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忆中的男孩
【她扣下項鍊上的掛墜按鈕,掛墜分開後露出鑲嵌在裏面的照片。】
【有些泛黃的照片上,相比現在顯得年輕許多的高坂佳乃穿着一身孕婦裝,滿臉幸福地撫摸着自己已經明顯鼓起的肚子,表情一如既往肅穆的丈夫攙扶着她,眼神卻頻頻向妻子鼓起的肚子望去,兩條眉毛止不住地聳動着,親身演示了什麼叫做字面意義上的眉飛色舞。】
【看着這張照片,高坂佳乃已經有着明顯皺紋的眼角斂起,眼神深處氤氳着湖泊般溫馴的柔光。】
【“在我剛剛懷上你哥哥的時候,你爸爸他雖然表面上沒有怎麼樣,但其實暗地裏可高興壞了,聽別人說是整天都在警署裏拿着一本從同事那裏借來的漢字古籍,研究着想要給孩子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從“翔太郎”,“小五郎”,“左衛門右太郎”之類的名字都有想過,寫了滿滿一整張A4紙,正反兩面都寫滿了。”】
【“……這些名字確實很有老爸的風格,聽着就一股大河劇主角的感覺。”】
【坐在病牀邊的高坂桐乃雖然在哭過後就一直一副沉默不語的樣子,但聽到這些在自己出生之前發生過的往事時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同時她內心也產生了一些疑惑,出聲詢問道。】
【“明明有這麼多名字,那爲什麼後來會給混……老哥取了『京介』這樣一個普通的名字?”】
【“很簡單哦。”】
【高坂佳乃笑了笑,迎着女兒好奇的目光說道。】
【“因爲給你哥哥取『京介』這個名字的不是你爸爸,而是你媽媽我。”】
【“唉?”】
【“呵呵?”】
【面對高坂桐乃驚愕的表情,已爲人母多年的高坂佳乃自豪地笑了起來,那張還有些蒼白的面容笑起來就像一隻偷喫到兔子的護理,眼角眉紋在一瞬間舒展開來,一種時隔多年的少女感在她的身上活靈活現,而從女兒已經長成的豔麗容貌來看,可想而知身爲母親的她年輕時肯定也是一個少有的美人。】
【“我應該從來沒有和你們兄妹倆個說過吧?我和你爸爸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高坂佳乃伸手撫摸着女兒的頭髮,看着她那和自己年輕時極爲相似的眉眼,有些感慨地說道。】
【“媽媽其實不是土生土長的千葉人,而是京都人,而且從幼兒園到高中的那段時間一直都是在京都度過和長大的。”】
【“那……媽媽你又是怎麼和爸爸認識的?我記得從爸爸的爺爺,我們的曾祖父那一代人算起,我們家就一直都是土生土長的千葉人,可京都明明離千葉那麼遠。”】
【“這個啊……還是因爲你爸爸的職業。”】
【腦海陷入久遠的回憶之前,將女兒有些散亂的髮絲撫順後,高坂佳乃緩緩收回自己的手掌放在被子上,輕聲說道。】
【“當年你爸爸在和媽媽認識之前就已經成爲了一名警察,有一次他因爲追查一起販毒案的渠道來源,順着線索查到了京都那裏,在和當地的警署通氣後就展開了爲時一個多月的調查,最後終於確定了那個毒販下一次交易的地點和時間。”】
【“你爸爸他們根據得到的情報進行佈防,在一家西餐廳裏對正在交易的毒販和買家進行抓捕——但行動出現了很大的差錯。”】
【“什麼差錯?”】
【“他們得到的情報出現了差池,京都警署的隊伍裏有內鬼和那個毒販私通報信。”】
【“唉?那樣不就是說……”】
【“不,那個毒販和買家最後還是抓到了。”】
【高坂佳乃搖頭否定了女兒的猜測,輕聲說道。】
【“——是被你爸爸一個人抓到的。”】
【“那個時候,其實你爸爸就已經懷疑警署裏面有內鬼,所以他並沒有對那些警察盡信。”】
【“在和他們共同調查的同時,大介他也開始自己私底下一個人展開調查,甚至還在警署的各個隱蔽角落裝了許多的竊聽器,在抓捕的行動會議結束後,你爸爸就根據竊聽器知道了內鬼向那個毒販通風報信傑,並轉而通過自己的線人得到了真正的交易時間和地點,自己制定了真正的抓捕計劃。”】
【“這些事情,都是爸爸一個人做的嗎?”】
【微紅的眼角微微睜大了些許,父親那在記憶裏已經有些模糊的嚴肅面容浮現在眼前。】
