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忆中的男孩
【就在升上高三的第一天,一輛黑色的轎車叩開了總武高的校門,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當着無數開學典禮結束後正要離開的學生面前,向着比企谷八幡遞出了來自麻省理工學院這座世界第一大學的橄欖枝。】
【比企谷表情平靜的同意了這位後來成爲自己導師的教授邀請,在面容呆滯的學生們注視下被興高采烈的老教授邀請着坐進轎車中,當黑色的轎車在校門口遠去時,所有人都沒能從剛纔那打碎三觀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一個星期後,一個消息在總武高裏流傳開來——比企谷八幡在麻省理工的特別招生考試中表現極爲出彩,現以確定當高中畢業之後,便會以特招生的身份前往位於北美地區的麻省理工學院就讀。】
【自此,比企谷八幡成爲了總武高校史近十年來一個不朽的傳說人物,像是一顆經天而過的流星,短暫卻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還未正式畢業所取得的成就便令這座校園裏所有學生都拜倒在他那雙二手黑色耐克鞋之下。】
【而在那一天,侍奉部一行人也混雜在那些圍觀的學生中,呆呆地看着比企谷毫無留戀地從他們身邊走向打開大門的那位終身教授面前,走向了一個與他們所在生活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直到那一刻,材木座第一次真切的明白了一個事實——比企谷八幡真的要離開他們了。】
【在他們還在這座位於世界偏僻一角的青蔥校園裏爲着自己的未來苦惱困惑時,自己的摯友已經明確自己的道路,走向了所選擇的未來。】
【身爲科學界新秀的比企谷,他的未來不出意外將變得光輝燦爛,權力聲望與金錢唾手可得,而他的人生甚至纔剛剛起步,前途卻已經如此遙遠得他們不可得見。】
【一股緊迫感從那時出現在材木座的內心之中,也令他的內心產生了一個念頭。】
【——他想要在比企谷八幡還能呆在總武高的這段時間裏完成他們曾經那個約定,即寫出一篇能夠令比企谷爲之認可的故事。】
【這麼做並非爲了別的,材木座僅僅是希望完成與摯友過去的約定,即使對方現在早已不在乎他們曾經的那些過往也一樣。】
【如果要說唯一的私心,或許就是他內心之中懷抱着的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期望。】
【他希望比企谷在看到那一篇故事之後,能夠回心轉意,再度回到侍奉部裏,回到他們的身邊……就算材木座知道這只不過是自己的幻想。】
【材木座因此開始動筆,在高三繁重的學習生活中,他一邊學習,一邊努力的在頭腦中構思着自己想寫的故事,並在學習之外的課餘時間不斷修修改改,不再像過去那樣隨意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這一過程也讓材木座再次清楚意識到自己在寫作這一方面上的天賦到底有多麼“未來可期”,但他從不氣餒,一直咬牙堅持着繼續創作當初的那個故事。】
【當高三這一學年行走過半的時候,材木座終於完成了這個故事,懷着坎坷不安的心情向雪之下雪乃請求評價。】
【而當從向來嚴格的她那邊首次得到對於這部自己花費無數心血的作品認可時,他開心得像一個剛剛學會騎自行車的孩子。】
【而那個時候,出國去別國和那邊同年齡段的天才進行科學交流的比企谷八幡則剛好回國,簡直就是上天都在給他創造機會。】
【想到就做,在比企谷回國的第二天,材木座帶着自己書寫出來的故事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按響了他家的門鈴。】
【理所當然的,第一次沒有任何人回應。】
【在暴雨之中,材木座將包裹在絕緣塑料袋裏的書本緊緊揣在懷中,頂着暴雨站在比企谷家的門外,持續不斷按着門鈴。】
【他不知道自己那時按了多久門鈴,也不知道自己在雨中呆了多久,只記得自己整個人渾身上下所有的衣物都已經被雨水徹底打溼,極度的冷意像是要侵蝕到骨髓裏一般令他瑟瑟發抖,就連意識都開始逐漸模糊。】
