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第一顆石彈打在了河對岸，第二顆稍好一點，可離目標也有三十米遠，而弩箭則全射向了天空，毫無準頭可言。
倒是衝上棧橋的那幾名魏軍的射術勉強過得去，射出的箭矢全都釘在了擋箭板上，竟沒有出現脫靶的情況。
黑魚密切關注着岸上的情況，臉上不由現出一絲輕蔑：哪怕只是昆陽城中的弩機下士，來佈置這種限定範圍的防禦，也絕不可能讓人輕鬆通過.
第1341章 圓滿完成了
魏軍看來也有自知之明，不敢來攻昆陽城，否則便可以教教他們這種大型利器到底是怎麼用的了。
只要再過十分鐘，船隊便可脫離險境；再過半個小時，進入完全由昆陽掌控的沙河水域，這次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咚咚咚！”鼓聲中，遠處數百魏軍狂奔而來，卻已經趕不上了。若是一開始就面對數百弓弩，即使船上防禦措施極盡完善，黑魚也沒有足夠的把握可以順利通過。
還剩最後一艘船了，黑魚密切的關注着事態的發展，心中繃着的弦正要鬆懈之時，耳中隱約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絞動聲，頓時暗暗叫糟。
似乎知道投石、弩箭難以發揮作用，只射了兩輪之後，那些魏軍士兵便放棄了。
一名士兵掀開棧橋旁的一張麻布，一邊喫力地絞動着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的絞盤，一邊招呼着臨近的其他人。
在十幾人的努力下，一根足有嬰兒手臂粗細的麻繩從水中浮現，等到最後一艘船要通過之際，已經浮出水面十釐米左右的高度。
藉助高速行駛的慣性，船艏輕鬆地將其壓在了船下，可沒想到緊接着還有第二條、第三條，到了第四條的時候終於高過了船舷，將小船死死絆住。
黑魚記得上次自己闖關的時候並沒有這樣的裝置，顯然是魏軍這兩天才設置的。
剛纔他觀察棧橋時，看到被魏軍用布蓋着的東西也產生過懷疑，卻沒往深處想，現在終於要爲自己的大意付出代價了。
幸好只是麻繩而非鐵索，船上的船員們並沒有慌亂，迅速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將其割斷，努力操縱船隻，想要追上前面的船隊。
可惜這麼耽擱，遠處的魏軍終於趕到了，密集的箭矢開始從河岸向這艘落單的小船傾泄，船員們倒是躲在擋箭板後面安然無恙。
可數量實在太多了，很快船帆便被射出了幾個大洞，右側伸出的船槳也被陸續射斷，失去平衡的船便開始在河面打起轉來。
一般這樣的情況下，只能果斷棄船，可這船上黑魚並不是官階最高的那人，只好向艙內請示：“大人，後面那艘船恐怕保不住了。”
“保人第一。”醫呴走了出來，向黑魚點了點頭：“這次的行動由你全權指揮，做你該做的事就好，只可惜了我那些寶貝呀。”
“是在下之錯，回去便自領責罰。”對方不僅來自周地，而且還跟朱樉認識，黑魚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尊敬：“請大人回艙，目前尚沒有完全脫離險境。”
醫呴依言轉身入艙，隨即又回過頭來：“人更重要。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老夫不該在這麼緊張時候堅持呋剡@些東西，能夠保住四船，已是大功，不必自責。”
“多謝大人。”黑魚揖手一禮，隨即讓旗號手下令被困的船員棄船逃生。
尖銳的哨聲響起，最後一艘船的十名船員果斷跳入水中，一個猛子紮下，等他們露出頭來時，已經順水潛出二十來米遠。
魏軍的箭矢還沒轉過來之際，他們又潛入了水中，如此數次之後便已經在百米之外了。一待其領隊確認安全之後，他們便可登岸進入楚軍控制範圍，再通過其他的方式返回昆陽。
魏軍竟然開始安裝攔江索了，這個消息必須馬上報回昆陽，制訂應對措施。黑魚已經無力關注逃生船員，轉而專心投入到接下來的航程之中。
沒有了船員操持，那艘小船很快便被此前越過的攔江索給絆住，岸上的魏軍則放出小船，再利用鉤索將其拉到了岸邊。
這可是他們第一次繳獲這種昆陽的槳帆並用快艇，所有人都圍到了一起，看看到底裝着什麼樣的戰利品。
