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第1159章 有些難爲情
於芫瞄了一眼,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打開其中一罐,捏着幾片如新月般的芽尖聞了聞:“送我這麼好的東西,肯定又有什麼難爲情的事了。
說吧,就憑你這次幫了我一把,我也會盡力而爲的。”
別看於芫身兼國相和上將軍,生活仍然非常簡樸,樸從不追求奢侈安逸的享樂。一般人要送他禮物被斥責都是輕的。
送交有司查辦也不稀奇。可送禮的是朱樉,於公於私他都不會與之客氣。
朱樉還真有些難爲情,哄着於芫再飲一盞後才道:“我想修路。”
“好事。”於芫略有些奇怪地望向朱樉,一點也不明白他爲何會如此作態。
洛邑的水泥磚石大道已經成爲其一大亮點,引得各國商旅、士子讚口不絕,於芫早就有所耳聞。
只不過當前鄭果所產水泥,幾乎全用來重修新圳城牆了,一時還分出不多餘的用來修路。
不等朱樉作答,於芫已經回過味來,眉頭微皺:“你要修到哪裏?”
早在周韓未確定戰略互惠夥伴關係之前,朱樉便多次提出修建兩國道路的提議,舊事重提,根本用不着這麼爲難。以於芫的聰明,自然猜到了其中的關鍵。
朱樉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着,字斟句酌:“我想,先修一條從洛邑經虎牢、興洋、新圳、洋翟到陽昆的大道,全由水泥磚石構築,可容八車並行。”
於芫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朱樉卻毫無所覺,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勾勒着,眉飛色舞地暢想着:“粗略測算了一下,全程將有近二百三十週裏。
載重兩噸的新式馬車可以四十週裏的時速穩定行駛,六個小時就可跑完全程,只要沿途後勤維護路上,一天一個來回輕輕鬆鬆。”
“此路一旦修成,將可形成周韓楚一日經濟生活圈,對於人員往來和物資流動有着極大的方便,可進一步……”
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於芫,見對方臉色不對,朱樉的聲音不由小了下來,直至閉上了嘴,再也無法說出後面的內容來。
於芫冷冷地看着他:“怎麼不說了?看來你也知道,這條路一修好,渼洲大軍坐着馬車只需要兩個小時,也就是一個時辰就能到新圳城下。”
朱樉當然心知肚明,否則也不會有之前的那些“鋪墊”了。
以現在的道路情況,這段路足夠大軍兩天的行程,這還不包括人員集結和物資轉撸偌由涎赝境且氐淖铚銐騺喖舆_做好充足的應對措施了。
從某方面來講,這個時代的道路狀況不僅受生產力水平的制約,也有“人爲”的作用。交通條件越差。
戰略緩衝便越大,除非擁有碾壓般的優勢,否則沒人願意把“聯合道路”修得太好。
見朱樉“知錯”了,於芫語重心長地道:“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渼洲那邊同意了嗎?他們倒是有方城爲屏障,可以無需擔心,可亞加達呢?”
亞加達的戰略縱深當然遠遠比不上渼洲,甚至這一直以來都是亞加達心中的痛。從平陽到宜陽,再到洋翟。
最終遷至新圳,多次遷都,奈何國土狹小,始終不能擺脫國都暴露在強敵面前的困局。
爲什麼一得到朱樉的技術支持後,韓伍幾乎將其全部用來鞏固新圳城防,連於芫也持贊成態度。
還不就是因爲新圳離渼洲邊境只有七十週裏,距老大邊境更僅有二十週裏,離其重兵駐紮的東都N京也纔不到七十週裏。
而且這中間完全沒有任何險阻,全是平坦寬廣的大平原,僅有的幾條水系也屬於較小的支流,大部分時節都可容隊伍徒步而渡。
強鄰的大軍在一兩天裏就可衝到國都城下,這種感覺可想而知。
亞加達唯一擁有山河之險的便只有上黨地區,可惜那裏平原面積太少,完全無法支撐國都的需求,否則哪會定都於無險可守卻擁有最大平原面積的新圳。
“實在要修路不是不可以。”於芫帶着一絲戲謔的口吻道:“除非你能保證渼洲永遠不向亞加達發動戰爭,能嗎?”
