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通過洛邑日漸完善的信息收集系統,外面的變化朱樉多少還是知道知一點,但周地的情況卻實實擺在眼前。
因爲降雨的缺少,伊洛兩條主要河流的徑流量已經往年同期減少了三分之二,河邘缀跸萑胪[。
幸好龍門大橋和洛新高速已經達到通車條件,這才讓周地的對外咻敍]有受到什麼影響。
換作以前,這種程度的旱情足以讓成周之地陷入極度的困窘之中。
可自朱樉掌權以來,一直在大力興修水利,積累到現在整個周地用於工業動力、農業灌溉、居民飲用的水庫,大大小小足有兩百多座。
憑藉着這些水庫所蓄積的水量,周地不僅完全保障日常用水的供應,春耕、夏灌也沒有絲毫延誤,眼見秋收在即,又是一個豐收之年幾成定局。
可這並不代表朱樉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他之所以要專門整理降雨數據,正是因爲目前各個水庫已經告急。
兩百多座水庫裏有近半已經趨於乾涸,剩下的那些也處於入不敷出,水位急速降低的情況之中。
通過數據整理做出綜合評估之後,朱樉已經在周地頒佈了最低層級的緊急狀態令。
號召所有周人儘量節約用水,關停了部分非必要的工業用水,甚至還在考慮減少冬小麥的種植面積,以應對這一場乾旱。
方一志的憂慮顯然和朱樉並不完全相同,長聲嘆息之後面色凝重地道:“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
今周德久衰初興,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國家存亡跟山川息息相關,要是山崩川竭,亡國也隨之而來。”
朱樉喫驚的是“民多渴死,人竟相食”,他也知道這樣的慘劇歷史上並不鮮見,可不管是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
還是穿越之後這幾年的所見所聞,都沒有碰上這種極致災害所帶來的慘狀。
千里赤貧那種“人喫人”就讓他憤慨不已,赤地千里這種人喫人,更讓他無法想像。但方一志卻似乎對此沒有多少感覺,讓他憂心的是“國摺薄�
這倒不是說方一志鐵石心腸,絲毫不憐憫民兄啵撬麑嵲谝姷锰嗔耍缇汀奥槟尽绷恕�
風調雨順從來都不是常態,而是上天恩賜的稀缺之物,反而災害纔是常態。
根據《夏國救荒史》的統計,從公元前1700年到公元前1990年之間,僅僅是旱災一項,夏國大地之上就發生1074次,平均三年多就有一次。
這還僅僅是旱災,洪水、狂風、暴雪、瘟疫、地震……各種各樣的災害此起彼伏。
從來都沒有停歇過,若再加上戰爭之類的人禍,數千年的文明成長史裏,真正能夠讓民邪簿訕窐I的盛世,簡直是屈指可數。
根據五行五德之論,這些都是上天對人治失道的不滿,所以要降下災禍進行懲罰,而最嚴重的便是改朝換代,換個“代言人”.
第1347章 舉行祈雨
這種“迷信”的說法居然還有一定的事實依據:商滅夏的時候,正是趁着伊洛二水乾涸,糧食顆粒幾乎無收的“天賜良機”;同樣,周代商之時,情況更爲嚴重,連黃河都幹了。
其後歷朝歷代,幾乎都有類似的情況,天災與人禍的共同合力之下,將一個龐大的王朝輕鬆擊垮。
眼看周地呈現興盛之勢,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呢,上天又降下這樣的徵兆,讓方一志如何不憂心忡忡,這一路他幾乎是馬不停蹄,爲的便是趕回來履行自己的職責。
遇到乾旱該怎麼辦呢?歷代以來最優先的解決辦法只有一個:祈雨,而且還有專職人員負責這件事情。
《尚書·周書·周官》中便有記載:司巫,掌羣巫之條令。若國大旱,則率巫而舞雩。
經過三次政治架構改變之後,原本週禮框架內的大多數職位都已經被廢除,僅有極少數得到了保留,比如顏直所任的太宰,周侗擔任的太史,還有就是方一志的司祝大夫。
不過這也只是名稱相同而已,實際所負責的範圍已經大相徑庭:顏直成了姬延的私人管家。
太史侗只負責姬延的“起居注”,方一志的職責範圍就比較廣了,天文曆法、祭祀巫祈,還兼着姬延的“知音”。
祈雨,正是方一志的職責所在。
方一志認爲應該馬上舉行祈雨的相關儀式,似乎只要能夠求來雨,周室的國弑銜^續保持往上攀升之勢,不被中斷。
朱樉對於祈雨卻沒有什麼興趣,反而對自己處心積慮帶上“科學”大道的方一志,居然還是這麼“迷信”有那麼一點不滿。
其實在天災到底是不是上天預警這件事上,古人並不是沒有過自己的思考。
西晉有個人便在其《物理論》中解釋過“陽盈而過,故致旱。”也就是說乾旱這回事,不過是陽光太多太盛而導致的自然現象。
後世幾乎家喻戶曉的紀曉嵐對此也有過質疑,他見當時的人一遇大旱就說是旱魃搗的鬼,然後四處尋找疑似旱魃的殭屍,以爲將其燒掉就可以下雨,這種行爲實在太過荒謬了。
不過他並不是採用科學的論據,而是類似邏輯推理予以抨擊:雨的成因是天地之所交匯或龍行佈施,一具小小的殭屍怎麼可能令天地暢通或龍神畏懼呢?
