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下官,拜謝太傅。”
“老朽,拜謝太傅。”
三個人的聲音在夜風中重疊在一起。
很輕,卻比任何鐘鼓都更沉。
謝昱衡怔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極暢快,白髮在風中亂舞,枯槁的面容竟因此多了一股說不出的豪氣。
“你們幾個,這是要把老夫提前送走嗎?”
他笑罵著,抬手把靖平帝虛扶起來:
“老夫只是修為散了,又不是兩腿一蹬。哭喪著臉做什麼?”
他說完,提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看向程來撸劢沁帶著笑意:
“程小子,你成婚時那首催妝詩,老夫至今沒忘。”
“今夜這頓酒,沒詩不痛快。”
程來呖粗恢獮楹危劭艉鋈挥行┌l酸。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走到亭外。
夜風吹動他的衣襬。他抬頭看著滿天星子,又轉過頭,看向謝昱衡。
“太傅。”他輕聲說:
“我這幾日,常常想起前賢的一首舊詩。”
謝昱衡笑:“念來聽聽。”
程來邔⒈芯茲娙腼L中,緩緩吟道: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謝昱衡的笑容微微斂了。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詩唸完了。
院中久久無人說話。
夜風穿過竹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應和這四句詩。
於清正終於沒能忍住,抬手狠狠揉了下眼睛。
張臨正仰起臉,看著漆黑的夜空,唇邊逸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靖平帝站在謝昱衡身後,眼眶通紅,卻挺直了脊背,像在從這四句詩裡汲取著什麼。
謝昱衡端坐不動。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酒。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重複:
“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抬起頭,看向程來摺�
那雙眼底有淚光一閃,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好。”他說,“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舉起酒,朝著程來哌b遙一敬。
“這杯,老夫幹了。”
…………
萬妖山深處,雷池禁地。
灰褐色的長袍在紫雷映照下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暗光。
無垠從異域中出來後,沒有回自己的桑木嶺,而是徑直來了這裡。
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可每一步落下,腳下那些細密的紫色電蛇便自行避讓,像認得他,又像不敢碰他。
他在雷池邊站定,手裡把玩著一片剛從自己身上摘下來的桑葉。
那桑葉通體墨綠,葉脈卻泛著極淡的金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拋了出去。桑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後落在雷池中央,被水面之下一道無聲探出的雷舌捲住,轉瞬便化成了灰。
“回來了。”妖皇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像雷池本身在說話。
“回來了。”無垠笑了笑,朝池中那雙緩緩亮起的紫瞳遙遙點了個頭:
“我還帶了個好訊息回來。”
“說。”
無垠也不賣關子:
“那位火雲邪神把程來叩牡祝u給本君了。一條極要緊的訊息。”
雷池之中,紫瞳微動,整池雷電都隨著這一動安靜下來,像在等無垠繼續。
無垠眯起眼睛,聲音放低,帶著幾分禁不住的快意:
“程來咝扌械墓Ψㄓ袉栴}。他入三品之後,經脈不穩,最怕雷法。若有雷道高手以雷擊之,可直接削去他大半戰力。”
“這條訊息,本君在異域中已經用真訊息換回來,法則為證,不會有假。”
紫瞳又動了動。
池邊的空氣開始發沉,像有某種極深的情緒正從雷池之底緩緩升起。
一聲極低的笑從水下傳來,像有無數鱗片在相互摩擦。
“很好。”妖皇笑了。
無垠聽著他這聲笑,自己也跟著笑了。
他聽得出來,妖皇是真的舒心,和往日那種不鹹不淡的威儀不同。
這條訊息的價值,若利用得當,足以讓遠國最鋒利的那把刀在陣前化作青煙。
“本皇要你再去找那火雲邪神。”
妖皇開口了,聲音壓得比雷池深處還沉。
“又要我去做什麼?”無垠道。
“本皇要程來叩纳桨俗帧!�
無垠挑起眉。
他偏了偏頭,看著池中那兩輪紫瞳,似笑非笑:
“你要他生辰八字作甚?你還想咒殺他不成?”
“妖皇大人,我們妖族可不興這一套。”
“再說,以你的修為,若真想要他的命,何必用這種最末流的手段?”
“你別管。”妖皇的聲音冷而短,帶著不可置疑。
無垠也不惱,只“哦”了一聲,又道:
“可要換生辰八字,不是隨便編個訊息就能拿到的。”
“有異域法則盯著,我給假訊息,法則不允;我給他不夠分量的真訊息,他也不會說。”
“殿下,你總得給我一個能打動他的東西。”
雷池中的紫光忽明忽暗,像在思索。
過了幾息,妖皇的聲音重新響起,這回帶了一絲極幽冷的笑意:
“那你就告訴他,本皇準備在兩月之後,拿下遠國。”
無垠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滿頭灰綠頭髮亂顫,像一棵在雷暴中狂舞的老桑樹。
“好!好一個妖皇!”他拍著手,眼睛亮得驚人:
“把兩月之後的事,當成訊息賣給遠國的人。他們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知道了,也只能眼睜睜等著。這一條,可比什麼程來叩娜觞c還要重。”
他笑著朝雷池拱了拱手:“行,本君這就去尋那火雲邪神。”
“用這一條,換他的生辰八字。想來,他不會不換。”
妖皇沒有再說話。
紫瞳緩緩沉入雷池深處。
無垠也不多留,轉過身,灰褐色的袍子在夜風中像一截枯枝,慢慢被山腹深處的黑暗吞沒。
無垠的身影消失之後,雷池又靜了下去。
可這靜沒有持續太久。
水面之下,一道極細的紫紋如蛇般遊過,池心忽然向上翻起一小片水花。
水花未落,便有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池邊。
那身影半跪在雷池邊緣,通體裹在一層極淡的黑霧之中。
黑霧不濃,卻像活物一般在他周身緩緩流轉,把他整個人都罩得朦朧不清。
看不清面目,也看不清衣著,只能看見一個極瘦極靜的輪廓,像一道從深夜裡裁下來的影子。
他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梁王的質子,可曾入京了?”
妖皇的聲音從池底響了起來。
“回陛下。”那身影開口了,聲音極低,像風從乾枯的竹林裡穿過:
“質子已從梁州動身。按路程,應已入京。”
雷池中沉默了片刻。幾道紫色電蛇從水面躥起,在半空中纏成一團,又無聲地散開。
“嗯。”妖皇只應了這一聲。
池水重新歸於平靜。
那兩輪紫瞳沒有再出現,整片山腹又回到了那種近乎凝固的死寂之中。
半跪的黑影依舊低著頭,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過了很久,雷池中終於又有聲音傳來,極淡極輕,像從極深極遠的水底浮上來的一縷寒氣:
“告訴梁王,他的人只要進了京,就可以動了。”
那黑影沒有回話,只將身子又往下伏了一寸,隨即像被夜風吹散的煙,消失在池邊。
山腹之中,再無人聲。只有雷池的水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正緩緩閉合。
第307章 質子入京
翌日
“頭兒,梁王世子的車駕已經到城外十里亭了。陛下傳話,讓您隨駕往南門一行,共同迎接。”
程來哒诎盖翱匆环輳那嘀莅l來的密報,聞言抬頭,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密報,看向海無涯:“陛下要親自去迎?”
“是。宮裡來人說,陛下已經換好常服了,鑾駕正往承天門那邊去。讓您快些。”
程來哒酒鹕恚苏埋疲瑢⒀g那條靖平帝親手縫的玉帶扶正,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天光正好,日頭剛偏。
他“嗯”了一聲,便大步出了監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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