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可楊竹卻較真了，費盡心思想讓權力和權利弄得清清楚楚，不容有絲毫含糊之處，而作爲萬人之表率的朱樉，自然是其重點“關照”對象。
處在這個位置，朱樉哪還有什麼純粹的私人關係，所以他這次收到的禮物，除了母親和兩個弟弟，再加上單芸兒孃家的親弟外，全部都得上繳。
一兩件倒還罷了，可當數量達到成千上萬時，這簡直就要命了。
本來朱樉還想假公濟私一下，從國府挑點吏員專門進行清理，可楊竹對他盯得很緊，在朱樉還沒開口前便予以“溫馨提示”，徹底斷絕了他這一念想。
無奈之下，他只好動用私人關係了：孔德、鄭果、項三個弟子自然是逃不了的，連弟弟朱林也被抓了壯丁，再湊了一些徒孫輩，這才稍稍緩解了一下。
甩了甩已經寫得痠軟的手，朱樉忍不住衝坐在一旁悠哉遊哉的高鶴抱怨起來：“讓你把送禮的都擋在外面，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高鶴絲毫沒有“失職”的愧疚，還順勢伸了個懶腰：“你叫我看好門，我看好了啊？從牆外扔進來的，關我什麼事？誰叫你不把牆加高一點。”
“你還有理了！”朱樉氣得說不出話來，要不是嫌棄這傢伙寫得字太醜，完全沒辦法見人，他豈會讓其如此“逍遙法外”。
“哥。”坐在對面朱林也趁機偷一下懶，順便提出自己的“高見”：“乾脆全部寫成不明來源之不明財物，最多點個件數，沒必要每一樣都寫清楚吧。”
朱樉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的這麼一天，按照規定，他這清單裏得寫明誰送的禮、所爲何事、禮爲何物，甚至價值幾何。
饒是他記憶驚人，也不可能完全記住每件禮物是誰送的，更不要說還有很多屬於自己長了翅膀飛進來的，又或者是“下雨”下下來的，他又到哪裏去找其來源。
“等這堆寫完了再說。”朱樉也不想搞得這麼敷衍，關鍵是楊竹有意藉着這件事，樹立一個典型，多次向他敲響了“警鐘”，想要矇混過關恐怕沒那麼容易。
朱林皺了皺眉頭，也不知是不是在後悔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決定，一念及此，他倒想起自己來的正事了：“壯弟的事，哥準備怎麼處理？”
在孫巫的建議下，朱樉最終還是讓朱壯隨着第一批援越實習生一起，前往蒙古國完成自己的一項“畢業測試”。
這倒談不上什麼假公濟私，實在是周地拿不出太多的合格人選，只能以幹代練，彌補當前的空缺。
這批實習生共有兩百多人，再加上從昆陽抽出的三十多名基層吏員，由此而組成一個治理團隊。實習生們一般都會從閭佐幹起，根據實際表現及範黎推動的力度進行後續安排。
畢竟大多屬於新手，雖然現在蒙古國完全處於範黎和文種的掌控之中，不過由於蒙古國地處偏遠，民風民俗多有不同，甚至連語言都不完全相通。
目前的情況也確實不容樂觀，據說範黎將親自帶隊參加天下大會，爲的就是讓朱樉加強援助的力量。
沒有周地分工體系的就近支持，“開荒”的難度太大，不少人都萌生退意，其中就包括朱壯，只不過他可不敢直接求到朱樉這裏來，只能寫信向更親暱的二哥朱林吐吐苦水。
自朱樉代父任事之後，一直都是朱林在照顧弟弟，他的這點小心思又怎麼瞞得了。左思右想之下，朱林還是決定交給大哥做主，也只有他才能做得了主。
“還能怎麼辦，回唄。”朱樉反而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下個月就會有大約一百人回來，讓他自己報名。
跟他們同批返回。告訴他沒什麼好丟臉的，也算是長了長見識，一切等回來再說。”.