朱樉的地理學得還算湊合,教科書上那點內容就足以解釋各種災害的緣由了。靠人力來降雨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只不過靠的可不是讓一羣巫師跳舞這種辦法而已。
爲了將方一志真正變成“科學達人”,朱樉只好儘量用他能夠理解的方式,講了講水循環系統是怎麼咦鞯模晷纬蓙K降下並不是靠祈求就能夠達成的,而是自有其規律。
所以當前只能夠盡力做好各種抗旱措施,至於天要不要下雨,只能等。
方一志的理解能力倒是不錯,很快就提出了質疑:“既然地球表面各種形式的水體是不斷地相互轉化的。
水以各種形態在土地,海洋還有大氣之間不斷的循環,那麼裏面就應該有規律,怎麼會有時多有時少,完全沒有預兆呢?”
預兆當然有,除非自己能搞氣象衛星來監控全球大氣邉拥淖兓约案鞯叵嚓P數據,實時進行分析。
不過想了想後世的天氣預報也出了名的測不準,朱樉想了想,還是不讓方一志承受太多的負擔。
完全不說,肯定無法打消方一志祈雨的念頭,他只好耐心地解釋道:“雨多雨少,還得看洋流和季風。
因爲我們正處在太平洋季風區,若是洋流出現異常影響了季風……哎呀,說不定又厄爾尼諾這個壞小子搗的鬼。”
“厄爾尼諾是誰?”方一志內心其實是非常勉強的說服自己,接受朱樉所說的這套陌生之極的理論,可真正要理解起來,又哪裏是那麼容易的。
“這只是一種現象。”朱樉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要是告訴方一志這是西方神話裏的聖嬰,只怕不僅不能驅除,反而會加劇其“迷信”。
“也就是赤道的海水比平常更加暖和,由此就帶來了氣候的變化,原本乾旱的地方可能會變得雨水多起來,原本雨多的地方又幹旱無比。”
“那到底……”方一志還想再問個究竟,可朱樉所知的也僅限於此了,再說下去就得露餡了,只好武斷地打斷方一志的追問,挽着他向外走去。
“老師,總之這件事你就別操心了,弟子知道該怎麼辦。你趕了這麼久的路,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們再一起研究一下此行的成果,儘早總結出規律。”
“伯繼不說爲師倒沒想起,經此東西、南北的長距離測量,你的很多猜想都是的對的,來我們一起……”方一志興致被勾了起來,倒是不再堅持祈雨了,可哪裏願意回家休息。
朱樉只好半哄着把他送回了天文研究中心,又安排好相關人員協助計算整理所收集到的數據資料,這才終於得以脫身。
旱情如此嚴重,他雖然不能祈雨,但並不代表着就能安心坐視不理。
人喫人,不管是哪種形式,都是他努力想要杜絕出現的現象。
國家策略研究院內,朱樉和孫巫第一次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因爲與計冉、楊竹等人截然不同的風格,再加上歷史和現實的赫赫威名,朱樉對孫巫可以說是非常“偏心”的。
自從其入周以來,幾乎算得上是言聽計從,無所不納,凡其所需皆竭盡全力予以滿足。
孫巫倒也不負所望,身兼多個要職,且都幹得有聲有色:
作爲防衛部正,孫巫一上任便逐一調研各鄉坊的御役執行情況,並針對周地的實際情況進行了多處改進。用
他的話來說,有此三十萬御士,只要不出昏招,任何一強傾國來攻亦無所畏懼。
除了加強御役,他還大力整頓作爲洛邑唯一武裝力量的三千治安軍,擢精拔銳,裁弱汰劣,量身打造出一系列的軍中規則,設計出一套最能發揮周地優勢的技戰法,日日進行操演.
