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第一條裂縫，被撬開了！
正值洛邑成爲百家爭鳴的漩渦中心之際，近在咫尺的義鵲仍如往常一般繁忙而有序。
作爲周地的工業中心，與極力養更多“閒人”的洛邑不同，集中了整個周地近七成技術工匠的義鵲，完全過着“八六七”式與世無爭的生活。
大量的訂單使得義鵲完全找不到洛邑那種悠閒而豐富的生活跡象，早上八點上班，下午六點回家，除了幾個重要的節日，幾乎全年無休.
第1255章 常見之物
朱樉最初也有打算設立類似後世一週工作制那樣的模式，可不要說雙休，單休都遭到了普遍的反對。
每個月拿幾天讓民袩o所事事，不要說習慣把日程排得滿滿的農墨，連作爲受益者的勞動者們也覺得難以接受。
事情堆在那裏，總得抓緊去做，誰還有心思去休息，更何況周地目前的作息模式，相比於列國來說已經非常“人性化”了。
而最重要的是，辛勞之後得到的回報是切切實實的，誰又會有什麼怨言呢？
晨曦透過伊水河面的薄霧之際，柳青已站在七號碼頭上，一邊在腦子裏盤算着今天的一應事務，一邊向上遊方向眺望，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隨着商貿的日益繁榮，周地航邩I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着。特別是承擔着大量大貨物進出的義鵲，原本規劃那片一平方周裏的碼頭區很快就不夠用了。
經過兩輪擴建之後，除了原有的大型綜合性碼頭，又興建了十個極具針對性的專用碼頭，分別負責進出口貨物的裝卸、臨時儲存，以及內部人員物資的流動之需。
源源不斷的鐵礦石、鐵錠、煤炭、木材在這些碼頭上卸下來，在各大工坊逛一圈之後，變成了各種機械、工具、器物，又呋卮a頭咄鲊�
流量並不大的伊水承載了周地近半的物資咻敚彩沟昧x鵲在短短數年間，躋身爲天下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若是論及“科技含量”，則穩居天下之首，甚至還要蓋過周地的中心洛邑。各種充分利用槓桿、齒輪原理發展出來的起重、吊裝、移動器械已成了常見之物。
甚至還剛剛建成了一條五週里長，專供有軌馬車行進的鐵路，用以連接最大的冶煉工坊和幾個礦石碼頭。
相比之下，七號碼頭就要普通得多了，因爲這是一座農業專用碼頭。
因夾於兩山之間，伊水支流卸啵瑑H在伊川盆地便有大小4條之多。這些支流在爲農業灌溉提供了極大便宜的同時，也爲出行帶來了相當大的麻煩。
雖然對應的路、橋等基礎設施一直在不斷完善中，但水呷匀皇莾纱筠r業鄉重要的出行方式。專職農士和農機、農具的往返，收穫糧食的呋兀羞^半仍然需要靠水路來進行。
除了收穫季節，幾乎沒有大規模的咻斝枨螅綍r主要應對零星少量的咚停匀灰簿蜔o需太過複雜的設計。
當然，這也只是相對的，在積累了豐富的建設和營呓涷炨幔艿卮笮〈a頭的諸多設計無不達到了聯合領先水平。
“快看，來了！”不知道是誰了一句，碼頭上寧靜頓時被打破。一艘周地常見的中型客船衝出霧欤瑥街毕虼a頭的第一道棧橋駛來。
柳青望了望站在前方的周強的背影，不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最後一批了，這“苦差”總算要結束了。
完成伐木任務後，後續的修路任務便交由專門的築路隊接手，他們這些援建人員則返回各自的崗位。中間那場盜蹠風波就像夢幻一般，除了少數親歷者，很少再有人談及。
轉眼間，生死之敵變成了“自己人”，包括柳青在內的很多人都難以理解，特別是立了點小功，正嗷嗷叫着想要擴大戰果的周強，更爲此捶胸頓足，叫悔不迭。
驟然遇敵的緊張過後，很多人都看清了盜蹠的外厲內荏，除了少量驍勇善戰者外，大多數人根本就不堪一擊。只要組織得當，數量懸殊不大的較量幾乎是沒有任何懸念的。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即使誰都知道必然會取勝，可命令是朱樉下達的，國府各部及組織會一写罄幸矝]有異議，他們這些人除了服從，並沒有第二個選擇。
一想到盜蹠搖身變成了北黎，而且還被安置在自己的上游，經歷過那一戰的農二鄉人，心裏或多或少總有點難以接受。
可沒想到這還只是“噩夢”的開始。沒過多久，義鵲縣正馬槽便親自到了農二鄉駐地，召開了一次全體會議，陪同他出席的還嵩縣縣佐周允。
