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京城的街面已經被禁軍清了出來。
從承天門到南門,道旁每隔三步便站著一名披甲執戟的軍士。
可靖平帝沒有坐鑾駕。
他騎著一匹極溫馴的白馬,只帶了一隊內侍與幾名隨行臣子,輕裝簡從地走在御道上。
程來呲s到時,靖平帝正在南門城樓下,仰頭望著門洞外那條筆直伸向遠方的官道。
“臣,程來撸瑓⒁姳菹隆!�
靖平帝回頭,見是他,笑了:
“你來得倒快。來,跟朕一起上城頭。”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南門城樓。
城上風大,吹得靖平帝的衣袍獵獵作響。靖平帝雙手撐在城垛上,目光落在官道盡頭。
那裡已經能看見一小團揚起的塵土,十幾個黑點正沿著官道緩緩朝京城方向移動。
“那就是詳雲的車隊。”靖平帝說。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輕快:
“朕與他,已有好些年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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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比靖平帝更細。
十幾騎。
兩輛馬車。
人數不多,車馬也極樸素。
如果不是事先知曉,誰也想不到這竟是一位藩王世子的入京隊伍。
梁王有意把排場做得小,是在示弱。
一個送了質子入京的藩王,若還大張旗鼓,那才是不知死活。
“梁王世子入京,朝中可有佈置?”程來邌枴�
“質子府安排好了。就在舊梁王府。”靖平帝道;
“朕讓人重新修葺了。比照京中侯爵規格,只高不低。禁軍也會在府外設防。他到底姓周,總不能讓外頭看了笑話。”
程來唿c頭,沒有接話。
靖平帝偏過頭看他:“仲節,你對這孩子,怎麼看?”
“臣還沒見過他。”程來叩馈�
“那便見過之後再說。”靖平帝笑了一下,目光又投向官道;
“朕與他小時候親如兄弟。”
“那時候,梁王叔還沒有就藩,周家上下都在京城。”
“後來大了,各走各的路,有些東西就回不去了。朕如今坐在這張位置上,再看他,便不能只看他是堂弟,還要看他是梁王的兒子。”
他說到後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在說給程來呗牐窒裨谡f給自己。
程來哒驹谒砼裕瑳]有出聲。
城頭上的風越來越大,把靖平帝的額髮都吹亂了。
他看見靖平帝那雙眼底有一瞬間的落寞,可很快便又恢復成了屬於年輕天子的清朗。
“陛下能這樣想,臣便放心了。”程來叩馈�
靖平帝轉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這話,怎麼跟張相一個調調?”
“張相教得好。”程來咭残Α�
兩人正說著,城下官道上的隊伍已經近了。
儀仗極規矩,沒有多一杆旗,沒有少一匹馬,隨行人數也卡得極準,不多不少,剛好踩在朝廷給的規格線上。
打頭的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一身素青色的袍子,頭髮用烏木簪束得整整齊齊。
他騎在馬上,背挺得筆直,可攥著砝K的手指卻微微泛白,像在用力按住什麼。
他叫周詳雲。
梁王嫡子。
按輩分,是靖平帝的堂弟。
靖平帝破例在宮門外接了他。
這半個月來,靖平帝幾乎沒笑過。
先帝駕崩、風持龍入京、朝局動盪,樁樁件件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當他看見周詳雲翻身下馬,快步朝他走來時,臉上竟真真切切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詳雲!”靖平帝往前迎了兩步。
周詳雲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便要行大禮。
靖平帝一把將他扶住,沒讓他跪下去:
“到了京城,便跟當年一樣。不必如此。”
周詳雲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
他看著靖平帝,嘴唇動了動,才低聲道:
“皇帝哥哥,我……我都有快十年沒見到您了。”
靖平帝一怔,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是啊,那年你才多大?六歲?七歲?跟著梁王叔離京就藩的時候,還拽著朕的袖子哭,說不想去梁州。”
周詳雲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那時候小,不懂事。後來在梁州,父王常跟我說,京城才是咱們周家的根。我這次來,便覺得什麼都親切。”
兩人寒暄了幾句,周詳雲便又去拜見張臨正與於清正。
他態度恭順到了極點,對每位大人都是一揖到地。
張臨正多看了他一眼,只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於清正捋了捋鬍鬚,問了幾句梁州的風土,周詳雲答得極得體,既不過於拘謹,也不顯得輕浮。
直到他看見程來摺�
那眼神,從方才的謙恭有禮中,猛地迸出了光。
“顯文侯!”
周詳雲的嗓子都高了幾分。
他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朝程來咦呷ィ叩浇埃窒窈鋈幌肫鹆耸颤N,猛地剎住腳步,整了整衣襟,才深深一揖:
“見過顯文侯。”
程來哒驹陔A下,聞言微微側目,回了半禮:
“世子多禮了。”
“不多禮!不多禮!”
周詳雲直起身,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驚人:
“侯爺斬妖君、護京城、推新政,樁樁件件,小王在梁州就聽人說過無數遍。”
“梁州的百姓提起侯爺,沒有不豎大拇指的。我在梁州時便想,若有一日能親眼見到侯爺,便是天大的福分。”今
“日,這福分終於到了!”
……
旁邊幾個官員看得面面相覷,有人暗笑。
程來咭沧旖浅榇ち艘幌隆�
這梁王世子怎地跟個追星的少年似的。
他面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世子謬讚。一路辛苦,先隨陛下回宮休整吧。”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周詳雲站在原地,望著程來叩谋秤埃镁脹]有動。
直到靖平帝喊他,他才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讓皇帝哥哥見笑了。”
靖平帝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感慨,又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你對仲節,倒是真敬仰。”
“不是敬仰。”周詳雲認真道:
“是崇拜。皇帝哥哥有所不知,侯爺在梁州的名聲,比在京城還大。”
“人人都說他是天老爺派下來救大遠的。”
二人說著說著,便已經步入了宮門,朝著深處而行。
聊了許久。
周詳雲像是鼓了很大勇氣,壓低聲音道:
“皇帝哥哥,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想要一件侯爺的東西。”
“什麼都行。他佩過的劍穗,用過的筆,甚至他衣袍上的一根線頭都行。”
“我想帶在身邊,日日看著,提醒自己,要向侯爺學。”
靖平帝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股痴氣。”
“不過仲節的東西,朕也不能替你做主。等以後有機會,朕幫你問一句便是。”
周詳雲眼睛亮得驚人,一揖到地:“多謝皇帝哥哥!”
靖平帝笑著搖了搖頭,便帶著他往宮裡去了。
……
周詳雲的質子府被安排在皇城西側的舊梁王府。
那地方是梁王當年未就藩時的舊邸,封存多年。
靖平帝特旨重新啟用,又派了兩隊禁軍在外值守。
明面上是護衛,實則是看守。
周詳雲對這一切全盤接受,甚至再三謝恩,說朝廷待他恩重如山。
當日傍晚,程來弑闶盏搅吮O國司遞上來的條陳,上面寫著周詳雲入京後的所有動向。
他翻了翻,沒看出什麼異常,便放到了一邊。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即便真有什麼心思,短時間內也翻不起浪。
眼下讓他更在意的,是別的事。
……
天剛黑透,謝府便來人了。
程來叩降臅r候,靖平帝、張臨正、於清正都已經在謝府後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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