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亂拳打死老師傅,面對一羣無名之輩的“圍毆”,夢孜開始還是有點被打的措手不及。
不論是邏輯嚴密、章法文風,還是旁徵博引、借古鑑今,夢孜與這些士子文人根本就不在一個級別。
可這些人也深知這一點,哪裏會與他進行系統性的辯論,幾乎都是針對其中的細微之處進行窮追猛打。
這就好像一隻兇猛無比的獅子,遭到一羣蚊子的圍攻一般,雖然仍不及根本,卻只能無奈地發出怒吼,滿身之力難以找到發揮之處。
人性到底是善是惡,這樣的論題即使在經過幾千年的剖析論證之後,仍然沒有一個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結果,或者說它根本就不會有一個確切的結果。
本來只是想教訓一下這些小輩,卻沒想到反而遭到圍攻,夢孜的鬥志一下子被點燃了,開始認真投入到這場風格完全不同的論戰之中。
要說論戰,夢孜可是天下幾個頂尖的“專業人士”之一,雖然開始一不小心被這羣士子文人找到了一些漏洞,也只能說鬥了個旗鼓相當而已,並沒有完全落於下風。
可現在夢孜一認真起來,本身又有超有卓的學習能力,更不要說此次隨行的弟子團皆是孟門精華所在,不論是單人輸出還是羣體配合,哪裏是這些“烏合之小彼员葦M的。
擺開陣式打了兩天,這場戰爭便開始進入了尾聲:
一來,壇友們最佔優勢的新型戰略戰術,很快便被夢孜摸了個一清二楚,甚至還在此基礎上有所革新,變得更加犀利。面對整個孟門的反攻,也就只能節節敗退。
二來,兩邊其實都已經陷入了“彈盡糧絕”的窘境。
周地一切都崇尚創新,即使是書城論壇這個新生事物,其管理規則也在不斷總結經驗教訓的過程中,經過了七八次的大改,將種種呈現出來不利於發展的漏洞給補得嚴嚴實實。
比如其中就有一條:不得發表重複,甚至相近的言論。管理員和諸多義務監督員會對每一篇申請上牆的帖子進行“查重”,只要相似達到一定標準,那是通不審覈的。
偶爾出現的漏網之魚,也會在羣醒┝恋难劬γ媲盁o處藏身。
性善性惡雖然是一個比較大的話題,可主要的觀點也就只有那麼一些,特別是在夢孜開始學習“先進經驗”之後。
本來“正面戰場”就處於劣勢的文人士子們,連迂迴側擊的機會都越來越少。
孟門也好不到哪裏去,由於夢孜開始的火力太猛,長篇大論便拋出了七八篇,到後面差不多也只能進行技術性反擊,拿不出多少乾貨來。
總得來說,夢孜的雄辯之名再一次得到了證明,在這場意料之外的遭遇戰中,逆勢反擊並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只由於對手幾乎沒有一個重量級的人物,而且算不上是一敗塗地,所以便出現了落入下風的一方反而興高采烈的奇景。
大家都無話可說了,只好偃旗息鼓,可誰也沒想到這只是一道開胃菜,一場更爲激烈的論戰很快便降臨到洛邑。
表面上取得了上風,可孟門上下多少都有點感覺顏面無光,畢竟只是一羣無名小卒就逼得他們火力全開,即使大獲全勝也有勝之不武的嫌疑,更不要說還只是小勝。
洛邑沒有學宮,更沒有論戰臺,空有一身力氣卻找不到地方發揮,孟門弟子們只好另闢蹊徑,沒想到還真讓他們找到了。
周地雖然沒有定期舉辦什麼爭鳴論戰的習慣,卻可以公開討論時事!