【高坂桐乃完全無法將母親話裏各種詳細得一聽就知道必須是一個內心細膩謹慎的人才能夠完成的佈局和自己那個第一印象給人就是“古板守舊”的父親聯繫在一起,甚至有些懷疑這是不是母親在濾鏡的加持下才編造出來的故事。】
【“大介雖然看上去非常的古板和不通情理,但那只不過是表象,他其實是一個非常通情達理和內心細膩的人,而且作爲警察的他,觀察力和邏輯思維也很強哦……就跟你哥哥一樣。”】
【話語到此頓了頓,高坂佳乃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你爸爸孤身一人對在情報之外的某個小餐館進行交易的毒販和買家施行了抓捕,不僅地將其抓獲,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還救下了一個在那家餐館打工,而被那個毒販在情急之下持刀抓住作爲人質的高中女孩,將案子完成得非常漂亮。”】
【“那個女孩,就是媽媽你嗎?”】
【一直觀察着母親神情變化的高坂桐乃在聽到這裏後,忍不住內心的好奇而開口問道。】
【“不錯喲……那個被救下的打工女孩,就是你媽媽我。”】
【“而那也是我和你爸爸的第一次見面。”】
【高坂佳乃的眼角有着溫暖的光芒凝聚,目光柔軟如春天的花叢,美好而芬芳。】
【“不是我吹牛,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可是在整個京都的十里八鄉都有名的美人,學校裏想要追我的男孩多如過江之鯽……最好的證據就是桐乃你,你完全遺傳了媽媽年輕時的那份美貌呢。”】
【“但媽媽那個時候也非常心高氣傲,在遇見你爸爸之前,完全沒有對任何一個男生動過心。”】
【“也就是……老爸就是媽媽你的初戀嗎?”】
【聽着母親首次在自己面前說起和父親相識之前的往事,高坂桐乃感覺非常的新奇,專心致志地聆聽着這段過往。】
【“啊?畢竟一個在你身處絕境時伸出援手,將自己從危機中救出的白馬王子,在那個年代有哪個女孩會不對他動心呢?”】
【“你爸爸在解決完這起案件之後就走了,媽媽我在高中畢業後就立刻追尋着他的步伐,來到了千葉縣,一邊工作一邊打聽着你爸爸的消息,用了一年左右的時間,然後終於找到了他。”】
【“有一句話說的好,男孩追女孩隔着一座山,而女孩追男孩只隔着一張紙,就算是你爸爸那樣的奇男子,在媽媽的追求下,只堅持了一年的時間就繳械投降,被媽媽握在了掌心裏?”】
【“老爸……奇男子?”】
【想起自己父親生前那張經常被人錯認爲黑幫大佬多過警務人員的兇悍面龐,高坂桐乃的眼角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選擇對自己母親不知道疊加了多少層的情人濾鏡保持緘默。】
【不過這話某種意義上也不算是在說謊,高坂家的男人確實可以說都是某種程度上的“奇男子”,無論是兒子還是父親都一樣。】
【“再然後,我和你爸爸在一起的第二年,媽媽肚子裏就有了你哥哥。”】
【相比女兒的白皙細嫩,她青春不再而已經佈滿細小皺紋的手掌撫摸着自己平整的小腹。】
【手掌彷彿能夠透過現在的小腹感覺到二十多年前那個曾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微弱生命胎動,濃濃的母性光輝從臉上的每一寸表情滲透而出,高坂佳乃臉上的表情溫柔得幾乎能令鋼鐵融化爲洛水,美麗得令人屏息。】
【高坂桐乃一時都看呆了,在這一刻在真正有些相信自己母親之前說的話,母親年輕時確實應該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不然不會在這個年紀還會具有這麼令人炫目的魅力。】
【“而之後也是媽媽代替苦惱的爸爸爲你哥哥取了這個名字,取你爸爸名字中的『介』字,並且在這個字之前冠以『京』。”】
【“『京』,是京都的京,那裏是媽媽的故鄉,也是媽媽我和你爸爸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京介』。”】
【她輕聲誦唸出這個曾經屬於某個普通的男孩,但在現今早已被無數人視爲英雄的名字,目光被回憶的潮水所充溢。】