馬槽先是表彰了此前戰鬥中表現出色的人員，並極力肯定了農二鄉出色完成了開路任務，隨即便拋出了義鵲嵩縣結對幫扶計劃。
所謂結對幫扶，便是以生產隊爲單位，分別對應嵩縣五十戶的民校謹傁聛聿畈欢嗍莾扇艘粦簟�
主要內容則是幫助他們掌握基本的生產技能，瞭解周人的生活方式，熟悉各種規章制度，破除語言溝通障礙，以便讓他們迅速安定下來並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
敵意哪有那麼容易消除，所以當馬槽的話音剛落，鄉佐周強便大聲發問，這結對幫扶是強制還是自願。雖然沒有明說，可這抵制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有了周強這出頭鳥，其他持反對意見的也紛紛出言附和，對此表達不滿的竟佔了一小半，會場頓時亂成了一團。
雖說是餵馬出身的，可馬槽這幾年跟朱樉和書珂也學了不少，方法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一臉平靜地看着腥苏f得差不多了，這才一拍桌子道：“不幹就算了，樉子把這事點名交給我們農一、農二鄉，你們要是實在不幹，洛邑十六鄉有的是人幹！”
話說得簡單粗暴，嚇得一旁的周允連連向他使眼色，可腥藚s啞火了。
馬槽這話抓住了他們兩個軟肋：一是擡出了朱樉，讓腥穗y以拒絕。
二則是義鵲的農業鄉雖然只有兩個，可卻屬於試驗性質的先行鄉，這就讓他們難免對其他鄉生出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雖然並不樂於接受這差事，可真要拱手讓給洛邑的農業鄉，在面子上又似乎有點過不去，誰知道那些人會如何編排自己呢？
周允一時沒想明白馬槽是怎麼唬住他們的，見反對的意見一時平息了下去，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立馬接過話頭，從朱樉的“天下皆華”的大計，到安頓好北黎對周地實實在在的好處，一一詳細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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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也不是不明事理的，面對馬槽的大棒和周允的甜棗，只好接下這光榮而艱鉅的任務。
第一輪的“破冰之旅”隨即展開，嵩縣目前設置了四個鄉，以鄉爲單位分成四個批依次進行“義鵲一日遊”。
早上來，下午走，主要就是初步瞭解一下週人的實際生活和勞作，中午再一起喫個家常便飯。
前面三輪接待下來，柳青的敵意也隨之消除，反而對這些還生活在“領主主宰一切”模式下的北黎人，產生了無比的同情。
今天的接待任務完成後，生活又可以迴歸正軌，柳青反而還有些期待起來，自己這次到底會分到什麼樣的人呢？
隨着客船靠岸，答案很快便接曉了，看着舉着一字牌向自己走來的那羣人，柳青不由呆住了。
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領頭那人竟然是個“熟人”，那天在山道上自己差點就命喪其手！
“是你！”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幕，柳青不由後退了一步，擺出警戒的姿態，旋即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地盤，豈能示弱，又挺起胸膛迎了上去。
那人卻一改此前的陰狠兇悍，只是眼中仍然掛着一絲玩味的笑意，待雙方距離五步之際揖手一禮：“在下鄭勇，嵩縣農四鄉第一閭閭正，請多關照。”
北黎人口六千，可是戶型結構嚴重失衡，各級頭目掌握着資源分配大權，所以一般都是大戶。
底層的“奴隸”卻很少擁有完整的家庭，大多殘缺不全。按朱樉發佈的周式標準進行初步劃分後，足足有兩千多戶，戶均人口還不到三人。
根據這一實際情況，嵩縣的四個鄉下面就沒再設坊了，直接分成十個閭，每閭四十戶也就一百餘人。