百家爭鳴,從某種意義上都集中在“方針”方面,極少涉及到具體的施政措施。
這倒不是諸子們只會誇誇其談,缺乏解決實際問題的眼光和能力,而是當時各國的治理風氣使然。
在進行深度變法的魏、秦、韓三國,對法令只能執行,讚揚和批評都屬於重罪,自然就無人敢發表討論事務之言了。
連夢孜到普荊,也只能勸魏王不要言利,而要講仁義;民械纳⑺蓝紱]有缺憾纔是王霸之業的開端之類的“大話”。
相比之下,U國的風氣要稍好一些,一度曾效仿堯舜設立諫鼓、謗木,鼓勵國人指出事務中的不足之處。
不過這只是曇花一現,特別是田氏代齊後,對言論尤爲敏感,連稷下學宮的爭鳴大戰也陷入“假大空”的境地,普通人就更不用說了。
其他各國在這方面雖然不盡相同,但討論事務仍是個非常禁忌的行爲,因一句話而丟掉性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自古以來,民泻彤敊嗾咧g的實力懸殊天差地別,弱勢一方想要改變強權者的行爲,能夠得償所願的着實不多。
而此時的周地,因整風邉佣鴱V開言路的種種舉措方興未艾,議論時事得失是受國府公開鼓勵的行爲,一旦被採納而形成新制度的,還能因此獲得專利。
這麼好的事情,孟門弟子哪肯放過,鍼砭時弊、指點江山對普通民衼碚f都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更不要說心懷天下的士子文人了。
性善性惡的論戰僅平息了半天,孟門弟子公孫丑所寫的《教民逐利,何以稱賢?》和樂克正所寫的《雜亂之學,能堪化成天下?》又將戰火再度點燃。
公孫丑主要針對的是朱樉鼓勵倡導周人食必豐富美味、衣必實用華美,認爲這樣會讓民谐撩晕飸j,追名逐利,以至民風大壞。
爲了增強文章的份量,他由此而質疑朱樉這天下第一賢相是否名至實歸.
第1253章 不是爲反對而反對
樂克正則是個教育大家,甚至還是儒家八派中樂正氏之儒的創始人,對於朱樉的全民義務教育,樂克正當然是極爲讚賞的。
可對於周地的教育模式,他卻非常不認同。特別是將農業、工匠這些技術流的東西堂而皇之地貫穿中小學,甚至在大學也佔據着極其重要的地位。
對於儒家來說,君子六藝纔是正學,其他的都只能算旁門左道,雖然有用,但地位卻應該天差地別,哪有資格相提並論。
除此之外,樂克正對其他的一些教育措施也頗有微辭,認爲周地的教育模式存在諸多弊病,與興人文而化成天下這一宏偉目標,實在不相匹配。
二人倒也不是爲反對而反對,站在各自的出發點上,文章也寫得有理有據,言辭雖有尖銳之處,卻也算不上有多過激。
可這一下,卻不得了。
如果說前面夢孜只是捅了無名小卒們的馬蜂窩,現在只是引爆了一顆巨型核武器。
討論事務沒有錯,畢竟此前很多人或多或少,或委婉或激烈,向國府各部門提出的意見、建議,經收集整理後足足彙編出了一部近百萬字的大部頭。
只不過,自己可以說不好,但是別人不行。
不論是老周人、新周人,還是外來周人,哪怕在洛邑勤工儉學的各國士子,都對周地有着強烈的認同感,也就是某種程度上的“自己人”。
可孟門卻是“外人”,指責的還是腥艘誀懓恋摹爸苁絻r值觀”,這就讓很多人都不答應了。
此前只是些無名小卒,只佔着量的優勢,質方面的差距卻難以彌補。可現在,爲了捍衛周人的榮耀,墨家、楊朱學派、農家開始紛紛投入到這場戰鬥之中。
最初還只是些“中層”人員,孟門甚至還有遐將戰火漫延到其他施政領域。隨後,子級人物們也開始坐不住了,論戰的質量和烈度隨之不斷上升。
很快,最開始的主力軍便乖乖地坐到了喫瓜羣械南簧稀�
歡天喜地地看着一個個平時連見都不容易見着的子級大佬們,行雲流水般寫下一句又一句,能讓他們喝彩到聲音嘶啞的金句妙論。
若說此前只是孟門“羣狼”對“羊羣”的碾壓,那麼他們現在面對的則是毫不遜色於他們狼羣,不論數量規模還是質量水平都更勝一籌。