領頭的百人將第一個衝進船艙，一陣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只見艙內密密麻麻擺着兩排密封着的陶罐、瓷缸等容器。
“撿到寶貝了！”百人將頓時喜笑顏開。由於糧食的重要性，酒和肉都屬於奢侈品，只有大貴族才能盡情享用，連他這個低級軍官也只能偶爾嚐嚐鮮。
更不要說周地的瓷器可是價值不菲，這一船少說也有上百件，賣掉的收入也算是一筆橫財了。
當然，這筆橫財他一個人是吞不下的。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之後，這才下令圍觀的士兵將其搬回駐所，魏軍軍紀嚴明，雖然他們這裏差不多位於後方，當值之時飲酒也是死罪。
“大家放心，人人都有份。該值勤的繼續值勤，換崗之後再一起痛飲！都精神點，看到了吧？若再有船來，一條也不能放走嘍！”
“萬勝！”一形很姼呗暁g呼。
安撫好腥酥幔偃藢⒂盅惨暳艘环K於忍不住返回駐所，摒退左右想要一個人先品嚐一番。
捧着一罐稍小的瓷缸，拍開泥封，酒香更濃了，且與他往日所飲大不相同，顯然是頂級佳釀。
營中又沒有酒樽，他也不講究這些了，俯下臉去就喝了一口。
一股火辣辣的熱流從嗓子直入腹中，就這麼一口，平時酒量不算湹乃刮⑽⒂辛诵┳硪狻Ｋ彩亲R貨之人，立即讚道：“好酒！”
本來只是想先嚐嚐鮮，這下子卻再忍不住了，反正平時這裏也無人關注，在酒意的催動下膽子也大了許多。
連啜了幾口之後，他已經滿臉通紅，一股難以抵制的醉意湧上頭來：“咦，這酒裏似乎還有什麼東西？”
營內光線昏暗，這個時候他也顧上讓被人發現這一違紀之舉了，端到門口準備看個究竟。強烈的光線透入酒液之中。
在看清的那一瞬間，他不由嚇得亡魂皆冒，手中捧着的瓷缸似乎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般燙手，發出一聲驚叫之後便將其丟了出去。
“嘩啦”薄薄的瓷缸碎成一地，酒香四溢中，一對眼珠子正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轉。
“外面的傳言是真的嗎？”沈竹亮藉着夜色的掩蓋，僅帶着最貼身的家臣進入洛邑醫療隊的駐紮，一見到醫和劈頭便問。
見負責安陵河防的百人將長醉不醒，破碎的瓷缸旁邊竟然還有一對眼珠子，很容易便聯想到了其來源.
第1342章 沒有免費的好處
幾個膽大的士兵又打開了幾個瓷缸，無一例外皆有所發現，除了眼珠外，還有其他各種人體器官。
烈度超乎想像的酒里居然泡着各種器官，失去了主心骨的河防士兵根本藏不住，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安陵守將那裏。
這麼詭異的事情，安陵守將也沒遇到過，只好老老實實上報給孫何。
孫何正在爲當前的局勢發愁。
雖然他成功奪取舞陽並派兵包圍了冶義，可昆陽的水上力量比渼洲主力水師還要難纏，船隻的數量和噸位倒不大，靈活性和攻擊手段卻勝出何止一籌。
數次爭奪吆涌刂茩嗟男袆邮≈幔胪耆珖б绷x的圖忠苍匐y得逞，要從安陵呒Z食到舞陽都得偷偷摸摸。
更眼睜睜地看着從昆陽出發的船隊接走冶義的老弱婦孺，從容邅砀鞣N人員物資。
雖然冶義的城防城比不上昆陽，卻也不是舞陽之類的城邑可堪比擬的。原本沈竹亮就在這裏多次成功守住韓魏的進攻，現在又多了不少周式城防利器，內外事流還保持着基本暢通。
即使願意承受慘重的代價，孫何也沒有絕對的把握攻克冶義。拿不下冶義，他就無法進窺近在咫尺的方城，從而威脅楚軍後方。
天氣越來越熱，這樣僵持下去對孫何來說是非常不利的，一直在舉棋不定要不要強攻冶義，打破目前的困局。
接到安陵守將的報告後，孫何也極爲震驚，隨即卻看到了一絲機會。
他當然知道洛邑醫療隊出現在陳城戰場的消息，最開始其實他對安邑的顧慮也頗有微辭。
即使富強如魏，軍中的醫療力量也是非常薄弱的，洛邑願意向交戰雙方提供義務醫療求助，不用白不用。只要稍稍看緊一點，又能刺探到多少軍中機密。
沒想到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好處，他本以爲洛邑此舉只是爲了讓魏楚都欠他們一個情，順便收買一下民心，卻沒想到居然暗藏着如此“邪惡”的目的。
周人在昆陽和冶義都深得民心，在周邊一帶也是廣受好評，所以民袩o不積極參與協防，兄境沙牵麑Υ藰O爲頭疼，更覺強攻無望、計蛛y出，沒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來。