這個差點要了他命的傢伙，現在卻成了客人，柳青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一角色轉變，回禮道：“柳青，義鵲農二鄉第一生產隊隊正。都是自己人了，不用客氣。”
前三輪接待下來，柳青對嵩縣的情況也有了一定的瞭解。雖然他這個隊正和閭正在級別上是完全相同的，可“含金量”卻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義鵲農闕業鄉的一個生產隊編制是一百名職業農士，全是青壯！
聽到柳青把自己人三個字咬得特別重，鄭勇似乎也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意，卻只是嘿嘿一笑，並沒有說什麼。
“你的閭就這點人？”柳青總算把心態擺正了，瞅了瞅鄭勇身後稀稀落落的二十幾個人，略有些意外。
並不是所有北黎族人都在此次的參觀學習之列，來的一般都是其主要勞動力。前面接待的三批大多在四五十人左右，差不多是鄭勇的一倍左右了。
鄭勇向不遠處正在與其鄉正交談的周強呶了呶嘴：“還不是他的功勞。”
柳青微微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山脊營寨一戰，北黎損失了一百餘人，自己這邊僅傷了十幾個，重傷更只有在撤退過程中的三四人而已。
北黎一般都是戰爭中的貢獻來作爲戰利品的分配依據，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各部都會爭打頭陣，以期獲得更多的財物和奴隸壯大自己。
只不過這是得在打勝仗的前提之下，一旦失利，損失也就只能自己承受了。鄭勇的閭青壯少了這麼多，顯然是在那輪進攻中損失慘重。
這個話題顯然不適合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深入展開，柳青側身展臂：“來吧，先跟我們一起出工。”
鄭勇舔了舔嘴脣，竟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這個，你們這麼早就喫過飯了嗎？”
還想蹭飯？柳青心裏又好氣又好笑，換作別人可能會非常配合地遂其心願，可他心多少還是有點“記仇”。
哪會讓其如此輕鬆得逞，故作不明：“喫過了，每天七點準時用餐，你看，現在都快八點了，換平時早就上工了。”
農事就不像工坊那樣可以固定時間，有時爲了抓住農時，起早貪黑甚至舉火勞作也是常見之事。
特別是這天氣漸熱，農業鄉的工作時間更主要集中在溫度還算宜人的一早一晚，所以柳青這話還真不是誆騙鄭勇的。
鄭勇臉色微窘，還是有點不甘心，又問道：“我聽回來的人說，義鵲的早餐既品種繁多，嚐嚐。”
這下子鄭勇沒輒了，只好覥着臉說道：“這個，柳隊正，我們這次來得匆忙，還沒來得及喫飯呢，你看是不是……”
“哎呀！”柳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着額頭連連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你們居然空着肚子，待客不周，還請見諒。
你看，今天我們的事情有點多，船上只有些饅頭、米糕、麪餅，湊合一下？”
鄭勇哪能嫌棄呢，立即滿口應承了下來，隨着柳青分別上了幾條小船，喫着厚顏蹭到的食物，開始了這場參觀之旅。
水力磨坊的普及讓各式麪食在周地迅速發展起來，在列國並不太受歡迎的小麥也隨之取代了產量有限的粟，成爲周地的兩大主食之一。
連喫了三個饅頭，鄭勇抓着船舷俯下身子便要喝水，柳青連忙拉住他：“別喝生水，那裏有涼白開。”
鄭勇卻沒有絲毫停頓，就着河水咕咚咕咚猛吸了幾口，這才抹着嘴道：“你們也太講究了，這水這麼幹淨，有什麼不能喝的，從小到大比這髒的水都喝過，也沒什麼事嘛。”
柳青搖了搖了頭：“你這幾口，至少就喝進去了上萬細菌，以前沒事並不代表會一直沒事的。作爲周人，這就是基本常識了。”
“細菌？”鄭勇哪知道還有顯微鏡這種神奇的東西，可柳青話中的周人二字卻讓他臉色肅然起來：“你是說，周人都要把水燒開了再喝？”
宣講生活常識也是自己的任務之一，柳青倒也不介意鄭勇如此“落後”，說起來自己也不過是這幾年才改掉了這一“陋習”。
話匣子一打開，二人的距離似乎也拉近了不少。最讓柳青意外的是，相比於之前的三名閭正，鄭勇顯然要“正常”得多，不僅與他交流無礙，偶爾還能冒出一些相當文雅的詞彙.
