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只不過成也計冉,敗也計冉。朱樉明明反覆叮囑他不要不輕舉妄動,一切等自己趕到再說,可這傢伙哪裏會這麼聽話,一發現這處祕密通道之後,立即便展開了先期探查。
此處位於嶽山深入,是一座周長約五六週裏的不規則環形山峯,四周俱是峭壁懸崖,計冉也是圍着這裏轉了好幾圈。
這才發現一條從山腳冒出的小溪旁,隱藏着一道深入其中的狹窄縫隙。
計冉沿着縫隙而進,走了不過一二十米便遭到勁矢警告,饒是他一向藝高人膽大,也沒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破對方的防禦,只好退走。
出來前,對方擲下狠話,若再敢闖入便絕不留情,這就讓朱樉有點無計可施了。
山道太窄,對方只要架上一具強弩,不要說他了,就算以高鶴的身手,也是很難全身而退的。
而且據計冉所說,那還不是一般的箭,極有可能是產自亞加達名著於世的四大名弩之一的溪子弩。
既入寶山,當然不可能空手而回,朱樉看了看毫無愧疚的計冉,自己與高鶴一人拎着一口野炊鍋,慢慢向入口走去。
別看這麼一口鍋,朱樉對技術人員一向相當優待,喫苦受累還冒着很大風險的野外勘探人員。
所攜帶的裝備更是集中了周地最頂尖的科技,這口鍋使用的便是周地目前質地最爲堅韌的合金鋼,比起各國隊伍裝備的盔甲不知好了多少倍。
“警告!”剛走出幾步,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威嚴而莊重:“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請來者馬上離開,切勿自誤。”
對方難道一直不喫不喝盯着這裏麼?朱樉透過鍋沿往上望去,除了一縷奪目的陽光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心裏不由犯起了嘀咕:不對呀,這條縫隙明明是南北走向的,這個時間點,陽光根本照不進來的,更不可能在自己的正對面。
疑惑歸疑惑,朱樉嘴裏卻連忙喊道:“我們沒有惡意!只是……”
對方卻根本沒有溝通的興趣,冷冰冰地回道:“最後一次警告,擅入谷者必死,5、4、3……”
朱樉急了,抱着試一試的心態道:“我是前來赴約的!”
倒數停下了,沉默了片刻之後,那個聲音再度響起:“赴何人之約?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雖然覺得自己的藉口極爲荒謬,可朱樉卻豁出去了,大聲回道:“約定五百年,來取回別人給我留下的東西。”
一聽這話,連高鶴都忍不住回頭詫異地看了一眼朱樉,隨即身子微微弓了起來,全神戒備,準備應對對方隨時可能會發起的攻擊。
山谷外的計冉更啞然失笑:“師弟呀師弟,你怎麼比我還能扯,能編點靠譜的理由麼?”
對面山上卻再度沉默了,好半晌纔回應道:“足下稍待,容吾通報,但切記不可向前半步,以免無可挽回。”
這下子計冉可就驚呆了,嘴巴張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對方真的這麼好騙?那他不是白在這裏耽擱了兩三天,論撒謊的本事,十個朱樉也比不上他啊。
朱樉抹了抹額頭的汗,沒想到這招果然管用,看來自己夢中的那一幕,還真是確有其事。那人既然給自己留了些東西。
必然會對看守的人設立某些關聯的暗號,否則隔着這麼長的時間,怎麼可能讓自己能夠拿到。
雖然很可能對上了“暗號”,不過朱樉也不敢往前走了,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待對方的回覆。
這個通道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還是人爲所造,完全看不到盡頭,兩邊的石壁向微合的手掌,最頂部僅有約摸尺許寬的縫隙,只要在前方佈設好弓弩,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趁着這個空當,計冉湊了上來,扯着朱樉後背的衣服,以罕有的好奇之聲問道:“師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五百年前有人給你留了東西在這?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我?還不快從實招來。”
對於自己來歷之事,朱樉還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更不知道說了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現在當然也不會輕易“就範”。
有些祕密,最好還是帶到墳墓裏去,永遠不要讓他人知曉。
一念及此,朱樉只好把嘴湊到計冉耳邊,回以一句善意的謊言:“師兄,我瞎蒙的,現在不方便,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腹稿他其實已經打好了,星官信物本就是周室東遷之後傳下來的,到現在差不多五百年左右,方一志與各國星官合作完成的經緯體系。
自己只不過是用此來“解密”上面的那個座標而已,至於其他,只需要有點適當的想像,一切合情合理,完全可以解釋得通嘛。
計冉一臉狐疑地盯着朱樉,臉上明顯地刻着不信的神情,正當朱樉有點招架不住之際,那個聲音再度響聲,總算是解了他的圍。
雖然他對自己想的藉口非常滿意,可要想騙過計冉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這已經是多次驗證過的事實了。
“請足下獨自一人往前,其餘人等只能在谷外等候。”
單刀赴會?這倒讓朱樉有點犯難了,來到這個時空後,除了馬失前蹄那次,他雖然也遇到過幾次危險情況。
但身邊又先後有高式子和高鶴等人護着,最終都以有驚無險而結束。
谷中到底有什麼,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現在的他雖然算不上手無縛雞之力,可一來忙二來也有些懶惰依賴之心.