連他這樣的人都對洛邑醫療隊的行爲震驚不已，對於普通民械男n擊力就可想而知了。
在孫何的精心咦髦拢T如：周人喜歡用人的眼珠子下酒、醫療隊專門割活人的心肝炒食、殺人飲其血、尤喜生喫腦髓、吸人魂魄……各種被加工後的流言迅速傳播開來。
貴族們期望“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平民們就算不指望死後能有多美好，但至少也不希望自己死無全屍，能夠入土爲安。
雖然開始很多人都不相信救人無數的醫療隊會幹出這樣的事來，但架不住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而且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在安陵還有證據擺在那裏。
軍中人心惶惶，沈竹亮終於坐不住了。
渼洲最爲信鬼、重祀、崇巫，流言一旦漫延開來，根本無法控制，且擁有不容忽視的破壞力。
靠着朱樉當年那套結硬寨打呆仗的法子，他才勉強能與龐涓平分秋色，一旦軍心動搖，這點脆弱的均勢便會立即被打破。
醫和正坐在一具顯微鏡面前觀察着，他是如此的專心致志，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沈竹亮的質問。
再其再三追問之下，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從載玻臺上取下一枚玻片，隨手遞給沈竹亮：“有勞令尹，幫忙放在你面前那個盒子裏。”
沈竹亮條件反射式地接過玻片，看着正在筆記本上寫畫着的醫和，又瞧了瞧玻片正中那小點暗紅色的不明物質：“這是什麼東西？”
“脾臟。”醫和頭也不抬，繼續奮筆疾書着。
沈竹亮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忙不迭地將其丟在桌子上，還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看來流言果然是真的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醫和終於停下了筆，一臉平靜，淡然道：“這不就是我們協議所訂的嗎，傷病送來，不用渼洲付出任何金錢物資，我們全力施救，治好的歸令尹，治不好的歸醫療隊。”
既然無法阻止戰爭的發生，藉助戰爭進行一些平常難以進行的研究，也就成了一種“廢物利用”絕佳時機。
這一次的義務醫療救助行動，正是醫呴和醫和慫恿着秦緩向朱樉主動提起的。
雖然朱樉不僅不禁止關於人體的研究，還專門建立了設備齊全的實驗室，甚至還通過各種途徑盡力向他們提供研究的樣本，可這卻遠遠不能滿足他們的胃口。
要知道他們以前都只能是偷偷摸摸且冒着巨大的風險，來一窺人體內部的奧祕，其間的辛酸外人實在無法體會。
現在有了各種趁手的工具，特別是顯微鏡的出現，更激發出他們徹底摸清的野心來。
“爭地以戰，殺人盈野。”沒有哪裏是比戰場更容易獲取“研究對象”的地方了，屍橫遍野的可怖情景，反而成了一處取之不盡的“富礦”。
對於這一目的，朱樉並沒有向沈竹亮隱瞞，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他，要利用那些無力救治者的屍體，進行純粹醫療方面的研究，以探明人體結構，促進醫術進步。
對於這種白佔便宜的事，沈竹亮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更何況本來戰爭就容易引發瘟疫，上次的疫情還是在周的指點下最終壓制下去的，這一次有兩大神醫親自前來坐鎮，無疑會更讓人放心。
何曾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
醫各不緊不慢的拿起手邊的另一塊玻片，一邊放置上載玻臺並調試着，一邊解釋道：“我們帶來的人太少了，無法兼顧治療和研究兩大任務。
所以決定讓醫呴帶些樣本回洛邑醫院，藉助醫院的力量進行全面研究。
即使有高度酒精之助，器官標本也只能有效存放兩三個月，再久的話很多組織就被破壞，難有研究的價值。幸好這次只丟了一船，影響還不大。”.