第1257章 難得的機會
稍稍一問，鄭勇倒也不避諱，將自己的身世合盤托出。
鄭勇並非北黎人，而是出生在鄭果，甚至還是個中等貴族之家。
只不過在二十多年前，鄭果被亞加達所滅，他那裏才十二歲，隨家人遠避渼洲的途中遇上了盜蹠，人生的軌跡也就隨之急轉直下。
被盜蹠擄走之後，鄭勇數次想要逃走，均被抓回來打了個半死。爲了活下去，只好接受了自己從貴族淪爲奴隸的現實。
打不過就加入。稍稍長大之後，鄭勇每遇戰鬥便奮勇當先，戰鬥的技能也在不斷磨礪中突飛猛進，終於在他三十歲的時候擺脫了奴隸的身份，成爲一名小頭目。
又因爲在此前的流血之變中站對了隊，這才成爲四十個閭正之一。
對於“周化”，鄭勇完全沒有抵制之心，更將其視爲自己難得的機會。
一個爲了完成任務，一個有意拉近乎，二人的交流頓時顯得更加順暢起來，數週裏的航程也轉眼而逝。
柳青負責的地塊位於伊水北岸，是一片寬約兩週裏，長近五週裏的臨水稻田。此時正是秧苗生產最爲旺盛的時候，一眼望去滿目皆綠。
十幾艘小艇陸續停靠在岸邊的臨時碼頭上，農士們領着各自的幫扶對象，迅速奔向自己負責的區域。
柳青所乘坐船是最後停靠的，看着他熟練地在腰間圍上一條寬腰帶，又別上數柄大小樣式各異的鋼製刀具。
在頭上戴上一頂大沿帽，最後拎起一根兩米長的輕木杆，鄭勇顯得有點詫異：“你也要幹活？”
柳青對北黎的特權階層也有所瞭解，意味深長的回道：“以後，你也要幹活。”
鄭勇沉默了。不管是少年時的貴族子弟，還是在北黎中的奴隸到小頭目，穡稼之事對他來說似乎都那麼的遙遠，可柳青的話卻點醒了他：靠打打殺殺才能生存下去的日子，或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來吧，你在旁邊看着就行了。”柳青跳到岸上，扛着木杆大步流星而去，鄭勇呆了呆，這才緊隨而去，看着那個陽光照映下的背影，眼神卻有一種說不出來意味。
行出大約一週裏，柳青這才停了下來，觀察了一下田裏的狀況之後，從腰間取下一把尖嘴小鋤，裝在木杆頂部擰緊，又回頭看了一眼鄭勇，笑道：“看好了！”
只柳青下到田裏，緩步向前，手中的木杆左揮右挑，一株株混雜在秧苗中的雜草被迅速清除。
“要想獲得高產，一是水肥無缺，二是雜草盡除。最麻煩的就是除草，這些傢伙爭肥爭水，還鬼得很，跟秧苗長得越來越像，不注意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教導也是結對幫扶的重要內容之一，柳青一邊完成着自己的本職任務，一邊將各種技巧悉數道出。
鄭勇對穡稼之事顯然沒多少興趣，反而對柳青的“刀法”讚歎不已：“那日你若用的是這種武器，恐怕會相當難以對付。”
柳青沒想到鄭勇如此死性不改，手裏仍然行雲流水般的舞動着，嘴裏則怒其不爭：“武器？
這是鋤草萬用杆，裝上的那是七號精鋼剔草鋤。朱樉曾言，幸福的生活只能靠創造而出，你知道什麼是創造嗎？你們此前的只是毀滅而已。”
鄭勇扁了扁嘴，不置可否。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四散分佈的周人幾乎都間隔着上百米的距離，不由有些難以置信：“你今天是得要除多少草？不用監督其他人嗎？”
雖然屬於北黎的基層頭目，可像他這樣的閭正平時是不用幹活的，只需要拿着鞭子巡視，看到敢於偷懶的人便揮上幾鞭，罵上一通，畢竟奴隸們可不老實。
聽不聽得進，聽得進多少，這些都不是柳青可以決定的，他只管把該說的都說出來：“這就是我們的戰場，就像你要爭奪戰場的榮耀一樣。
我們的每一個隊員也得爭取自己專業農士的尊嚴。若是需要監督才能完成，那就太丟臉了。”
自己還會有那份榮耀嗎？鄭勇臉色有些黯然，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練習殺人的技巧，好不容易纔混到今天這個樣子，可生活的模式卻完全發生了改變。
“身爲一隊之正，所獲要公平地分給每一位隊員，而不是想辦法盤剝、剋扣。與其鞭打驅使，不如好好教導、訓練他們的技能，讓他們可以足夠勝任所面臨的任務。”
自己竟然被“手下敗將”教訓起來了，卻又說得那麼入情入理，鄭勇不由陷入沉思之中。
北黎的生存環境變了，他所熟悉的那一切必然也會隨之改變，不能適應便會被無情的淘汰，歷來如此。
那麼，自己又該如何去維護好不容易纔獲得的那份榮耀呢？
就在鄭勇思緒紛飛間，柳青已經完成了第一段百米除草任務，開始沿着第二條空隙往回走了。
再過十幾天，秧苗就要長到封壟了，只要抓住這個最後的除草窗口期，那麼直到收穫這兩個多月的時間裏，除了還有兩次追肥作業，農士們將迎來一年中最期盼的農閒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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