第1454章 萬無一失
即使洛邑諸子云集,也不缺乏技擊高手,他在武力方面也着實沒有多少長進,若是對方懷惡意的話,他根本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要不要冒這個險呢?高鶴衝他直搖頭,顯然熟知他在保障自身安全方面令人堪憂。
最終,還是好奇心佔據了上風,那個人設了這麼大個局,怎麼可能是爲了取自己的小命呢?朱樉將野炊鍋遞給身後的計冉。
從高鶴身邊擠了過去,撂下一句“你們在外面等我”便向走邁步而去。
高鶴欲言又止,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計冉一手拎着野炊鍋,一手輕輕地捏着下巴,饒有興致地看着朱樉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二人先後出谷而去,朱樉步履沉穩,心裏卻忍不住激動起來,最終的答案即將揭曉,他的心中不由泛起無數雜念:這個怪異的時空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是被那兩個外星送來的還是被后土“擄”來的?若自己是那個“註定”之人,又將肩負着什麼樣的責任呢?
一直往前走了大約一兩百米,通道越來越開闊,迎面卻被一堵石壁擋住了,朱樉左右環顧,卻不見有任何通路可行。
倒是在一個陰暗的角落發現了一臺墨家的五連發轉射機,不由慶幸自己沒有莽撞硬闖。
難道有什麼機關?朱樉四下察看,卻再沒有發現可疑之物,倒是石壁上發現了一些人工開鑿約有拳頭大小的石孔。
以他的認識,不難猜出若是在孔中插入木棒,便可搭建起一條通往上方的棧道。
這些石孔已長滿青苔,不少更風化嚴重,顯然經歷了相當的歲月,也不知道當初那人是怎麼找到這裏,又藏了些什麼在這石壁之上。
正疑惑間,頭頂上傳來一陣齒輪轉動之聲,一個足以容下四人並列的“升降機”緩緩下墜。
這玩意兒在周地極爲普遍,卻沒想到能夠此處見到,也不知是原本就有的,還是從周地購買所得。
“請足下放心,此物每月一次維護,不會有安全之虞,若不放心,還可將中央所垂之繩環扣腰間,可保萬無一失。”
連安全繩都考慮到了,朱樉拿起那個長滿銅綠的青銅釦研究了一會兒,發現並非周地所產型號,反而更像手工打造而成,顯然並非周式標準化零件。
既來之則安之,朱樉坦然踏上升降機,仔細扣好安全繩,還牢牢抓住兩旁的扶手,這才抬頭道:“可以了。”
話音剛落,伴着齒輪絞動繩索之聲,升降機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向上升,很快便帶着朱樉越過百餘米的石壁,直抵頂端。
“在下王詡。”石壁之上,一個布衣中年早已恭候,一見朱樉便揖手而禮:“四百九十二年了,終於等到了足下。”
王詡?不就是那個傳說中幾乎能夠呼風喚雨的鬼谷子麼。可粗略一看,實在和一個普通人沒多大差別,也就是眼神多了一份靈動而已。
接觸的子級人物多了,朱樉當然不會做出以貌取人這種事,那些名傳千古之人其實也沒什麼特殊。
或者說他們的特殊更在其內裏而非外表,而他們的成就亦是由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而鑄就。
誰能想到後世傳得神乎玄乎的鬼谷子,竟然對自己如此恭敬,朱樉卻不敢妄自尊大,連忙從升降機裏走了出來,畢恭畢敬地回禮道:“鄙人朱樉,得見鬼谷子本尊之貌,何其幸也。”
即使以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成就,朱樉對王詡的尊敬亦是發自內心的,不僅因其歷史上的顯赫之名,更有接觸洪辰仇等鬼谷弟子後那種油然敬佩,
一個傳承如此悠久的學派,教出來的徒弟也個個都屬非凡之輩,單從育人本領這個層面,便足以讓他自愧不如了。
“樉子之名,天下何人不知。”王詡直起腰來,側身作引路之狀:“來,讓我們先完成一次測試,再敘其他。”
自己一說就信,都不用“驗明正身”麼?一切都太過順利,朱樉心裏反而犯起了嘀咕,同時心裏也對那個什麼測試心生忐忑。
就像讀書時代遇上老師搞突然襲擊一般。而且他還隱隱覺得,王詡似乎比他還要着急,好像早就等着自己送上門來一般。
一念及此,朱樉不由略有些試探地問道:“我們以前見過?”