第1343章 不同的門徑
“還不大？”沈竹亮氣不打一處來，只不過他們二人關注的顯然不是同一個地方。
“影響已經非常大了，你沒發覺這兩天送來的人少了許多？有些人寧願死也不願被送來，就是害怕被你們給喫了。”
“我們自己帶了足夠的食物，誰會稀罕喫這個？”別看醫和的醫術在全天下亦屬頂尖之流，但在政治敏感方面，卻顯然是其弱項：“再說，不管是人的肉還是內臟，也並不好喫。”
沈竹亮簡直無語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自己難以言述的心情來：“這種話，你可千萬別對他人提及。另外，這段時間救治傷員的事，還是交給楚人好了，你們先回昆陽休息一下。”
醫和抬起頭來，略有些意外：“仗要打完了嗎？之前不是說恐怕會打到年底麼？
也行，這段時間的收穫也差不多了，需要好好消化一段時間，這裏的條件太差，我也想盡快回洛邑了。最可恨的就是猜拳輸給了呴，讓他先走一步。”
這一次洛邑派出的醫療隊，陣容也堪稱豪華：四大神醫就來了兩個，另外隨隊而來的還有三十多名醫士，且其中近半是上士，論質量可以說掏空了半個洛邑醫院。
加上其他的佐士、組織協調士等協助人員，足足有上百人，還不計在昆陽補充的各類人員。
當然，收穫也是達到了預期。在治療了無數傷病之餘，醫療隊解剖了數以百計的“新鮮”屍體，寫下了大量的手稿，製作了上千件樣本，組織切片更數以萬計。
另外還嘗試了幾次輸血治療，雖然無一成功，但也積累了不少相關經驗，初窺朱樉提及的每個人血型不同的門徑。
大量第一手的原始資料需要進一步的進行總結歸納，就在戰場邊上顯然不太適合，若不是來之前便約定會持續到戰爭結束。
醫和早就返回洛邑，在大量的醫護人員和發達的製造業的協助下，投入到極有可能是他學醫以來最大的一次突破之中。
他並沒有意識到，沈竹亮這是在“趕”他們走，反而爲其善解人意大爲欣喜。
醫和高高興興準備踏上歸途之際，朱樉也正在爲自己剛剛獲得的“喫人惡魔”頭銜而心煩意亂。
是的，孫何的主要攻擊目標並不是醫療隊，而是朱樉和與之“狼狽爲奸”的渼洲令尹沈竹亮。
遊走各國的國府商隊在收集到這個消息後，連忙通過加急途徑傳回洛邑，以便國府在流言傳播到來之際做好應對舉措。
朱樉煩的並不是污名加身，事實上他這幾年在獲得諸多光環之際，背後的罵名也從來沒有停息過。
像什麼“天下第一大權奸”、“欺世盜名的僞君子”之類的惡名，絲毫不比正面的稱號要少。
放在此前，他在抱定“何惜身與名”的心態之下，對這些負面的東西根本不屑理會，也從不辯解，是非功過自有後人去評說。
可這一次，他卻不能再坐視。
面對這一次嚴重的“公關危機”，洛邑內部也存在着極大的分歧。
解剖人體在這個時代其實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黃帝內經》就有記載，裏面不僅明確提出“解剖”一詞，其中出現的心肝脾肺腎等關於五臟六腑的名稱一直沿用至後世。
野史傳說中，秦緩便擁有透視人體內臟並找出癥結所在的特異功能，這顯然不是長桑君給他喫的靈藥帶來的結果，而是大量的人體解剖實踐而獲得的經驗積累。
不過的事情，只能做，即使大家都知道你做了，但絕對不能說出來。
比如《漢書》就記錄了王莽這個疑似穿越者的傢伙的一項暴行。
簡單的說，就是王莽抓住叛軍翟義的黨羽王孫慶之後，專門組織了一個由醫生、御用工匠、屠夫組成的解剖小組，從五臟六腑的量度到筋脈血管的走向，均進行了詳細的記錄。
不過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信所說的是以治病爲目的，反而更認同這是其殘暴無度的表現之一。其
實他若真只是爲了解恨發泄的話，夏國曆來便不缺用來折磨人的酷刑，隨便就能找出幾種遠比這要令人痛苦方法了。
不管其是爲公還是爲私，因其極度“反人類”的罪行，第一次由官方聚集頂尖專業人士所獲得的成果，在王莽被推翻後被付之一炬，竟然沒能留下任何記錄傳世。
王莽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不過這也沒能阻止歷代醫家對人體奧祕的探索，其後晉代的《脈經》、《甲乙經》，宋代的鑄銅人和《洗冤錄》，清代的《醫林改錯》等醫學作品中，都對人體的內部結構進行了探索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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