第1428章 帶來災禍
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沒什麼特別出械谋臼拢梢驙懰@個哥哥的關係，卻難免會受到特別的對待，而這也未必就是什麼好事。
能夠清醒地認識自己到底怎麼樣，也算是一種成長，他不怕自己的親人沒什麼才能，反而更怕他們因他的原因，覺得自己遠勝常人。
朱林點了點頭，接着又帶着些試探地意味問道：“壯弟似乎很想去大明朝，這樣的話……”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朱樉本意當然不贊成朱壯去大明朝，但又說過讓他成年之後自由抉擇，怕就怕這份自由反而會帶來災禍。
沉吟半晌之後，朱樉語重心長地道：“他們兩個的事情，你比我要清楚。朱駟雖然是世子，可秦公卻並不是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
他的身邊日後絕不會向在洛邑這般簡單，你覺得壯弟能夠應付得過來嗎？”
朱林哪會不明白朱樉的意思，立即點頭回道：“我會好好勸他的，安份一點也好。”
“你也該好好考慮考慮。”朱樉略有些猶豫，可最終還是決定直言相告：“我知道你一直都能恪盡職守，沒什麼好擔心的。
不過還是要提醒一下，不要背上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責任。”
在朱樉打開造紙的大門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造紙坊都是其母親及朱林負責管理，甚至很多改進也是由二人做出。及至楊母退養之後，朱林也就理所當然成爲造紙業的第一人。
可現在他第一人的地位，漸漸有些保不住了。
在管仲“窮奢極欲”的之下，與文人有着密不可分關係的紙，也迎來了一個全新的發展時期。各種噱頭、各種不實用但聽起來很高大上的製法、各種文化的附加。
也就是說，現在的洛邑造的可不僅僅是紙，而是一種文化，一個品牌，一項代表高雅生活方式的潮流。
技術方面，朱林倒是沒有多大問題，可對於這一些，他哪裏能夠玩得轉。諸如要給紙加上各式香料。
在生產過程中加上一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程序、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講究……這些都是他看不懂的。
若他只是一個造紙坊正也就罷了，可偏偏造紙相關的事務都在其職權範圍之內，有時便難免會出現一些衝突，因他與朱樉的這層關係在那裏，反而變得難以處理。
就造紙這一個行業來說，朱林的功勞和資歷都擺在那裏，即使不看朱樉的關係，其地位在短時間內也無人可以取代。
但就長遠而言，朱林的綜合素質在人才濟濟的周地確實太過平常，很難獨擋一面。
朱林顯得有些意外，想要爭辯卻最終沒有說出口來，只是點了點頭，極是平靜地道：“弟弟知道了。”
自己不僅沒有關照，反而似乎有些苛責，朱樉心有愧疚地道：“你和壯弟是我的至親，我願意竭盡全力把最好的給你們。
可現在哥哥的家事就是國事，有些時候，難免對家人反而嚴格一點，希望你能明白。”
朱林笑了笑，很是坦然地道：“哥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輕重，我早就嫌那個會正管得事情太多。
要是能夠有座工坊給我安心造紙就心滿意足了，搞那些彎彎道道的實在太費腦筋了。”
見朱林如此明白事理，朱樉反而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看着還有一大堆需要處理的禮物，不由有些來氣：“不行，我得去把楊竹找來，不能讓他太輕鬆了。”
剛一起身，楊竹卻主動送上門來了，緊隨其身後的還有孫巫及很少露面的計冉。
莫非又出什麼大事了？
朱樉上前相迎，故意叫道：“你們三個來得正好，右邊還堆着滿滿一屋子，幫忙清理完了，我請你們去御廚軒喫火鍋。”
三人顯然不是這麼容易被收買的，可楊竹的表情竟然非常激動，一把抓住朱樉手，感覺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來了。”
認識這麼些年，朱樉還從未發現楊竹有過這樣的表情，側頭看向孫巫和計冉，發覺二人也大異於常。
正想發問出了什麼事能令這三個頂級智囊也爲之失態，腦中卻突然靈光一現，一下子感覺自己舌頭都捋不直了：“來……來了？”
楊竹沒有說話，只是猛地點頭。
“走走走，去書房。”朱樉拉着楊竹，招呼着孫巫和計冉，大步向書房去，走到半途又回頭叫道：“高鶴，看好大門，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書房！”
