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木啊
——
4月35日
我……我見到它了。
今天它是一隻兔子,一隻發瘋的兔子,它在動物園裏跑,到處都是兔子,我們抓不住它。兔子在打架,好多兔子在咬它,眉毛長痣的兔子,綠豆眼的兔子,近視眼的兔子,它們都在咬它,但是都死了,全都死了。
兔子全死了。
你們是想湊一個兔子幫嗎〗(圓幼的筆跡寫道)
〖我照了鏡子,今天我不是兔子,我是老鼠,我一直很膽小,我就知道。
這次你也不勇敢〗(圓幼的筆跡再次寫道)
〖——
4月37日
狐狸不狡猾,人看狐狸才狡猾,蛇不貪婪,人看蛇才貪婪。
狡猾的是人
貪婪的是人
人是動物
人不是動物〗(字跡工整)
人是所有動物的交集,人是其他動物的補集
“交集?補集?”老杜沒看懂這兩個詞,下意識出聲問,目光看向虞良。
肖志澤向後翻翻,後面的筆記本全是空白,這個保安的日記似乎到這裏就結束了,他同時回答老杜道:“數學裏的詞彙,交集可以理解爲兩個事物共同的相同的部分;補集可以簡單理解爲兩個事物之間相差的部分。”
“那這兩句話……”老杜的數學並不好,他堪堪理解肖志澤的解釋,但將名詞放回語句中便又感覺到混亂。
虞良搖搖頭道:“這不重要,這兩句話是矛盾的。重要的是寫日記的人只上到初中就輟學了,而這是高中數學的內容。”
“你是說,這個時期的他已經換人了?”這次老杜聽懂了。
“或許。”虞良點點頭,“它似乎能影響人的認知,根據性格將人異化成相應的動物。只要沒有察覺到它就不會有事,但身處這個動物園,這是遲早的事。”
他指了指日記上的日期,“四月沒有三十一號,這一天老李告訴他‘它’的存在,所以他的認知從這一天開始變化。”
而且日記並沒有記錄4月33日的事情,但這一天前後他的態度有很大變化,園長應該做了什麼。
同樣,4月36日的日記也沒有,而37日的日記裏也能看出,他的認知產生了崩壞,已經完全被“污染”了。
虞良在心裏記下這兩條,如果參與扮演者遊戲,這會是很重要的線索。
“老杜……那東西,它,你知道是什麼嗎?”肖志澤的臉色並不好看,日記裏的人是在“知曉”後產生變化,而現在他也知道了,他有些擔心自己也會變成什麼怪物,就像是克蘇魯神話裏的信徒那樣。
“我沒有見過它,但我知道它的存在,我一直在躲着它。”老杜說,“它會更多地徘徊在園長辦公室附近,和‘象’一樣沒有定形,只是更加可怕。”
他頓了一頓,語氣幽森:“至於它的本體,那是一個字,但它不可言說。”
第十八章 “消”
“字?”虞良有些詫異,這一點出乎他的意料。
怪談的根源是一個字?怪物的本體是一個字?
一個什麼字?
這……
還挺有創意的。
虞良搜刮着腦海中的詞庫,最終只找出這麼個評價來,這就像是告訴他,克蘇魯神話裏不可名狀的舊日支配者實際上是一個漢字。
屬實是想不出來那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嗯,上一個怪談世界就是這樣。”老杜似乎不願多說自己的經歷,這是他最後一次提及自己上一次的怪談世界,而後他便打開日記的夾層,翻找過去那些保安記錄下來的規律。
果不其然,一張便利貼被粘在內頁,他撕下便利貼放在桌子上,內容只有寥寥幾條而已。
1、夜間巡邏如果聽見奇怪的聲音,如果你想到可能是它,那就一定是它。與牆壁保持距離,然後打開手電筒照射自己,讓自己的影子儘量大一些,它分不清影子和真人的區別,這或許能唬住它。
2、巡邏時遠離食草動物的園區,不要觸摸任何動物,遠離鏡子、電梯、地下停車場和販賣玩偶的紀念品店,不要單獨巡邏,如果你的同事要求單獨前往某片區域,不要阻止,他清楚他在幹什麼。
3、無論你在大象園區的蛔友Y看見什麼,不要打開鎖,務必相信那頭大象一直在裏面,不要懷疑,不要讓它感受到你的恐懼。
4、保證精力充沛,保證睡眠,睡覺時永遠是安全的,但不要睡眠過長時間,醒後你會精神渙散,不利於園區內的工作。
虞良記錄在心裏,這裏只提到了食草動物園區和大象園區,大象應該是因爲那裏有不可名狀之象,食草動物的話……
難道比食肉動物更危險?