第1348章 予以回擊
連洛邑的很多武備物資也得到改進,不論是進攻還是防守的器具,都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換裝。
到底能提升多少戰力,朱樉並不清楚,只是不自覺中,他面對各國越來越有底氣,偶爾還能在對方語帶威脅之時撂下幾句狠話予以回擊。
作爲戰爭學院的院正,孫巫的教學能力也相當不俗,挑選出來的三十四名學員在他的指導下,短短數月之間已經走上正軌。
甚至開始成爲周地智囊團的組成部分,在很多決策上做出極具價值的建議和謩潯�
而國家策略研究院,在彙集了周地大量頂級智囊後,也漸漸呈現國府“聯席會議”的雛形。
制訂着各種短期和長期的行動策略,讓矩行天下這個大策略逐步走上系統化和規範化。
總的來講,國家策略研究院主要還是用來制訂“涉外”策略的。
這一次旱情幾乎涉及了整個黃河中下游及淮水流域,天下各國都不同程度受到了影響。
有着完善的水利體系及高度的動員組織能力,周地應對起來並不喫力,國府各部已然制訂出相應措施,即使旱情持續到年底,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困難。
其他國家就不一樣了。
這個時候,整個天下值得一提的水利工程仍是屈指可數。
關中的鄭國渠還處於規劃階段,而且主持者從鄭國換成了李冰,估計以後就得叫李冰渠了;蜀地的杜江巖就不用說了,取蜀的計劃還沒登上洪辰仇的日程表呢。
也就是說,整個大明朝目前幾乎還沒有一項大型的水利工程。
普荊稍好一點,引漳十二渠和鴻溝都是在魏斯在位期間完成的,距今也就一二十年的時間,都能正常發揮其設計功能。
渼洲有孫叔敖掌權時留下的芍陂,蒙古國則繼承了伍子胥疏通的邗溝和胥河。
剩下的齊、趙、韓、燕、衛都沒有大型水利設施,只有不同程度的小範圍溝渠、堤岸等不成體系的設施。
更要命的是,除了渼洲的芍陂,其他的都只是自流性的灌溉或航咴O施,根本不具備蓄水功能。
旱情肆虐之下,除了大江大河大澤周邊稍好一點,其他地方則處於不同程度的缺水狀態,連人畜飲水都無法保障,哪有多餘的去澆灌地裏的莊稼。
轉移了方一志的注意力之後,朱樉轉身就去了國家策略研究院,準備進一步瞭解一下相關情況。爲了決策研究更加方便全面,周地的信息收集分析中心,也設在策略研究院內。
沒想到等他一問,才發現策略研究院早就對此有過大量分析,並且已經制訂出了數套應對策略,正在討論決定該向朱樉及發改委提交哪一套更爲合適。
戰情分析室內,孫巫、楊竹、尹喜、子貢、高式子等人都在,獨獨少了計冉。見朱樉來了,腥穗S之停止了爭論,紛紛讓他來“主持公道”。
朱樉在尹喜旁邊坐了下來,顧不得搞清是什麼狀況,反而悄悄問他自己那便宜師兄去哪了。
有了多次的經驗教訓,讓朱樉對每次計冉不知所蹤都心懷忐忑,不知道又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給自己個驚嚇。
尹喜扁了扁嘴,老老實實地答道:“辛彥說他心情不好,引狼入室,要去邙山反省反省,這都走了一個月了。
我看他心情確實有點不好,認識他以來也只有被莊周收拾那回有過類似的情形。”
心情不好?朱樉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誰還能欺負到計冉頭上來了。看來自己平時對他關注也太少了,一個月了居然都沒發覺計冉不見了,按以往慣例,也只能等他自己出現了。
感慨一番之後,朱樉開始翻看起擺在自己面前的幾個方案來。
大災之下,大多數人都會深受其害,但對極少數人來說,其中亦蘊藏着難有的機會,只要能夠抓住,往往可以獲取高出尋常數倍之利。