王詡微微一笑,似乎對朱樉那點小心思瞭然於胸:“詡曾在洛邑遊學兩年,當然見過樉子。
只是沒想到樉子竟然就極有可能是我等的那個人,這樣的話,反而一切都說得通了。來,我們邊走邊聊。”
若不是聽其親口所說,朱樉簡直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鬼谷子,竟然混在洛邑的遊學士子中長達兩年。
自己還一無所知。虧得自己還愁洛邑那羣士子沒幾個出兄叄瑳]想到只是自己不能慧眼識珠罷了。
他原本還以爲鬼谷子應該是個遠離凡塵的世外高人,哪曾想也會入世歷練,不過如此倒反而屬於正常,否則鬼谷與世隔絕,又怎麼能培養出那麼多傑出的弟子來。
雖然疑慮未消,不過朱樉對“正常人”王詡倒多了一分親近感,一邊隨着其向前走去,一邊好奇地問道:“是個什麼樣的測試?若是我通過了會如何,通不過又如何?”
王詡並不回頭,隨口答道:“樉子大可放心,即使通不過,詡亦不會留難,自當禮送而歸;若是通過了嘛,那就更好,詡的使命總算可以交託了。至於測試內容,馬上就可揭曉。”
聽到王詡這樣說,朱樉稍稍放寬了心,畢竟此前洪辰仇曾說過,鬼谷不僅禁絕外人入內,連出師的弟子亦不能再回去。
自己這一進來,雖然可能性不大,但被“滅口”也非完全不可能。
知道無法提前知曉測試內容,他不由開始打量着這座神祕的鬼谷來。不僅鬼谷學派在後世存在着諸多爭議,連其隱居之所的鬼谷亦是姓f紛紜。
有根有據的便有十餘處,範圍更囊括東西南北,甚至遠在新疆哈密也有鬼谷之地名,到底哪裏纔是正主,根本沒有完全令人信服的結論.
第1455章 難以理解
此時在朱樉面前所展現的鬼谷,與他的預想中大不相同。二人所立之處位於兩座小山峯間的凹處,此時正拾階而下,放眼望去,大半個鬼谷皆可一覽無餘。
在朱樉看來,整座鬼谷與其他山谷大不相同,更類似於一座不知沉寂多少年的火山口,四面環繞着高山,中間則是一個直徑約兩週裏左右的盆地。
站在山上望下去,可清晰看到盆地外沿四散着幾個小村落,中間則是阡陌縱橫的農田、池塘、果園漸次交替,完全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樣子。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個古怪的念頭,在學校唸書時背過的那篇《桃花源記》,說不定正是寫的此處呢。
二人閒聊間,山路已盡,眼前又是番別樣的風景。田中粟麥青綠,間或還有幾塊稻田,零零散散地還有些農夫正在田中耕作,相鄰者時不時閒聊家常,臉上神情皆平靜而滿足。
沿途所遇之人,一見王詡皆熱情而帶着恭敬地打着招呼,與朱樉巡視鄉野時所受的禮遇相差無幾,王詡在谷中所受的愛戴亦可見一斑。
跟在後面的朱樉也吸引了大量的好奇的目標,畢竟陌生人在鬼谷,恐怕極爲稀有。但卻並沒有人上前打聽,甚至在朱樉微笑相視時回以略帶拘謹的善意。
一路的所見所聞,讓朱樉心生感慨:或許生活的快樂,並不完全在於物質到底有多麼豐富,幸福的定義也未必需要富足。
與世無爭,和睦相處,道家所追求的理想之世,不就是這副模樣麼?