【但材木座依舊將那本書籍抱緊在懷中,倔強地站在雨中不肯離去,大有一股對方不出來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最後,當材木座即將在雨中失去意識的時候,那扇一直緊閉着的大門被從裏側輕輕地開啓,暖黃色的燈光從屋子裏照射而出,將一個陰影投射在他表情迷茫的臉龐上。】
【比企谷八幡背對着燈光站立,在打開的門口處靜靜注視着他,那雙隱藏在眼鏡後的黑色眼眸沒有因爲材木座這副狼狽模樣而有任何波瀾泛起。】
【但他封閉的嘴脣卻張開,向着材木座說道:】
【“……進來吧。”】
【這是時隔一年多以來,比企谷首次對於材木座說出的第一句話。】
……
【“……這是什麼?”】
【看着解開捆縛塑料袋後放在自己面前桌子上的棕色封皮書籍,比企谷的雙眼微微眯起,聲音毫無情緒波動地向另一邊沙發上頭蓋毛巾和捧着杯熱茶發抖的材木座說道。】
【“故——故事!我寫的故事……”】
【幾乎被凍麻的材木座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動不起來,口齒不清地向着比企谷解釋道。】
【“爲什麼給我這個?”】
【“約、約定!我們曾經立下的約定!”】
【唯獨這一句,材木座發出的聲音異常堅決,他抬頭看着比企圖谷八幡,眼神複雜而堅毅。】
【“我們約好的,當我寫出一個足以震撼人心的故事時,你是我第一個讀者……八幡,你、你忘了嗎?”】
【材木座一臉祈求地看着比企谷,像是一個借給朋友棒棒糖而對方卻忘了還給自己的孩子。】
【“——”】
【比企谷歪了歪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桌子上的這本書,然後抬眸看向對面揣揣不安的材木座。】
【“好像……是有過這麼一個約定。”】
【不知道爲什麼,如今大腦靈活到能數秒之內在大腦之中心算出一道高難度微積分數學題答案的比企谷這次卻思考了很久,久到材木座坐立不安的時候纔開口回答了出來。】
【“既然承諾過,那我就看一下吧。”】
【比企谷拿起這本書,在材木座期待的目光中將書籍的封面翻開,一頁一頁的翻閱過去,客廳裏一時只有書頁被翻動的聲音響起。】
【趁着這段時間,材木座爲了緩解自己的緊張,四處觀看着這座時隔一年時間纔再度踏入的房子,想看看這裏是否有什麼變化。】
【之前因爲進門的時候太過匆忙,材木座現在才發現這裏相比過去那平淡卻不失溫馨的裝修相比,這裏現在空寂了許多。】
【牆上許多曾經掛着手寫便利貼和富有少女氣息的卡通裝飾物地方現如今都重新用油漆粉刷了一遍,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客廳各個角落都掛滿了許多鏡子。】
【這些鏡子分佈在各個角落裏,擺放的爲止看似凌亂,仔細觀察卻能發現它們對準的都是客廳正中沙發的方向,如果有別人坐在如今比企谷所站的位置,那一抬頭就能從各個位置擺放的鏡子裏看見自己的鏡象。】
【“……”】
【當目光掃到客廳角落裏一座小巧精緻的神龕時,材木座的眼神不由得黯淡下來,抿了抿自己的嘴脣。】
【在神龕裏,一張映着一個女孩微笑的照片正面對着鏡頭的方向,她懷裏抱着一隻毛髮散亂的橘貓,笑得露出自己潔白的牙齒,一顆小虎牙在光線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小町……】
【“——看完了。”】
【當材木座還在黯然神傷的時候,比企谷平靜的聲音將他驚醒,連忙轉頭看向正將書本最後一頁闔上的他,緊張不安的詢問。】
【“怎麼樣?和以前比起來,好——好還是不好唔!”】
【因爲過於緊張的緣故,材木座一時不慎咬到自己的舌頭,痛得眼淚都差點流出來。】
【“……”】
【比企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如同在等待法官審判的材木座,平靜地開口說道。】
【“以正常人的水準而言,是一個很不錯的故事。”】
【“——!”】
【當得到摯友的認可時,材木座差點喜極而泣,但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對方的感想時,比企谷下一句話就讓他剛剛露出的笑容僵硬下來。】
【“書我也看完了,如果你找我就只是爲了這件事,那現在就回去吧。”】
【“……唉?”】
【突如其來的逐客令讓材木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着比企谷八幡那張沒有表情的側臉,不由得從嘴中發出疑惑的聲音。】
