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無相冥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忽然凝住了。
“無垠兄。”
這兩個字落進碧色的天地之間,像兩顆鐵釘,釘進了無相冥王那張始終笑眯眯的臉上。
他的笑容一瞬間僵住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在原地。
那團灰褐色的長袍底下,幾條氣根無意識地顫動了一下。
程來哒驹谒麑γ妫撌侄ⅲ嫔鲜且黄届o。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水面無風自動,碧色的天光裡,幾片青草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得輕輕搖晃。
而無相冥王那張永遠從容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看穿之後才會出現的、近乎狼狽的僵硬。
他暴露了!
第309章 再見無垠
無垠臉上的笑容僵了足足三息。
那三息裡,碧色的天光依舊,水面依舊無波,連灰白的霧氣都停在原處,一動不動。
可他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沉又亂。
他慢慢把臉上那層僵硬的笑重新扯開,像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你在說什麼?”無垠偏了偏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火雲兄,你說的無垠,是誰?我怎麼聽不明白?”
程來呖粗@副裝傻充愣的模樣,沒有揭穿,也沒有笑。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抬起,指了指霧氣深處,那片他每次交易都要去的虛空。
“苗珍仙子。”他說,語氣很平:
“你知道她吧。”
無垠臉上的困惑沒有變,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微微縮了一下。
“她來異域的目的,你應該也清楚。”
程來呃^續道:
“她當年也受了極嚴重的神魄之傷,和你一樣。她來這裡,就是找能治傷的法子。”
他頓了頓,看著無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你還見得到她嗎?”
無垠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原處,那身灰褐色的長袍在碧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他臉上那副困惑的表情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很靜的打量。
他在看程來撸袷堑谝淮握嬲乜催@個跟他做了好幾筆買賣的“火雲邪神”。
“她沒死?”無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也沒有了平日裡那種乾澀的戲謔。
“不僅沒死,還活得好好的。”程來咄斑~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的神魄之傷,我治好了。”
無垠整個人都靜了。
那種靜和方才裝傻的靜不一樣。
他像是一棵活了萬年的老樹,忽然被人從樹心裡挖出了一樣被他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枯瘦的手慢慢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你……”他抬起頭,看著程來撸�
“你到底是誰?”
程來邲]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無垠,看著他臉上那副再也藏不住的動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你難道不想治好傷嗎?”
無垠的手指猛地一顫。
“你忘了你跟妖族之間的仇嗎?”
程來哂滞斑~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股穿透力:
“當年未達一品之前,他們想食你的靈韻。你花了多少年才熬過來?”
“你忍辱負重這麼久,難道就真的只是為了圖好玩?你在妖皇身邊待了這麼久,替他做了多少事,可他給你的,不過是不痛不癢的溫養。”
“你的傷,半分都沒好過。”
無垠的呼吸變得很湥瑴到幾乎要聽不見。
“你真的甘心?”程來邌枴�
無垠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碧水邊,那棵巨大的桑樹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氣根從虛空中垂落,像無數條被掐住了咽喉的喉嚨。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和懶散。
“怎麼治?”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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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無垠伸出手,掌心朝上,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你開啟心神。”他說:
“我來給你治。”
無垠盯著他的手,盯了很久。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答應的條件。
開啟心神,對於任何一個修行者來說,都等於把命交到對方手上。
尤其是一個一品大妖,一個活了上萬年的老桑樹。
可當程來哒f“苗珍仙子治好了”的時候,他心裡的那堵牆,已經被鑿開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底下,是他藏了千年的不甘,和比不甘更深的東西。
無垠伸出手,搭在了程來叩恼菩纳稀�
他的心神開啟的一瞬間,程來叽邉恿藴Q心琉璃。
琉璃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化成一道極細的光線,順著無垠的經脈一路往上,鑽進了他的識海深處。
那光溫和得不像話,卻帶著一種直抵根源的穿透力。它一層一層地剝開無垠神魄上那些積年舊痕,把最深處那塊被妖皇溫養了千年卻始終沒有化開的暗傷,輕輕撬開了一角。
無垠混身猛地一顫。
那種感覺太清楚了。
像是有人從他心裡最深處扯出了一樣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碰到的東西。
他閉著眼,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悶哼,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他咬著牙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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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琉璃色的光從他掌心退回來時,無垠猛地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程來撸菑埧菔莸哪樕系谝淮纬霈F了一種近乎失控的表情。
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感覺自己體內某處沉睡了千年的地方,忽然鬆了一下。
“你的傷太過根深蒂固。”程來呤栈厥郑撛谏磲幔σ饕鞯溃�
“需要慢慢治。”
無垠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把氣息慢慢穩下來。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程來摺_@一次,他的目光裡沒有了戲謔,也沒有了試探。
“你想要什麼?”他問。
程來咦旖锹N起。
他伸出右手,只說了四個字:
“為我所用。”
無垠的面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開口了。
他的語氣很硬,硬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他是無垠。
一品妖皇境。
活了上萬年。哪怕神魄有傷,他依舊是這天地間站在最高處的那幾個人之一。
讓他認一個人族為主?
不可能。
程來咭稽c也不意外。
他甚至沒有半分為難的表情,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一定會回來的老朋友。
“不急。”他說:
“你回去慢慢考慮。”
他轉過身,朝霧氣邊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朝無垠補了一句:“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他並不著急。
他相信無垠一定還會來找自己。
他也不擔心暴露。
畢竟,只要站在無垠的角度上想都知道。
到底是心向妖皇。
還是自己。
選擇,並不難。
無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被霧氣吞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碧色的天。
他站了很久,才終於慢慢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灰白的霧氣合攏在他身後,把一切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異域之中,碧水依舊。
只有水面上那幾圈極淡的漣漪還在慢慢擴散,像是這方天地在為方才那場交易,默默記下了一筆。
……
無垠從異域中出來時,雷池邊的那道灰褐色身影凝實得比往常慢了一些。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只是去談了一筆買賣,可腳步踏出霧氣的那一刻,他竟有種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感覺,胸口發悶,指尖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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