眼看這場討孟大戰就要落下帷幕,前來商議下一步合作的亞加達特使韓晁也想渾水摸魚。
不知靠什麼手段說服了呂布威,在洛邑晚報上發表了一篇名爲《專利保護,到底是保護還是盤剝!》的文章。
隨後屍佼也有樣學樣,寫了一篇《二級自己用,三四高價賣,原來你是這樣的平等互惠》。
原本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頓時混亂起來,一場多方角力的就此展開。周人、孟門、各國在周使節、各國遊學士子,甚至因爲兩大報刊和其他信息渠道的助力下。
連安邑、稷下兩大學宮也被捲入這場大論戰中,甚至還有不少人聞訊日夜兼程趕往洛邑,想要“親臨戰陣”。
周地本就已經有了道家、儒家、墨家、農家、楊朱學派、名家,再加上來自各國所學各異的遊學士子,囊括百家雖然還算不上,可天下主流學術流派卻都已經有所體現。
這場因性善性惡而興起的論戰,從洛邑源起,逐漸囊括各家、席捲天下,涉及的論題更是包羅萬象。
遠遠不是此前的學宮論戰可相比擬的,而是一場貨真價實的世界大戰,唯一的區別就是,這是一場文鬥。
誰也沒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原本還抱着看戲心態的朱樉也坐不住了。
朱樉並不是來救火的。
最開始他並沒有預料到這場論戰會演變成這個樣子,樂得借文人士子之手“逼”夢孜進一步瞭解周地之種種,以達到自己讓孟門最終淪陷的目的。
他心裏非常清楚,若只看周地的表面,像夢孜這樣仍然有一線希望在大國施展抱負的人,是不可能選擇棲身於此的。只有由表及裏,深入感受到周地特有的魅力,纔會被真正打動。
其後諸子下場,更是正中朱樉下懷,不僅沒有設法給這場愈演愈烈的論戰降降溫,反而暗地裏推波助瀾。
因爲朱樉突然發現,如此在層次和規模都史無前例的大論戰,若僅僅是用來招攬夢孜,而不是充分發揮其蘊藏的影響力,那就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說起來,朱樉及周地這兩年也算是聲名鵲起,可影響力主要卻只是集中在商旅和底層士子這兩大羣體。
而在各國上層,不管是手握權勢的貴族階層,還是主導輿論的文人集團,甚至朱樉所期待的那種影響力着實有限。
別的不說,以目前與周關係最爲融洽的渼洲爲例,最爲擁護周矩的也只是被解放的隸農羣體。
貴族甚至平民對周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各種新奇的商品上面,對於周地的思想和制度卻知之甚少。
猜忌、警惕,甚至甚敵視,那種窮小子居然也富起來的酸溜溜的複雜心態,纔是天下各國對周的主流感觀。
這就像後世的夏國一般,雖然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勤奮努力發展起來了,可在世界上仍有許多人的認識,並沒有隨之而改變。
即使清楚地看到了現實,卻並不認同,反而千方百計進行遏制、打壓。
爲了改變這一局面,朱樉也很花了些功夫,並不只是坐等各國商旅學子自發性的宣傳,而是主動出擊。
不論是國府商隊還是《洛邑日報》爲代表的文化載體,都在或明或暗地散播着周地的正面形象。
效果當然還是有的,可能夠影響到的仍然只是底層,很難在上層發揮作用。
所以當韓晁奉韓伍之命,前來向他提出減免罰款及負債的要求,並對專利保護頗有意見之際,朱樉靈機一動,乾脆把水攪得更渾一點。
韓晁並沒有去買通呂布威,他的那篇文章反而是朱樉給他出的主意:“你覺得專利保護不對,反正現在正爭得激烈,給你個機會讓大傢伙評評理。
如果大多數人都認爲這樣不對,我也向來是從諫如流的。”.