【“如果說這個名字的前一個字代表的是某個女孩在人生最青澀的年紀愛上一個闖入她人生中的男人的故事,那後一個字代表的就是一種祝福,以及祈願。”】
【“我會讓這個叫做『京介』的孩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他會在媽媽和爸爸的看護下慢慢地長大,會學會歡笑,學會哭泣,會學會人生一切應當經歷的喜怒哀樂,在長大成人後,他會去愛別人與被別人所愛,然後用畢生的時間去體會愛與傷痛。”】
【“……那時候的我曾衷心祈願,得到這個名字的那個孩子能夠在未來繼承他父親那毫無迷惘而堅定的意志,走向與其相同的道路,希冀着他一生都能夠走在正道之上,靈魂如高潔的黃金般閃耀。”】
【“我懇求這個孩子所行走的道路能夠被正義與公理所祝福,煜煜煌煌,如太陽光暈般的光輝會照耀在他所行之路的盡頭,等待着他的未來是光明與希望,頌歌會伴隨着他的生命,縱使難免會經歷磨難,但在人生的最後一定能夠迎接美好的未來。”】
【“『高坂京介』……這就是我爲這個孩子所起的名字,也是我對他的祝願。”】
【陽光因太陽的傾斜而從窗外照射入室內,爲高坂佳乃披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薄紗,牀頭櫃上花瓶裏插着的康乃馨散發的花粉在光芒下有如金色的星屑在搖曳,她的話語如聖歌一樣流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撫平着人世間的一切痛苦。】
【此刻躺在病牀上的她身上有一種無言的神性,那份氣質和模樣的構圖所帶來的聖潔感足以媲美拉斐爾聖母肖像畫中的《聖母子》。】
【聖母輕吻着懷抱中的聖子額頭,那一吻贈予了他來到人間所得的名,也給予了畢生的期許,光明於穹頂凝聚成環,帶着世界萬物對新生生命的祝丁!�
千葉縣,千葉縣立千葉弁展高等學校,保健室。
“高坂……京介。”
高坂京介將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左胸膛,感受心臟在裏面清晰的搏動聲。
唸叨着那從出生至今就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名字,他在這一刻突然感覺自己有點想哭。
高坂京介從未想過,那個自己習以爲常,還偶爾會吐槽有些老土的名字原來擁有着這樣的一層含義和故事。
這個名字,代表的是父母對於自己濃濃的期望,以及從未言說的無聲寄語。
所有孩子的姓名,都是自己誕生於這個世界上時所獲得的最初一個寶物,是生命獨一無二的證明。
當然,類似『史詩王爵』和『王者榮耀』,或者『爾康』這種遊戲成癮與中二病晚期證明,乃至瓊瑤劇入魔的奇葩名字除外,這比起祝福更像是某種羞恥的詛咒。
而直到今天這一刻,高坂京介才藉着這個神祕的光幕從未來的母親口中,得知自己的名字到底承載了怎樣的意義。
那是遙遠過去贈予未來的堆栽姡鞘澜缟献羁坦倾懶牡哪Хㄖ湔Z之一,將高坂京介與這個人世間連接起來。
世界,從此與他有了聯繫。
20.追逐背影的孩子(二合一)
【“而你爸爸在京介出生前一直都對他抱有着非常大的期許,期望着他能夠在將來繼承自己的衣悖蔂懸幻麅炐愕木臁!薄�
【“……如果老爸知道京介現在的模樣,那他應該會感到很開心吧?”】
【說到這裏,高坂桐乃嘴角的笑意漸漸消融,清澈的眼眸深處蒙上了一層灰色。】
【“現在的京介,簡直跟老爸一模一樣……都是那麼的混蛋。”】
【看着女兒這依舊沒有平息下去的怨念和不忿,高坂佳乃無奈地搖搖頭,發出無聲的嘆息。】
【“所以媽媽不是和你說了嗎?那是在京介出生之前的事情。”】
【“而在京介出生之後,你爸爸他就變了,不再強求讓你哥哥去當警察……每個男人,在擁有孩子前和孩子後的階段,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人,這一點即使是你爸爸也無法免俗。”】
【“我到現在都還清楚的記得,你爸爸他從護士手中接過剛剛出生的京介時,他那雙一直堅定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誕生。”】