當然不能。
這可是元朝,戰爭纔是當之無愧的主旋律,以他現在的影響力,遠遠沒有將其改爲合作發展的可能。
朱樉低着頭,似乎專心於兩個食指的交鋒之中,心裏卻在苦思着解決之道。
爲了他內心那個元朝版“八縱八橫”的夢想不至於成爲妄想,他是不可能輕易放棄的。
既然最大的擔憂來自軍事威脅,那自己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做點文章,想了想,朱樉提議道:“我們可以韓楚交界之處,修建一武城,就修在這條大道旁邊。
如此,楚要攻韓,必須攻克這座武裝要塞,你不就可以放心了嗎?”
於芫搖了搖頭,斷然否決:“你也是親身經歷了吳楚之戰,一座武城就能抵擋他國大軍?楚軍只需分兵圍城,主力繞城而過,又能奈何?”
“再說了,我也不能保證不會攻打渼洲,韓有武城,楚有武城,豈不是反而讓我束手束腳,給自己找不痛快?”
“你……”朱樉指着於芫,氣得直咬牙,卻又無可奈何,因爲人家講的都是事實。若不是老大的威脅,去年亞加達就可能趁吳楚之戰趁火打劫了。
爲什麼一定要打來打去呢?朱樉心中悲鳴,要想改變這個世界,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看到朱樉這樣的表情,於芫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笑容,將手放在木匣上,意味深長地道:“修路對韓來說也是有利的,看在你這茶葉的份上,我倒是有個主意。”
朱樉沒好氣地道:“什麼主意?”
第一條跨國大道就遇到了這麼大的阻礙,這還是朱樉預想中最容易的一條,比起規劃中的周秦、周趙大道,不論聯合形勢還是地形情況都要好得多。
“我們可以修通洛邑到新圳的大道,這個沒問題。”於芫就着剛纔朱樉勾勒的草圖解釋道:“但新圳不能直通渼洲甚至老大,這點也不容商量。”.
第1160章 不惜一切代價
“你這不是白說嗎?”朱樉絲毫看不到曙光,心情也不由低落起來。周地的地緣形勢也實在太差了,但凡要向外溝通都避開亞加達,甚至老大。
僅僅一條周韓大道,遠遠滿足不了朱樉的胃口。
“你別急啊。”於芫從另一邊劃了一條線:“這裏,我可以支持你,從義鵲越過嶽山餘脈,把路修到南梁,再沿北汝河向東,一直修到陽昆。
唯一的問題是,中間要經過老大的魯陽,當然,也可繞開。”
朱樉眼睛一亮,這不就和後世寧洛高速的走向差不多嗎?
義鵲雖然四面環山,可南面與亞加達南梁之間其實只是一片丘陵地帶,當年亞加達定都宜陽時,甚至還修了一條小路連接兩地。
以現在的生產力水平,要在這樣的地形修建大道難度其實還是能克服的,而且只要翻過這片丘陵,便可利用北汝河的水邇瀯荩P鍵是距離也因此縮短至一百周裏以內。
“你真的願意?”
朱樉心中盤算了一下,這個方案與原方案各有優劣,雖然失去了連接三國重要經濟區的作用,卻可大大縮短周地與冶義的距離,仍然能夠滿足他建立三國一日經濟圈的構想。
於芫卻反問道:“你真的願意?”
朱樉有些不明所以,看着於芫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於芫又搖了搖頭,嘆道:“你可要想好了,我可知道你之所以建設義鵲打的是什麼主意,這路一通,後果你想過嗎?順便說一句,我也不敢保證,亞加達不會興兵圖周。”
朱樉嚥了一下口水,愣住了。
義鵲可是他的大後方,集中了大量敏感核心的產業,更是情況最惡劣之下的最終保障,這路一通,自己出去倒是方便了,別人進來也同樣方便。
可惡的元朝!