他想起纏着自己的鱷魚,搖了搖頭。
不對,從日記裏來看當時還沒有那麼多的怪談,這可能是因爲“它”更喜歡幻化成食草動物,因爲食草動物更容易和遊客近距離接觸。
“那個時候開始,外面這隻‘象’就已經存在了嗎?”肖志澤讀完便利貼上的內容,他轉而問道:“它現在離開了嗎?”
“嗯,它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老杜點點頭,他的目光掃過整個保安室,他打開衣櫃,裏面是換洗的保安服,角落裏堆放着兩根警棍和手電筒,還有一盒五號電池。
他衝着身後兩人道:“都拿着吧,動物園裏探索得到的物品不會因爲時間太長變質,這些東西還是能用的。”
虞良和肖志澤也沒客氣,這些東西老杜用不上,警棍是橡膠的,但挨實了也有一定威力,兩人把一盒電池拆開分掉,裝進手電筒,剩下的放進物品欄,警棍別在腰間,看起來終於不像是個遊客了。
保安室外的走廊靜悄悄的,老杜最後一個走出房間,他虛掩上門,只藏起一張身份卡,其餘的放在原位,便利貼就原模原樣放在原來的地方,他一向懶得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三人並沒有按照原路返回,而是從表演館的後門離開,那隻象早已遠去,此時已不知所終,於是他們繼續向着龜島前進。
或許因爲今天是新遊客入園的日子,大部分遊客都集中在遊客中心,所以虞良這一路上都沒有見到其他遊客,員工倒是有不少,但這些員工的面部表情都很僵硬,往往是面無表情一絲不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這讓虞良懷疑他們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用程序和某些零件堆造出來的東西。
那是和之前鱷魚、兔子店員完全不同的感覺,這些員工的身上有生氣,能感受到他們是活的東西,但只能活一點點。
接下來的路程也同樣無驚無險,據老杜所說,在新遊客加入的今天會是動物園內怪談最爲平靜的一天,直到夜晚降臨纔會在遊客中心附近爆發,不過虞良也感到有些奇怪,這一條規律應該不難總結,但看起來只有老杜知道。
對此老杜只是冷淡地回應了一句,因爲每個七天都是一次輪迴,而大部分人根本活不了七天。
一路上,虞良一直在思考着關於“月”的事情,月作爲質地出現在很多名詞之中,“腿”“腎”等等,但仔細想想似乎又無法用來合成“鑰”。
“龜”削減成“電”,雖然擁有電的特性,但名稱和質地都沒有改變,因此削減得到的“月”無法用來合成,而“月”和“金屬”都是質地,質地必須依託另一個主體才能形成字符或物體,無法單獨提取出來,因此二次轉換也沒有用。
簡單來說,要想合成鑰匙,似乎必須要一個“月亮”纔行。
虞良深思一會兒,無果後也只能放棄。
在動物園的東南角有一個很大的湖泊,通過湖上廊橋進入湖心,名爲龜島的島嶼便出現在虞良的面前。
如果從天上往下看,龜島的整體外形如同放大的龜殼,上面擁有着規整的凹凸,凸起的是供遊客行進的道路,將龜島分割成數十個區域,有點像是棋盤,又像是某種龜殼的背部紋路,而凹陷的部分就是不同龜類的觀賞區,兩者有很明顯的高低差,但路邊的護欄卻並不高,似乎是在方便遊客跨過護欄進入觀賞區。
而虞良和肖志澤在老杜的帶領下也正是這麼做的,三人直接進入觀賞區帶走不同體型的龜,然後便去龜島中心廣場上進行露營,這裏本就是動物園的露營點之一,附近是一片視野開闊的草坪,在廣場的中央還有一個噴泉水池,而附近的服務店也有帳篷、睡袋出租。
夜色降臨,龜島上交錯道路間亮起路燈,路燈的光微弱零散,似乎是不想打擾棲息着的動物。和白天的安靜不一樣,虞良在這夜裏反而是聽見了不少窸窣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夜裏甦醒過來一般。
他看向老杜,老杜正在三人的帳篷附近佈置捕獸夾,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住帳篷,不得不說,這給虞良和肖志澤很強的安全感。
那可是連“象”這種虛實無常的生物都能困住的東西,只要三人別睡得和死豬一樣自然沒事。
在放好捕獸夾後,老杜又從揹包裏拿出三個廣告立牌分別放在捕獸夾外圍的三個方向,上面寫着“前有陷阱”四個大字,做完這一切的他站在帳篷前觀望片刻,衝着虞良肖志澤道:“沒什麼事的話,早點睡。”
“嗯。”肖志澤應道,然後同樣進入帳篷,虞良則檢查了一下附近的情況,順帶近距離觀察一下老杜的捕獸夾。
明明是由金屬質地合成的,但捕獸夾卻是半透明狀,在昏暗的環境下沒有被發現的可能,只有手電筒的強光照射上去時才能注意到空氣微弱的扭曲感。
他抬起頭,望向整片廣場,這裏視野開闊,燈光在集聚之下也不顯晦暗,這樣的景象讓他有種“已知”的感覺,他的心也隨之放下。
虞良也從口袋裏掏出小石子,這是他一路上收集的,他丟在自己帳篷的附近,他的睡眠一向很湥幢闶遣鹊叫∈拥哪欠N細微聲響也會驚醒他。
捕獸夾可以讓他免於某些怪談生物的侵襲,但他還是不夠放心。
在做完這一切後,虞良進了自己的帳篷,鑽入睡袋閉上眼睛,但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睡不踏實,所以在自己面前帳篷的一角上開了一個孔,透過窄小的孔他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況,而視野的中心正是老杜和肖志澤的帳篷,他們的帳篷皮扎得緊實,一切風平浪靜,他也終於安心下來湝睡去。
夜深,微涼的風攜着微弱的水聲送入虞良的帳篷,就像是行走在高空時突然踩空,失重感猛地襲來,他瞬間驚醒,從帳篷裏坐起。
虞良伸手按住自己猛烈跳動的心臟,他又重新躺下從帳篷裏的小洞向外望去,老杜和肖志澤的帳篷都是打開的狀態,他看不見他們還不在帳篷裏,但湊近之後藉着風就能聽見不遠處噴泉水池的方向傳來撲騰的水聲。
水聲?