第1254章 各方的關注
雖然亞加達朝堂確實對此前的屈服心懷不滿,可這事也輪不到韓晁去管,他只不過想發發牢騷而已,根本沒想過要憑他的力量來撼動朱樉堅持不讓的底線之一。
可既然朱樉都發話了,他又怎麼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至於屍佼,則完全是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心態,見韓晁那種言論都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洛邑晚報上,立即便跟風而動。
兩人的文章一出,水可就真的更渾了,從周地到天下,從道德到律令,幾乎所有有爭議的話題都隨之冒了出來。
一時間,再也沒有所謂的陣營可言,今天兩人還站在同一陣線批駁異見者,明天可能就會因另一個話題而“反目成仇”。
即使同處一學派之中,對各種話題的看法也不可能完全相同,爭論也就在所難免。
亂是亂了點,可效果卻向着朱樉期望的方向發展着,以至於連他自己也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了。
只不過朱樉並不是想參與到任何一場爭論之中,而是要藉着這場“各學派大戰”的契機,立矩定規。
爭論正激烈之時,一篇名爲《關於討論事務的個人溡姟返氖鹈恼卤愠霈F在了洛邑日報的頭版頭條。雖說是“溡姟保梢蚵淇畹哪莻�名字,隨即便引起了各方的關注。
雖然爭論的議題無所不包,可最終的指向仍然是文人士子最爲關心的治理,畢竟哪怕是最淡泊名利的道家。
心裏多少還是期望社會能夠按照自己那套進行咿D,其他各家就更不用說了。
可朱樉這篇文章並不涉及事務,而是以非常謙虛的言辭,提出一個探討該如何正確有效的討論事務的議題,然後再附上自己的一些見解。
不論是聲名顯赫的諸子還是默默無聞的士子,因爲各國言論倡導方向的不同和現實情況的影響,往往難以擺脫“清談”之窠臼,無法切中實際要害。
朱樉在不斷“攪水”的過程,也發現了這個弊病,這麼多煌煌鉅子思想碰撞出來的火花,居然沒有多少實際應用價值,這簡直是一種難以接受浪費。
如果能提高這場百家爭鳴的成果轉化率,那豈不是一舉多得的美事?爲此,朱樉通過集思廣議,最終製作出了一套討論事務的“規定動作”。
討論事務的第一個規定動作,那就是要能夠提出問題。
提問好像人人都會,可能夠直指問題的本質,提出一個“正確”的問題,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爲此,朱樉專門以樂克正指責周式教育爲“雜亂之學”爲例子,分析了其涵蓋太過寬泛,對雜學定義不明的不足之處。
說起來,洛邑義務教育的常識科內容還真的很雜,從耕種、匠作到醫藥、避險,凡生活所涉及的內容幾乎都能找到。
到了高年級,甚至還開天下之先例地開設了一門涉及婚娶、生育、健康性生活等方面的常識課程。
雜這一點朱樉並不否認,可樂克正將君子六藝視爲正,其他皆爲雜,這一點朱樉就不敢苟同了。所謂學以致用,只要能夠對民猩钣袔椭模际钦龑W。
提出正確的問題,被朱樉視爲討論事務的第一要旨,連問題都沒找到,那所有圍繞其展開的議論就毫無意義了。
當提出正確的問題之後,第二個規定動作則是分析問題,畢竟有些問題,並不一定就是“問題”。表面上或許存在一定的不合理,可一旦取消或改變,說不定會產生更壞的結果。
只有摸清其來龍去脈,瞭解其產生的種種因素,才能準確分辨其到底是“壞中的最好”還是“好中的最壞”,也纔有可能對其展開有建設性的討論。
搞清楚問題是怎麼產生的之後,接下來纔是第三個重頭戲的內容: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
朱樉對此強調:再壞的規則也要勝過毫無規則,所以在革新“弊政”的時候,首先考量的就是,到底會是改良,還是改惡。
對此,朱樉對解決問題設立了五條“必備動作”。
首先就要搞清楚新政比舊政的優勢所在,到底有多少進步,又改變了哪些舊政的不足。
其次,新政是否能與實際情況相契合,能不能夠落地,又會遭受哪些阻力和困難,自身存在哪些無法解決的弊端,解決的對策又有哪些。
再次,要推行新政,人員物資的投入是多少,產出是多少,回報效率又是多少,改了之後是不是真的划算。
其後,如果新政失敗,那麼具體的對應措施又有哪些,如何止損,替代方案又如何。
最後,新政如果成功落實,其“報廢”點又會在何處,該以何種機制保障其可持續的良性發展。
按照朱樉這番“溡姟保黄懻撌聞罩闹辽僖腥齻�環節,五條細則,那可就不是張口理論。
又揉合了從諸子那裏所學到的精華,更立於掌權五年多來的實踐中總結的經驗教訓,如此而得出的“實操理論”,猶如一道驚雷將很多人都炸懵了。
不過諸子又有哪個會是食古不化之輩,無不擁有超卓的學習和接受能力,很快便把這套規則融匯貫通,隨即爆發出更爲激烈的爭鳴大戰。
終於能夠有點實用性強的東西了,早有“預帧钡闹鞓景才艑iT的人手瘋狂收割戰果之際。
卻沒想到這套被好事者命名爲“周式八股”的討論事務綱要,在他矩行天下的大計之中,竟然後來居上,成爲天下各國欣然接納的第一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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