穿過盆地中央的石板路,二人漸漸接近位於北面的村落,朱樉又有了一些新的發現,一座座水車、磨坊正緩緩轉動着。
雖然與現在洛邑的型號相比要原始得多,卻絕不應該出現這樣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中。
如果說那人在當年便已經有了這些發明,可爲什麼沒有傳播開來呢?甚至連半點歷史記錄都無法找到。對於這個前輩的意圖,讓朱樉着實難以理解。
答案馬上就要揭曉了,朱樉不由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王詡領着朱樉進了一座看起來極爲尋常的小院,略有些歉意地道:“請樉子在院中稍待,詡去去就回。”
看着王詡匆匆走進左側的一間廂房,朱樉實在不敢相信這就是鬼谷子的居所,除了收拾得比較整潔外,與普通農夫的家看不出來多少區別。
幾眼就看清了整個院子的佈置,朱樉忍不住向王詡所進之屋走去,邁了兩步又覺得有些不禮貌,轉身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
心裏卻着實難耐,不停地想着,王詡是不是去拿那個人給自己留下的東西?到底又會是什麼呢?
等待的時間顯得無比漫長,朱樉心中百轉千念,時間卻並沒有過多久,王詡便抱着一個大箱子出來了。
朱樉更加緊張了,可沒想到箱子一打開,裏面竟是數十卷泛着黃色的紙,看其質地,造紙的工藝顯然不怎麼樣,不過用來書寫倒還是勉強可用了。
不止朱樉緊張,王詡也長長地吁了口氣,展開紙卷的手竟有些微微顫抖。
朱樉正想着這紙上會不會記錄着什麼“祕籍”,可終於看到上面內容時,不由大失所望:竟然是一副人像繪畫,或者準確的說,是用木炭筆進行的人像素描。
待到王詡將整整二十四卷畫作展開掛起之際,朱樉總算是明白過來了,這恐怕不是自己的禮物,而是王詡所說的那場測試。
實際上他此前已經見過類似的畫作了,洪辰仇在大明朝變法實行嚴厲的戶籍制度,爲了加強對人員流動的管理,其中一項重要的措施便是給秦人頒發“身份證”。
在這個時代要證明“我是我”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一旦脫離日常生活的環境,一切就只能憑口述或其他信物。
有點名氣的還好辦,可當驗證對象是舉國之民,也就只能等到信息時代了。
不過這一點竟然沒難倒洪辰仇。每一個秦人都會有一塊證明自己身份的木牌,被稱爲“照身帖”,上面除了姓名、地址、職業等基本信息外,還刻有繪影圖形。
洪辰仇當然沒有發明出照相技術,負責“照身”的是由他親自訓練出的數百名畫師,這些畫師專門畫人像,寥寥幾筆便能有七八分的形似,用來防止冒充他人已然足夠。
朱樉也曾因好奇找個幾名秦人的照身帖看過,甚至還與大明朝交換過幾名畫師在周地開課授學,用以培養周地的繪畫人員。
他倒不是想也在周地搞這麼個戶籍制度,而是看中其準確描繪物體外貌的技法,正好可以促進各種圖紙繪製水平。
現在看來,洪辰仇的那一套顯然是出自鬼谷,至少這二十四副畫所展現出來的水平,比起那幾名大明朝畫師好了何止一星半點。
每一個人都顯得栩栩如生,讓朱樉生出一種錯覺,這根本就不是畫出來的,而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黑白照片。
掛好最後一副畫,王詡轉過身來,搓了搓手,滿臉期待地道:“畫藝未精,讓樉子見笑了。這上面畫的是此前的二十四代鬼谷子,請……”
看着朱樉直接走到一副畫面前,滿臉震驚之色,王詡後面的話已經說不出來了,隔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接上後半句:“請樉子找出第一代鬼谷子,便算通過測試。”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道題恐怕只能靠蒙,但對朱樉卻沒有絲毫難度,因爲他已經找到了那個在夢中所見到的男子,雖然時隔近十年,那一幕卻深深地刻在他腦海裏,絲毫未有褪色。
與畫中的男子四目相對,朱樉實在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他了,可惜兩人隔着數百年的時間尺度,已然天人永隔。
默然靜立良久,朱樉這才嘆道:“應該就是他了吧。”
身後撲通一聲,王詡已然拜倒在地:“鬼谷第二十五代傳人,拜見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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