聽到朱樉如此鄭重嚴厲，高鶴也不由一愣，當下也不像平常那般要與朱樉鬥兩句，只是點了點頭，隨即起身向外走去。
四人在書房坐定之後，八目相視，皆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動。
計冉是第一個平靜下來的人，便語便調也不再像平時那般淡然無波：“風暴即將來臨，一切正朝着我們預設好的目標發展着，我從來沒想到事情竟會真的到如此有趣的地步。”
孫巫卻沒有絲毫放鬆的樣子，面色凝重地道：“話雖如此，可這也是最爲危險的時候，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無比小心謹慎。
任何一次應對失當，都將會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之境。我一生都在追求先植粩《釀伲浆F在都不敢相信，我會陪你們幾個玩這麼兇險的遊戲。”
“畢竟我們追求的可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東西，再險也值得去冒。”楊竹對孫巫的話極爲認同。
想了想又盯着計冉，以從未有過的嚴肅口吻道：“辛彥，這一次你絕不能再擅作主張了，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計冉扁了扁嘴，按他的性格哪會受人威脅，可是一看到三人那種似乎要將他剝開的眼神，也不敢嘴硬了：“你們放心好了，這麼有趣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允許其搞砸呢？就算……好吧，我答應絕對不會瞞着你就是了。”
得到計冉的保證，朱樉長長地舒了口氣，旋即又掐了一下自己，想要證實一下是不是在做夢，手臂上清晰的痛楚傳來之際。
他才喟然而嘆：“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終於可以補上這最後一環了。”.
第1429章 無法實現
當初得聞朱樉矩行天下的理想之後，不論是實際參與其中的楊竹、計冉等人，還是作爲旁觀者的嬰晏、管仲，及至後來棄吳投周的孫巫，都看出這個計劃存在着一個致命的漏洞。
這幾年周地日趨繁盛，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但正所謂成也周矩，敗也周矩，最後的發展必然會遇到一個難以跨越的瓶頸：周矩之周。
作爲跌落神壇的宗國，要讓各諸侯國真正認可週矩，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周能夠順利走向復興。
從全方位的實力壓倒各個諸侯國，令其不得不重新承認周的宗主權位，毫無異議地履行自己封臣義務。
靠武力讓天下各大強國臣服，這條路顯然是走不通的。
哪怕在朱樉和諸子的共同努力下，全面整合各方不同的理想信念，建立起一支無敵雄師，能夠無懼各諸侯國聯起來的力量，將其一個接着一個打服。
這條路也絕不好走，而且註定充滿着曲折迂迴，期間更會產生大量難以避免的副作用，甚至終其一生亦無法實現。
其後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一猜想：各地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與周展開合作交流，不管自身之間存在着什麼樣的恩怨情仇，但不允許周重新登上天下共主之位方面，卻是出奇的一致。
但凡周表現出任何一絲“武統”的跡相，矛盾重重的各地諸侯也會聯起手來，把解決共同的“舊主”問題作爲第一優先考量。
這就好像一羣趁着主人病重爭奪其家產時，僅剩一口氣的老主人居然現出康復的跡相，那麼他們的爭鬥還有什麼意思呢？
要解決這個近乎死結的問題，計冉在勸說朱樉砸掉天下共這塊牌子的時候，便已經進行了初步的構架。
其後再由尹喜、楊竹、孫巫等人修補充實，再加上朱樉來自後世的獨特視角，以至於形成了整套初具雛形的浴火重生計劃。
這個計劃是對矩行天下的進一步補充，承認各地與周處於平等地位只是甩包袱的第一步，其後則是與周進行“脫鉤”。
把周和矩割裂開來，抽出原本“寄生”於周軀殼上的矩，把“宿主”由揹着沉重歷史包袱的周，換成天下各地，由此而實現一項史無前例的蛻變。
以不帶有明顯國別特色的矩，再加上由矩而生的強大新階層，來制衡直至完全取代這個陳舊的傳統架構，從而構建一個能夠兼容幷包百家之長的理想社會。
朱樉的根基就在於周，可現在竟然要通過某種程度上連根拔起的途徑，來實現更爲崇高的目標。