事實上早在春季尚未結束之時,信息分析中心便已經注意到了旱情在各地實現的情況。
策略研究院便開始着手製訂相關的因應措施,孫巫還專門給戰爭學院的學員佈置了與之相關的作業。
旱情發展現在,各方所收集到的信息都足以表明,結局幾乎已經註定,各種方案也隨之出爐,一些準備工作甚至已然先行,只等着最終的決策便可以立即開始實施。
方案總共有四份,但並不是完全獨立的,各個方案之間亦多有重合相似之處,顯然是經過前期的整合而成,唯獨在關鍵核心之處有所差別,這才引得幾大參秩藛T爲之爭論。
一號方案是子貢提交的,他主張利用國府商隊的力量,充分利用這一巨大的商機,調濟天下豐缺的同時,爲周地賺取足夠的利益。可以簡單的視之爲,商貿爲先。
二號方案則出自高式子,根據墨家兼愛原則,他認爲這正是大舉義旗,興助天下的絕好機會。
周地應該在保障自己根本利益的基礎上,儘可能地幫助那些受苦受難的民校A得民心,由此讓矩行天下獲得廣泛的支持。
三號方案則是楊竹所出,相對來說就沒那麼仁慈了,他認爲靠周的力量難以救濟天下,先管好自己,然後乘機在進一步明確雙方權益的情況下,加強與列國的合作深度與廣度。
孫巫的四號方案最爲詳盡,卻堪稱“狂暴”。大旱導致欠收,欠收則必然民困,民困則有怨,有怨則易蠱惑。
所以孫巫主張利用當前的信息網絡,派出經過專門訓練的人員,比如戰爭學院的那些學員,在最不穩定的區域去鼓動民校熘{生事,挑起騷亂。當天下大亂,則可渾水摸魚。
總的來說,四套方案都是在爲周掷皇欠绞椒椒ú煌选�
前面三個朱樉倒還能接受,可看到孫巫的方案時卻連連搖頭:“天下若是大亂,不知會有多少民猩钍芷淇啵豢刹豢伞!�
孫巫卻不這樣認爲:“這是一場戰爭,樉子若一味仁慈,只有痛失良機。”.
第1349章 豈不問心有愧
“不不不。”道理朱樉都懂,只是具體擺到面前的時候,他還是做不出執棋天下的冰冷。
“戰爭已經夠多了,就算無力制止,也絕不能由我發起。民泻纹錈o辜,何堪將其推水深火熱之中。”
孫巫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據理力爭:“矩行天下,最大的阻力乃各國舊貴,最大的受益爲各國之民小咀酉胍厮苓@個文明,怎麼可能不經歷血與火之錘鍊。”
“勝機在前,請樉子三思。列國欠收而周獨豐,列國民怨而周民心安,列國上下分裂而周舉國同心,列國皆有困難而周備而待機數月之久,列國貴吏貪愚而周不乏钟轮俊�
五知皆勝,不戰則可屈人之兵,實不可錯失之良機也。”
朱樉深吸了口氣,舉手止住了孫巫。他知道,孫巫差不多是拍着胸口給他保證必然會得勝,若放手任其施爲,要實現目標絕對不是什麼難事。可是這代價……
閉目冥思片刻之後,朱樉還是搖頭:“吾等不惜身名,所爲何者?爲天下之民指l恚瑺懴膰拿鞯旌昊粢繗埡λ麄儊韺崿F,豈不問心有愧?
若後世繼者以此爲榜樣,吾等所求之事業何以能成?掷事,皆有底線,斷不可以冠冕堂皇之理由逾越。”
孫巫盯着朱樉的雙眼,眼中神光閃爍,猶有些不甘心地道:“吾只聞弱敵而勝之,不聞強敵而勝之。樉子欲強列國而矩之,何其難也。”
朱樉心裏卻是鬆下了一口氣,至少沒有拂袖而去,一言不納即辭。向孫巫一揖而道:“何敵有之。吾欲強民而拒貴,不忍殘害之,還請武子易种!�
孫巫鐵青着臉,一言不發,良久纔回禮道:“如君之願也,且容思之。”說罷便轉身而去。
朱樉卻有點急了,連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道:“武子可怨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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