【“那個——八幡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和我說的嗎?比如感想之類的?”】
【他呆愣了好一會,當確認比企谷真的沒有在開玩笑之後,材木座聲音微弱地向着比企谷詢問着。】
【“需要我送你一把雨傘嗎?”】
【“我不是問這個問題!”】
【面對比企谷不含情緒的回覆,一時情緒激動的材木座忍不住加大了自己的聲調說道。】
【“我是問感想,八幡你在看了這個故事之後就真的沒有什麼感想嗎?不感受到悲傷嗎?或者感動?總之就是能讓人心緒起伏變化的情感,這些……你難道統統都沒有嗎?”】
【“……你在說什麼?”】
【比企谷緩緩抬起頭,平靜地看向站起身來的材木座,輕聲說道。】
【“「僞物」,怎麼可能會讓人產生情緒波動?”】
【“僞——僞物???”】
【熟知比企谷一直以來堅持理念的材木座在聽到這句話後,整個人如遭雷殛。】
【對於比企谷八幡而言,他說出這個名詞時所代表的含義只有一個——那就是絕對的否定,不含絲毫的偏頗與包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正當材木座呆怔時,比企谷雙手按着沙發站起,毫無情感的雙眸看着他說道。】
【“你這本書以正常人的標準確實寫得不錯,但其實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所有的故事,究其實質都不過是「僞物」。”】
【“別說是你寫的這本書,就算是人們吹捧的那些所謂真實又感人的大作,本質上不過是作家從現實中汲取創作的材料,在大腦中進行二次工程的藝術加工,然後以文字的方式將經過修改的事件以脈絡方式寫出。”】
【“人們之所以會爲那些故事感動,不過是作家把握住了讀者們的心理,將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感人事蹟修改後寫入自己的書中,讀者們潛意識知道這些情節是真實的,所以他們纔會爲這些作品所寫的故事而落淚……但那其實都是虛假的。”】
【“其實人們心裏都很清楚,真實的不過是現實中存在的那些情感與過往,這個故事所描繪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感動,其實從來就不曾在現實中存在過,但他們都逃避去思考這件事,因爲人們都不願意相信他們曾經寄予那麼多情感和淚水的事物都是虛假不真的仿冒品,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情感被人所欺騙,而且是自己在清醒的情況下自願被欺騙……但這就是現實。”】
【“你也差不多該意識到這個事實了吧?材木座義輝。”】
【比企谷靜靜地看着因爲自己這番話而陷入呆滯的材木座,雙眼一如既往的毫無波瀾,平靜卻帶着露骨殘忍的聲線迴盪於寂靜無聲的客廳裏。】
【“所謂的故事,不過是以文學方式包裝得華麗美好的「僞物」,本質是虛假的精神慰藉,是一種給予現實中人們虛假的希望與憧憬,但根本改變不了任何現實的精神毒品,帶來的不過是精神上一種短暫的歡愉,就像是望梅止渴的人們幻想着自己的喉嚨被滋潤,用以欺騙自我的感官。”】
【“寫得再好的故事也無法代替一頓能讓人填報肚子的飯,無法提升人的學習成績,無法告訴你該如何找一份更好維持生計的工作,因爲那終究是虛假的,沒法給人帶來真正的幸福,而也正因爲是虛假的,所以……”】
【“故事,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
【“——!”】
【比企谷每說一句,材木座的身體就顫抖一下,他的言語就像一把把出鞘的無形利刃,每一次的揮舞都精準砍中材木座的內心,不消一會就將他的心靈斬得傷痕累累。】
【他多麼想反駁哪怕一句,可話到嘴邊卻根本就說不出口,或許也是因爲材木座心中最深處的角落也隱隱知曉——比企谷八幡其實是對的。】
【虛假的故事,根本不具備代表真實的現實所擁有的力量。】
【“包括你寫的故事也亦然。”】
【比企谷將這本材木座花費無數心血寫出的故事沿着桌子推過去,書籍滑動着漂移向材木座的方向。】
【啪嗒。】
【“……”】