【高坂佳乃回憶起了自己生產的那一天,那一天看到的事物令她永遠無法忘卻——】
【高大健壯的男人雙手有些發抖地從護士手中接過包裹在白布裏嚎啕大哭的男嬰,印象中一直都是堅毅剛韌的臉龐罕見的發怔,一雙眼睛緊緊地凝視着被自己抱在懷裏的小小生命。】
【他的眼神此刻只能注視到懷裏這個剛剛誕生於世界上,甚至還沒有自己一隻手臂大小的柔軟生命,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眼神裏的情感複雜得無法言喻。】
【好像有什麼事物在高坂大介的眼神深處裏靜靜地熄滅了,又有什麼全新的事物從熄滅的情感中浴火新生,改變了他的內心。】
【但高坂佳乃記得很清楚,從那一天之後,曾經滿臉嚴肅而義正言辭的在自己面前說要讓兒子繼承衣愫偷缆返母咣啻蠼椋瑥拇嗽僖膊辉崞疬^關於這件事的任何一個字。】
【“……桐乃。”】
【“你或許覺得你哥哥會選擇警察這份職業是因爲從小就受到了你爸爸的影響,但其實不是的。”】
【“恰恰相反,其實當初最不希望你哥哥成爲警察的,就是你爸爸他自己。”】
【“唉?老爸他……不希望京介成爲警察?”】
【這點完全出乎了高坂桐乃的意料,甚至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那個將責任和工作放在一切之上的男人居然會反對讓兒子繼承自己的道路?按理說他不不應該是對此感到最開心的嗎?】
【“這是真的。”】
【高坂佳乃輕輕點頭,肯定了這個說法。】
【“在你出生之前,京介受到大介的影響,一直在家裏嚷嚷着等將來長大後要成爲一名像他爸爸一樣的警察,就連一舉一動都在模仿着大介,不論是談吐還是習慣,被人說簡直就是用雕刻出大介剩下的原材料將京介給雕刻了出來。”】
【“但大介卻從來沒有支持過他,反而就這件事情狠狠呵斥過京介,讓他不要做這種白日夢,好幾次都把京介給罵哭了,甚至後面只要他再提起這件事情,大介就會直接動手打他,連解釋都沒有。”】
【“……就這樣,久而久之,你哥哥就再也沒有提自己想要當警察的事情。”】
【“爲什麼,老爸他要……?”】
【母親訴說出來的過往完全打破了高坂桐乃對父親那刻板的印象,整個人一時間直接呆住了。】
【她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的哥哥會選擇警察這個職業是在父親從小到大的培養和薰陶下才確定的志向,但現在自己的媽媽卻告訴自己,最反對兄長繼承這個職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按常理最應該支持這一點的高坂大介。】
【爲什麼?高坂桐乃心裏現在真的只剩下了這個疑問,再也沒有其它的想法。】
【她突然驚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自己的父親,更加沒有了解過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高坂京介,明明應該是世界上距離最近的兩個人,卻完全沒有看透過。】
【他們在內心中原本明晰的印象此刻卻披上了一層不透明的薄紗,可以看見薄紗下的輪廓,卻看不清他們真實的色彩。】
【“因爲……”】
【面對女兒的質詢,高坂佳乃首次沉默了下來。】
【“告訴我,媽媽!”】
【“唉……”】
【看着眼前這雙堅定而隱含着倔強的明麗雙眸,高坂佳乃不知道發出第幾次的嘆息,眸光迷離而苦澀。】
【“因爲……你爸爸不希望你哥哥成爲他一樣的人,不希望京介成爲第二個“高坂大介”。”】
【“或許很難令人相信,但其實在京介出生之後,大介就已經有了這個趨勢……尤其是在第二個孩子,也就是桐乃你出生之後。”】
【“大介他……後悔了,後悔自己成爲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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