足可稱之匪夷所思，這世上能夠看懂的人只怕屈指可數。當更多的人察覺時，“寄生”已經完成，想要重新剝離便得迎接難以承受的損失。
極加入其中。
不走尋常路，即使其註定困難重重，以至於近乎不可能達成，也唯有如此才能讓這些天才橫溢之人爲之動心。挑戰的難度越高，帶來的成就感也才能滿滿。
而這個計劃最關鍵的一點，既不能靠威逼，也不能採取利誘，必須是在一小澳繕怂拗鳌弊约盒母是轭娝蜕祥T來，方有實現的可能。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隨着與周地的合作漸深，各地有識之士無不意識到，楊竹的專利保護法案讓周擁有着無以倫比的優勢。
在這套規則之下，各地幾乎不可能擁有自己的專利，只能牢牢被其鎖住，周卻能因此不斷擴大影響力和控制力，甚至因此而走向真正復興的道路。
這當然是不能接受的。
早在夢孜掀起的第一次學術世界大戰時，各地便進行過一輪試探性攻擊，只不過那時周與各地的交流纔剛剛展開。
專利保護法案的威力也僅僅初露崢嶸，單打獨鬥的挑戰很快就被淹沒了。
而這一次，因爲亞加達淬火技術的持續發酵，再加上朱樉不斷建羣及拼命炫耀引來的連鎖反應，讓各地終於開始攜起手來，準備壓制一下週的發展勢頭。
雙方的“交手”已經有多個回合，直到現在，形勢的發展才終於到達所期望的程度。別人都是丟車保帥。
可這一次，他們卻把帥擺出來，只爲讓敵人心甘情願地踏入這個“陷阱”，甚至可能爲此真的丟掉這個帥。
周地的各項技術目前都屬於各地急需之物，雖然擁有共同利益，但各地訴求不同，這場“合縱”當然也無法真正做到精請F結。
開始只是亞加達孤軍奮戰，其後U國因爲紡織、印染、挑花等方面的因素也加入其中，緊接着各地都或多或少成爲專利霸權的“受害者”，一個鬆散的統一陣線便由此形成了。
人多了，膽氣也就壯了，從開始僅僅想要保住自己的優勢領域，其後轉向聯合訴求，想要打破周地獨享優勢專利的特權。
讓各地都可以公平享有，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只能撿些落後的剩餘。
胃口很大，各地的理由也相當充分：你不是要與各地平等互助，和平發展麼，把專利技術劃分等級。
只把低等的與各地進行交流，這難道能夠稱之爲公平？所有專利的所有者都是周，這又談何互相尊重。
當然，雖然說得義正辭嚴，各地心裏清楚，周是不可能拿出自己的核心專利出來的，那勢必會再回到全面落後與各地的狀態。
這當然是他們所期望的，可諸子云集的周地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自毀式的行爲。
漫天要價，你總得就地還錢吧，能佔點好處是一點，總能慢慢撬開一道口子來。
在國府利益面前，哪怕關係最親密的秦、楚兩國，也紛紛加入“反霸同盟”之中，而經過不斷你來我往的交鋒。
各地逐漸配合默契起來，負責接洽的蘇岱也只能穩守底線，苦苦支撐。
不久之前，這場文鬥終於升級：因爲對周的援助不太滿意，範黎親自率團赴洛邑參加天下大會，途中在接受U國貴族宴請時。
不經意地透露出一個消息，爲了獲得周地全力相助，他和文種有意邀請朱樉兼任越相，二人則甘願處於輔佐之位.
第1430章 迅猛而激烈
邀請他國執政兼任本國之相，這種事情還真是曠古未聞，可瞬間卻讓各地大受啓發：蒙古國可以，自己也可以這樣做啊。
周地的核心人物就是朱樉，只要能夠“拿下”他，一切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麼。
各地一下子就抓住問題的要害所在，一場新的風暴迅速醞釀而生，楊竹他們正是因爲得到相關的情況，這才一起找上門來。
“目前能夠確定的已有五國。”恢復鎮定孫巫開始分析起“敵情”來：“最快明天，最遲會在開幕式之前，他們會聯合起來。
以本國高爵之職相邀，比如大明朝就會設立左右丞相，爲你空出來的自然右相，其他也大概差不多。”
原本的歷史上，蘇欽便曾身掛六國相印，朱樉沒想到在這個時空裏蘇欽估計享受不到的這一待遇，卻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只不過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這個多國之相，說不定還不如蘇欽，至少人家還能決定各地合縱方面的相關事務，自己恐怕更多的只是個吉祥物，用來突破專利限制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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