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忆中的男孩
【材木座不滿地嚷嚷着,而比企谷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說話,一雙死魚眼的DHA濃度濃郁得幾乎可以聞到一股死鹹魚的臭味。】
【你說呢?】
【他的眼神裏透露無不透露着這個意思,看得材木座無語凝噎。】
【“其實,是因爲我看到有一個女孩子在流淚啦,在前幾天的晚上。”】
【“嚯??有點意思,說來聽聽。”】
【比企谷挑了挑眉毛,雙腳叉成二郎腿,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
【“其實嘛,事情要從七天前的晚上開始,那一天我跟往常一樣,穿着最愛的風衣遊走在黑暗的街道上尋求靈感——”】
【“STOP!”】
【比企谷面無表情地雙手比出一個暫停的手勢,翻了翻白眼說道。】
【“我不是來傾聽你的心靈路程的,這樣你還不如直接從你出生在哪一座醫院說清楚,那我說不定還比較會有興趣。”】
【“這個啊,我出生於千葉縣的縣市立醫院,是一個淨重6.3斤的健康嬰兒——”】
【“我走了,再也不見。”】
【“等等!我錯了,請聽我說!”】
……
【“所以,你在街上遇見了一個哭泣的小女孩,她因爲接受不了父母離婚的事情而離家出走並躲在公園的樹下哭,而你見人家哭得太慘就跑去想要安慰人家,可結果別人見到你之後以爲你是人販子反而哭得更大聲,結果你就只能灰溜溜地逃走了?是吧。”】
【比企谷無語地總結道,而材木座聽得非常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她被她的媽媽接走了,走的時候還一直在哭,我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她們走了之後我才走的。”】
【“……突然覺得你被人家害怕不是沒有理由的。”】
【一個在樹下哭泣的小女孩,而一個形跡可疑的死胖子躲在暗處一邊觀察……比企谷稍微設想了一下那個場景,如果不是他熟知材木座的爲人,那估計也有要報警的衝動。】
【“重點不是這個好吧!?我想說的是這就是我這篇小說的靈感來源。”】
【材木座窘迫地大聲說道,比企谷則默默將褲子口袋裏抽出一半的手機塞回去,繼續平靜地問道。】
【“所以,你因爲人家哭泣的樣子而心生觸動,繼而靈感爆發,想出了這個故事?”】
【“笑顔を守る男……守護笑容的男人嗎?因爲見到淚水而想要守護他人的笑容?想不到一直致力於寫出那種奇葩不可燃物的你居然也會有這麼正常的想法。”】
【“喂喂喂……”】
【“好了,玩笑就不開了。”】
【比企谷搖了搖頭,表情稍微變得鄭重了一點。】
【“我看了一下你寫的這個故事,主題是好的,或許表達和寫作手法上有億點點毛病,但這已經是你的老問題了,這點可以略過不談。”】
【“你這個故事真正的問題是,寫的實在是太平淡了,完全沒有辦法讓別人感到共情。”】
【“爲什麼主角見到有人哭了之後,只是跑去和別人說了幾句話,人家就突然開始笑了起來?這未免也太生硬了,看得別人一頭霧水好吧?”】
【“不過你這次也算是有點進步,起碼不會再出現什麼莫名其妙的劇情轉折,也不會再冒出什麼莫名其妙的日式英語還有生僻詞,起碼讓我看得不是那麼尷尬,雖然全文充滿了灌水和平庸至極的情感表達,但總體而言還算是勉強入流,可以當作上廁所時找不到紙巾用來消遣時間的物品,比你第一次拿來侍奉部讓人鑑賞的小說強多了。”】
【“總體評價:勉強可堪一看,繼續努力,未來可期。”】
【——前提是那時候寫出來的書還在人類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比企谷默默地在心裏補上一句,同時心懷不忍地閉上眼睛,似乎已經預見到了未來那慘遭材木座作品毒害的人們,他們在臨死前驚懼如見惡魔的神情。】
【“呃……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在損我?”】
【材木座滿臉糾結地撓着頭髮說道,他對於摯友的評價總感覺特別彆扭。】
【“你在說什麼呢?我當然是在誇你了,要知道夠資格能拿到廁所裏閱讀的文學作品可是少之又少,有些作者更是因爲在上廁所看書的時候靈感爆棚,寫出了大賣的人氣輕小說啊。”】
伆 【“你只要繼續加油,你一定能夠完成你的夢想,像那個作者一樣,成爲舉世聞名的輕小說大師!”】
【比企谷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眼神正直,表情諔胺Q是義正言辭的典範,說的每一句話在字裏行間都帶着一種漠視人命的美。】
【“總之,你這個故事的立意和大方向是沒問題的,主要問題還是在敘事方式和對主角的塑造上,太過扁平也太過空洞,就像嚼着乾巴巴的麪餅一樣食之無味。”】
【“而文學的本質其實就是共情,尤其是小說,寫得好的小說都是能夠讓讀者產生共情的小說,而共情的對象往往都是書中被讀者們最習慣代入的主角。”】