反覆權衡之後,朱樉橫下心來:“修!大不了我建上十座八座要塞,再修上百里長城,又有什麼,你可答應了,不能反悔。”
弊端是顯而易見的,可好處也是不容忽視的,之所以讓朱樉不惜一切代價的主要原因,還是可以借這條大道,一解洛邑此前的困局。
至少,老大將沒有辦法封鎖周地了。至於亞加達,於芫當然嚇唬他而已,可麻煩從兩個變成一個,總歸是件好事,幹什麼不修。
於芫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修路的錢全部你出,韓楚邊境的武城我也要,從修建到裝備也得你負責。”
“你怎麼能這樣。”朱樉沒想到於芫變臉變得這麼快,皺眉盯着他:“人總該你出吧。”
於芫倒是分得很清楚,點頭道:“可以,但是工錢你付。”
朱樉迅速進入了討價還價環節:“我沒收你培訓費,你居然好意思找我要工錢,這一修,一大批熟練建築工人啊。到時你直接拉回去修路修城,賺大發了。”
“好吧,你可以不出工錢,不過沿途的畜力化耕作推廣你總要包辦了吧。”
“有你這麼黑的嗎?這個更費錢好不好!”
……
在二人激烈的討價還價中,第一條跨國高速就此誕生了。這不僅是一條路,還是一條跨國合作發展經濟帶,甚至由此而讓“要想富先修路”的觀念深入到世人心中。
與於芫商定好諸多細節之後,朱樉又在新圳多呆了一天,一直等到這項新的合作協議通過韓伍最終審覈之後,他纔開始踏上歸途。
爲了儘快提高生產力水平,擁有足夠的財力籌建這個時代的第一支職業化隊伍,這份跨國高速的協議最終演變成了一攬子的合作開發協議。
“伊昆高速”全長一百周裏,其中六十週裏位於亞加達控制區,沿途要經過七座城邑、二十四個聚落,這還不包括那種村寨級別的城。
別看於芫平時對朱樉挺照顧的,可涉及到組織利益時,卻並不願意做多少讓步,時不時還趁機痛宰一刀,讓朱樉直呼遇人不淑。
所以最終簽定的協議中,這條高速將由周地“全資”修建,亞加達負責徵發沿途民夫提供人力支持,食宿、工具、人員培訓及薪酬待遇皆算到了朱樉頭上。
不僅如此,於芫還有意效仿冶義模式,與周合作開發沿線各城邑,提升其農業和手工業的發展水平,將其打造爲亞加達的“經濟生產區”。
在周地輸血式發展的推動下,冶義在短短一年裏取得了飛躍式的發展,從一貧困邊邑變成了一座生機勃勃的區域商貿、手工業中心中。
這其中雖然有整個渼洲市場的支撐作用,更主要的還是周式治理模式無可比擬的優越性。
不再通過貴族體系層層分包,而是以一脈相承的政務體系直入基層,沒有了“中間商賺差價”,分配模式又儘可能向底層平民傾斜,對民兄饔^能動性的激發是難以想像的。
主觀能動性的根本轉變之後,就如後世新夏國建立後民幸愿邼q的熱情投入組織建設那樣,奇蹟便一個接着一個被創造出來,自然不是傳統的賢人管理所能企及的。
正因爲眼紅於冶義的發展變化,所以於芫纔將沿線“專業化改造”寫進了協議中,以由周地派人指導。
韓人配合的形式重朔這一帶的治理模式。一待發展取得成效,便可有的放矢地推廣到整個亞加達全境。
這便是於芫與韓伍徹夜長談的成果之一。
此前於芫表面上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可實際上手裏沒有什麼決策之權,連一個小吏的任免都要交由韓伍進行最終決定。
其他的事就更不用說了,沒有韓伍點頭,他這個國相兼領上將軍幾乎做不了任何事。
被朱樉這麼一刺激,韓伍終於開始放權了,除了軍權仍然牢牢握在手中,政務方面的人事權和財權都開始有所鬆動。
最顯著的變化便是於芫終於擁有了對縣邑一級官吏“先斬後奏”的任免之權。
這對朱樉來說本是理所應當,甚至遠遠不夠的,可對於芫來講卻是一個重大突破。趁着朱樉修路的機會。
一口氣便將沿線七個城邑的主官,全部換成了此前經過周式培訓的平民吏員。
於芫變法以來,雖然貴族的權益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可亞加達的整體管理風氣並沒有發生根本改變.
