上一個六百石的議郎?”
“臣只是慣於單打獨鬥,唯此而已。”
劉宏細細地沉思了一會,心中明白了。
“愛卿是從涿郡初至雒陽的,根基不深,不似旁人,讓你擔任一營校尉,又無良人輔佐,確實是爲難你了。”
“臣謝陛下體諒。”
“然卿任越騎校尉乃朕親命,斷不可改,如此天威何在?這樣,北軍五營之中的屬吏,卿可自行斟酌,或換或調,卿可自處知,張讓那邊朕自會協調,愛卿無需顧忌。”
第八十七章 早晚一日,你可取代張讓
出了西園,來至殿門處,卻見呂強正在門口等待着他。
兩個人私下有聯繫,按理來說呂強此刻出現並不妥當,不過好在他除了中常侍的身份外,還是西園內侍,劉儉是在劉宏身邊待到最後的一位臣子,此刻由呂強引劉儉出去,倒也無可厚非。
呂強引着劉儉向殿外走,一邊走一邊低聲道:“劉越騎,適才張讓、趙忠等人出了園後,對你諫言廢除黨錮之舉頗爲震怒,他們在殿門前放出了不少的狠話,言語中盡是詛咒威脅之意,依老奴看,你這次可是將他們得罪大了。”
在殿門處放狠話?
這可不是張讓應有的表現,好歹也是宦官一方的大頭領,每一言每一行,都必當有其深意纔是。
劉儉細想了片刻,道:“那兩位中常侍也是久經風浪之人,在大庭廣袩o故出抱怨之言,這是無城府之人才能幹出來的事,若我所料不錯,他們是故意留下此言,這是在警醒我莫要與他們爲敵,多少懂的些進退纔是。”
呂強嘆道:“那你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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