【“說得明白點,就是你寫的這個故事沒有靈魂,因爲你寫出來的主角實在是太平淡了,沒有任何屬於他的特色,而作爲全文核心的主角沒有靈魂,那這個故事也就沒有靈魂。”】
【“而故事一旦沒有靈魂,那也就沒有力量,所以也就無法引起別人的共情。”】
【比企谷的話引得材木座一陣沉思,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這份稿紙,眼神有些迷茫。】
【“故事的力量……確實,我雖然想要寫出能夠帶給別人笑容的主角,可是我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所以在寫的時候一直都感覺很難受,總有一種無法理解的感覺……現在看來,那應該就是你說的沒有帶入感了吧?“】
【“不愧是八幡大老師!直接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
【“咳咳咳……行了,別誇我了。”】
【面對材木座的誇讚,比企谷握拳擋嘴咳嗽了幾聲,眼神有些遊移不定。】
【他實在是說不出口……自己其實是因爲覺得補習班那位外教老師針對隔壁國家今年高考作文的評價非常酷,所以就直接將人家的經典語錄照抄過來了,現在不過是正好用上而已。】
【話說那位老師叫什麼名字來着?姓神山還是什麼?】
【比企谷晃了晃頭,將這些不着邊際的想法驅除出腦海,抬頭看着等待他回應的材木座說道。】
【“現在你也明白了吧?你這個故事的主角和你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而你也並不瞭解什麼樣的人能夠給別人帶來笑容,所以自然寫得不好看。”】
【“你給主角的人設是一個愛笑的人,所以就去保護他人的笑容,這樣的人設實在是過於單薄,無法立體起來。”】
【“故事想要好看,別的人物可以設定得比較模糊,但主角的塑造永遠是重中之重,不能馬虎應對,文學史上沒有一個著名故事的主角是沒頭沒尾的,有開始就會有未來,有未來就會有過去,自然也會有串聯起這一切的過程。”】
【“所以你得寫清楚纔行,除了寫明主角爲什麼會喜歡笑,同時你也得寫出主角爲什麼想要保護他人的笑容?在這兩個人物的設定裏添加進故事,賦予他這麼做的理由,依靠故事的重量將這個人物撐起,從而讓這個角色擁有靈魂。”】
【“靈魂……”】
【材木座低頭咀嚼着這兩個字體,眼神若有所思,好像想通了什麼,但又充滿了迷茫。】
【“——不行啊,我實在是想不出來!”】
【好一會後,材木座抬起頭來看向比企谷,一張圓潤臉龐充滿了沮喪的神情。】
【“雖然我是因爲看到別人流淚才誕生這樣一個靈感,想要寫出一個可以幫別人擦拭去眼淚而守護笑容的故事,但我卻並不清楚到底應該怎麼寫出來。”】
【“因爲……就連我自己也想象不出來,爲什麼我寫的主角會那麼喜歡笑,以及想要保護別人的笑容,我根本就想象不出他爲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或許是因爲這終究是我在靈機一動之下想出來的故事,所以就連我自己都解釋不出來。”】
【“而我現在寫得這麼難受,或許……也是因爲我根本就不瞭解我寫出來的這個主角吧?因爲我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這樣的人,也根本就想象不出這種人是什麼樣,那自然就寫不出來。”】
【“這個故事……大概從一開始就出錯了吧?”】
【材木座垂頭喪氣地說道,表情肉眼可見的低落。】
【“……所以,你不想寫了嗎?這個故事。”】
【比企谷八幡靜靜地看着他,在他說完後出聲詢問道。】
【“沒辦法呀,就算我想寫也不知道要怎麼寫了……我根本就不瞭解我寫出來的這個主角,也不明白他要這麼做的意義,所以還能怎麼寫下去?”】
【材木座苦笑了一聲,低聲嘟囔着。】
【“一直以來也是這樣,一直寫一直寫,但是寫出來的東西總是好像都是在自我感動,根本沒有辦法得到別人的認可,到頭來寫出來的故事根本沒辦法感動任何人。”】
【“或許……我真的沒有當小說家的才能吧?”】
【材木座低頭看着雙手捧着的稿子,一直精神奕奕的雙眼罕見地帶着茫然和失落。】
【自己寫出來的故事真的好看嗎?】
【其實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只是不想承認而已,不想承認自己沒有這種才能,不願承認自己沒有完成夢想的可能。】
【因爲如果承認的話,那材木座義輝或許將會喪失掉所有追求夢想的動力,從此再也一蹶不振,渾渾噩噩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所以材木座不願意承認這件在他人眼中顯而易見的事實,因爲他曾經向自己的奶奶約定過——自己一定會成爲一個出色的故事家,寫出這個世界上最棒的故事,而材木座一直以來也都堅信自己能夠辦到這一點。】
【但即使再堅定的決心,在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之後,也總是會不免對自己產生懷疑。】
【材木座也是人,自然也是如此,他追求夢想的信念向來堅定不移,但在面對這樣數之不盡的失敗時,也偶爾會在內心裏感到迷茫,進而對自己產生質疑。】