【書本越過桌子的邊緣掉落在地,材木座呆呆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那隻抓不住任何東西的手。】
【在即將抓住這本書的時候,他伸出的手卻因遲疑而停頓,哪怕只有僅僅一瞬間的猶豫,也令這個沒有人抓住的故事墜入深淵。】
【《笑顔を守る男》,書本封面上的這個手寫書名在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芒,卻令材木座這個寫出名字的人在此刻莫名感覺刺眼,完全沒有當初絞盡腦汁寫出這個名字時的喜悅與自豪。】
【“看到笑容,便希望去守護,很美的主題……但根本就不現實,因爲現實中甚至從未存在過這樣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去守護他人笑容的人。”】
【比企谷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掌,邁動着步伐從低垂着頭的材木座身邊走過,邊走邊說道。】
【“我沒有說謊,你這個故事以讀者的角度而言確實寫得很不錯,但根本就不現實,完全不具備成爲「真物」的任何一點因素,哪怕有人模仿着你這本書上所寫的這個主角,也終究不過是個照貓畫虎的「僞物」。”】
【“因爲虛假的東西終究是虛假的,你的故事永遠也無法成爲真實,哪怕身爲作者的你以身踐行,可當出發點最初是虛假的時候,它便不可能成爲「真物」。”】
【“你該走了,以後也不要再來這裏找我。”】
【比企谷邁動的腳步停下,他轉頭看着沙發不遠處地板放着的那個貓盆,眼皮微微下沉。】
【那貓盆裏還放着許多的貓糧,但表面早已生出了厚厚的一層黴菌,說明應當將這盆糧食喫完的那隻貓已經許久未曾動過,所以纔會出現這種景象。】
【“……這棟房子,早就已經不是你這種人可以踏入的地方了。”】
【比企谷說完後再度邁着步伐走向客廳的出口,當路過出口的時候,他伸手將其中一面映照出材木座背影的立式鏡子轉向別的方向,然後繼續向着通往二樓的樓梯口走去。】
【“走吧,趁現在早點回去……免得因爲過晚回家而在路上出事,門口的雨傘你隨便拿。”】
【傾聽着耳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低垂着頭的材木座將一雙拳頭握得嘎吱作響,死死地咬緊自己的牙關。】
【“——等等,八幡!”】
【當比企谷走上樓梯的時候,一直低頭看着自己寫出的故事的材木座終於再也無法壓抑心中洶湧澎湃的情感,轉身向着比企谷的背影喊道。】
【但比企谷卻沒有一絲停頓,依舊步履平穩地走上樓梯,並繞過拐角消失在材木座的視線裏。】
【——這就是兩人之間最後一次的對話,從此之後他們再也沒有正面對話過。】
【時間從那一天夜晚之後似乎按下了快捷鍵而飛快的流逝,當高三的學年宣告終結,以考試成績全校和全日本雙第一畢業的比企谷八幡身爲代表從校長手中拿過自己的畢業證書後拒絕了致辭演講,將這個任務留給校內成績第二並和他一樣考上麻省理工學院的海老名姬菜後,便孤身一人坐在僻靜的角落裏等待着畢業典禮的結束。】
【材木座在這場考試中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成績位居全校第五,雖然沒有像海老名與比企谷那麼出色,但他同樣和身爲第三名的雪之下雪乃一同拿到了身爲國內名校的城南大學入學資格。】
【當領取完證書之後,材木座便急不可耐地看向比企谷坐着的位置,剛想着要再度挽留下他一會時,卻愕然的發現那邊早已沒有他的人影,只留下一把空空蕩蕩的椅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比企谷八幡已經離開了這所學校,他當初入學的時候籍籍無名而無人可知,離開之時儘管無人不曉卻也同樣毫無聲息,不帶走也不留下任何一點東西。】
【而侍奉部所屬的那個老教室也在今天之後正式宣告廢棄,在最後的時刻來臨前,屬於它的部員終究無法齊聚。】
【那時的材木座儘管感傷,卻從未想過那會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比企谷八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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