第1161章 獨到之處
各地軍政大員仍然是以比較聽話的貴族爲主,而衡量是否聽話的標準,則完全掌握在韓伍手中,於芫根本就插不上手。
這樣一來,韓伍的權力倒是越來越鞏固了,於芫的變法效果卻越來越差。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了,真正衷心擁戴變法的往往只能充當基層吏員。
各地主官即使表面順從,可內心卻無不排斥變法,陽奉陰違、推拉拖延幾乎都是常事。
關鍵是於芫還拿這些人沒有任何辦法。
地方上,上下不齊心,考覈與任免又是相府祕使和國君祕探兩條不同體系,奉行的又是兩套不同的標準,在這樣的模式下,於芫的法令再完善,也實在難有多少作爲。
充分認識到亞加達的危機後,韓伍終於開始放手讓於芫進行“二次變法”,以求讓亞加達真正強盛起來,避免滅國厄摺�
該怎麼進行更加深入的變法,於芫在這方面自然有其獨到之處,朱樉也不便插手,只需進行力所能及的支持即可。
當然,這份支持必須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礎上,不求回報的付出是朱樉萬萬不能接受的。
一出新圳,正好碰上一隊從冶義趕往洛邑的參培人員,反正也不着急趕路,朱樉便與合爲一隊共行。沒行出多遠,一人追上朱樉的馬車,隔着車窗問:“樉子,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這聲音聽着耳熟,朱樉掀開窗簾一看樂了,連忙招呼道:“這不是鄭果嗎?來來來,與我同乘,想說多少都可以。”
大半年不見,鄭果顯得更加成熟了,可表情顯得有些拘謹,上了馬車也僅坐在車門處,哪敢真的坐到朱樉身旁。
對朱樉來說,鄭果也算是“老人”了,六年前,大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自己第一次在澠池與其相會時,還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現在卻已經長成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了。
時間真快啊。
朱樉心生感慨,態度也更加親切:“你不是跟着高子在陽昆嗎?怎麼出現在這裏?在洛邑你可學不到什麼。”
天賦有時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別看鄭果年紀不大,可在水利方面的造詣,放眼整個天下恐怕也沒有幾個能強過他的,怪不得能成爲名傳千古的水利大師。
關於鄭果的消息,朱樉也偶爾從高子每月發回洛邑的施政彙報中看到一些,這一年來冶義興建的水利設施及南北吆樱褂写蟀攵汲鲎云涫止P。
最明顯的表現便是高子急需的技術人員種類裏,除了第一批外,再也沒有水利人才的影子,僅靠一鄭果便足以撐起當地水利方面從規劃到實施的技術需求。
向大明朝借用了李兵之後,周地的水利規劃已經基本成型,剩下的差不多就只需要按五年計劃逐步實施而已。所以朱樉對鄭果的興趣並不大,任其留在高子身邊發揮作用。
冶義直到今年開春才真正騰出手來,開始興建水利灌溉體系,沒有三五年功夫根本不可能完成,高子竟然願意放鄭果離開,這倒讓朱樉心生好奇了。
鄭果捏着手中的分水尺,咬了咬牙:“敢問樉子,周地短期內可有修建大型水壩的計劃?”
原來是爲這事,朱樉總算明白鄭果的來意了。
第一次碰見鄭果時,這小子就立志要修築超越當世所有水利設施的大工程,之所以願意跟着高子折騰,也正是因爲二人都對修建當世第一大水壩報有濃厚的興趣。
可惜高子失言了。
要在陽昆附近的沙河修築大型攔河大壩,聽起來很美好,可那筆帳一算,高子最終還是
只能向現實低頭:別的不說,僅其所需的混凝土方量,對於雙城生產區來說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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