【自己的夢想與殘酷的現實產生過那麼多次的摩擦,被現實的巨輪一次次地消磨,碾壓,要說材木座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那是不可能的。】
【一次次的失敗就如同一個量的堆積,只要等待到某個時機,就將會產生質變,將至今以來堅信的一切全部顛覆。】
【材木座喜歡故事,對故事有着深深的熱愛,但從來沒有人規定過喜歡什麼事物就擁有創造什麼事物的能力。】
【而在今天,由自己的摯友再一次揭露出來的事實迫使材木座不得不去面對自己的內心,面對一直以來都被自己強行忽略的事實。】
【——自己,真的擁有譜寫出感動他人故事的能力嗎?】
【啪!】
【“?”】
【就在材木座於內心深處再一次對自己產生懷疑的時候,一隻手突然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讓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滿臉疑惑。】
【“你在想什麼呢?”】
【比企谷八幡收回自己拍打材木座肩膀的手,滿臉吊兒郎當地說道。】
【“你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擁有成爲輕小說家的才能,是嗎?”】
【“……是的。”】
【材木座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表情有些黯然地點頭說道。】
【比企谷八幡在看穿別人想法的這一點上一直都很準確,基本沒有出錯過,所以瞭解他的材木座也知道自己瞞不過他,因此直接承認了他的說法。】
【“其實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故事不好看,只是不想承認而已,不想向現實認輸,不想讓……失望。”】
【“但是,都過了這麼久,我也總是難免會想……我的堅持真的有意義嗎?畢竟都已經失敗了這麼多次了,寫出來的故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看得下去,總感覺我是在浪費時間去做一件註定沒有結果的事情。”】
【“我是不是應該聽爸媽的話……放棄掉這不切實際的想法,更加努力的去學習,爭取將來考個好大學和找個好工作呢?”】
【“我,大概真的——”】
【“你能辦到的。”】
【“……唉?”】
【材木座愣愣地抬頭,看着面色平淡地說出這句話的比企谷八幡,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錯了。】
【“那個,八幡,你剛纔說……”】
【“我說——你能辦到的。”】
【比企谷眼神平靜地看着似乎有些難以置信的材木座,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個人雖然渾身上下都是各種缺點,但唯獨有一個優點從來不需要去懷疑——那就是對於夢想的追求與堅持。”】
【“在對於追逐夢想這一點之上,我能夠感覺得出來,你的內心雖然有時對自己有過疑惑,有過懷疑,但你總是會將之克服,一遍又一遍地從跌倒的地上爬起來,然後繼續向着自己選擇的那條道路前進。”】
【“雖然很笨拙,很愚鈍,但你對於夢想的追求——是毫無疑問的『真物』。”】
【“所以,我相信你能夠辦到,終有一天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
【“你或許——大概真的沒有寫小說的才能,但也沒有人規定必須熱愛什麼就必須要擁有相對應的才能,不是嗎?”】
【“一次不行那就第二次,十次不行那就一百次,百次不行那就千次,只需要週而復始地堅持下去,即使最終仍舊無法實現夢想,但在這條道路上,你一定可以找到令自己爲之自豪的事物,只屬於你的『真物』。”】
【“所以啊……呼?”】
【比企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睜開閉起的雙眼,向着呆若木雞的材木座說道。】
【“既然還有我在相信你,那你爲什麼還需要懷疑你自己是否有這種能力?在這個遍地都是『僞物』的世界,不要讓我找好不容易纔找到的『真物』蒙塵了,明白嗎?”】
【“材木座義輝。”】
【“——”】
【面對比企谷說出的真心話,材木座表情呆怔。】
【他的嘴巴開闔了幾下,卻說不出任何話語,最後忍不住低下頭去,渾身輕輕地顫抖着。】
【“喂?怎麼了?你該不會是哭了吧!?”】
【比企谷原本還有些爲自己說出的話感到不好意思,但在看到材木座這個樣子之後,擔憂還是取代了那份彆扭,皺眉開口問道。】
【“材木座,你——”】
【“——哈哈哈哈哈哈?”】
【正當比企谷醞釀着接下來勸導的語句時,材木座突然抬起低下的頭,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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