他的心裏生出疑惑,稍許猶豫後便鑽出睡袋,小心翼翼地打開帳篷。
如果真的有什麼危險,躲在帳篷裏無疑是最愚蠢的選擇。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帳篷,避開老杜的捕獸夾,睡前觀察的時候他大致記住了自己帳篷周圍捕獸夾的位置。
虞良的個頭並不矮,所以當他站在肖志澤的帳篷前時,目光很順利地越過帳篷,落在不遠處的水池。
皎潔的月色下只剩下一個人,老杜彎腰在水池裏,屍體仰面漂浮在水上,他的手正從屍體的頭髮間抽出,他的身子正緩緩挺直。
金色的光芒從屍體的各處冒出,從水中的各處冒出,屍體和水緩緩消散,一個字符緩緩出現在老杜的身前。
“消”。
字符沒入老杜的臂膀,他轉過頭望向虞良,面無表情。
他沒有解釋,就像是按部就班完成了既定計劃,相反,他的目光平靜,像是在等待虞良的說法①。
筆者語:
①當前文字規則放在作家說裏了,相關問題應該解釋很清楚了,因此不能通過提取金屬和月質地直接得到“鑰”,感覺會有人比較在意這個問題,所以只強調一遍。)
第十九章 盲人
消。
水,肖志澤。
用姓氏合成,這是新的合成途徑,而他的合成頁面沒有這種途徑,這應該是老杜作爲“老玩家”的額外權限。
虞良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能做的選擇很少。
在老杜的這種目光下自己能做的選擇很少。
夜風很冷,吹來的時候讓皮膚泛起雞皮疙瘩,周圍的環境很安靜,一滴汗自額角滑過,虞良發現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五感上,因爲他的腦海很亂,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但他早該想到的,老杜對肖志澤那特殊的態度。
在遭遇其他遊客時,老杜總是護在肖志澤身邊;被象追逐時,老杜也是因爲肖志澤回頭幫助自己才選擇斷後。
巴士上的初遇就該明白的。
而當時的自己卻錯以爲那是老杜社會性迴歸的人性光輝,灰狼將兔視爲禁臠,這會是友情嗎?
動物園的遊客間不會有善意,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不肯相信呢?
虞。良。
虞良的心裏不斷拆分組合自己的名字,心臟因惶恐劇烈跳動,他無法靜心思考。
我的名字沒有合適的組合,對於老杜來說,“我”是無關緊要的,但是我看到了那個字符的合成過程,我同樣是有威脅的。
會死。
不會死。
如果現在表露出想要爲肖志澤報仇的態度,我一定會死。
遺憾、震驚、不適、悲傷、憤怒,任何一個都不能有,只有漠視,只有表現出早已接受這種弱肉強食規則才能老杜被接受。
使用“碎”字符需要在五步範圍之內,那個範圍或許可以反殺。
“碎”和“破”不一樣,“碎”不會是隻造成一個傷口,它可以完全斷絕人的生機。
虞良向老杜走去,就像尋常的散步一樣,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疑問,直到行至乾涸的水池邊,他才重新看向老杜。
水池的邊緣到水池中央的距離超過了五步。
還不夠。
老杜的目光依舊平靜,沒有言語,很專注。
“他一直很警惕,我會在進入水池的一瞬間被他殺死。”
虞良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戰鬥方面,老杜的經驗完全碾壓我,我不可能用假動作騙過他。
於是虞良微微蹲下撫摸着水池的邊緣,然後取出一瓶水倒入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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