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又指了指空白之處,朱樉目光焯焯:“欲令天下大白,絕非一人甚至一國所能達成的,在座多有青年才俊,若欲建此探山尋海之功,吾願傾力助之。”
要激發整個文明探索世界的興趣,並化之爲行動,絕對不是一兩張圖就能夠達成的。憑着記憶畫一張粗略的世界地圖。
或許不是很難,可比起把這個功勞留給天下有志之人,所帶來的改變是完全不同的。
把答案告訴別人,又哪及指明方向,讓其奮力探索,尋求真相來得深刻。
西方大航海時代的序幕,正是由那些受到貴族資助的探險家們所揭開的,夏國也需要無數這樣的探險家,而朱樉則願意讓自己成爲第一個資助者,由此打開一個全新時代。
原本只有一天的“問學”整整拖了三天才終告結束,這場星官大會的也因此史無前例的開了足足五天。
由於第一天的問學場面太過混亂,而且多是一些“不專業”的問題,在朱樉的請求下,後面兩天則以閉門會議的模式舉行,只允許各國星官及其弟子團參與。
雖然耗費了方一志五年的時間,可這套“華歷”及地、月、日三星體系咝幸幝桑匀淮嬖谧胖T多缺漏,遠遠沒有達到完美程度。
將自己臨時草繪的世界地圖收起來之後,朱樉也多了個心眼,並沒有將自己所知合盤托出,大部分時間仍以方一志爲主角。
偶爾纔會下場解解圍,更多的時候則將問題列爲“待共同解決”的範疇。
僅目前方一志拿出來的這些研究成果,衝擊力已經非常大了,足以打破此前天文方面的傳統觀念,而要真正將其消化,仍然需要時間的醞釀和沉澱。
這還是因爲參會的屬於各國天文曆法的尖端人員,他們自有一套驗證的方法以及求真務實的態度。外行也就只能看看熱鬧,一時半會根本不可能真正領會。
爲了促成第一次“聯合學術合作”,留下大堆待解決的問題,無疑纔是最好的誘餌,否則哪能讓各國星官有足夠的動力前來洛邑共同研究。
第三天的問學朱樉楊幾乎就沒有參加了,上午先去拜會於芫,取得了一定的共識之後二人聯袂去見韓伍。
直觀認識到亞加達的惡劣環境後,韓伍顯得有意志消沉,二人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得到召見。
雖然已經從於芫那裏得到一些消息,可看到韓伍滿臉倦容、雙眼密佈血絲的樣子,仍讓朱樉大感意外。
很顯然,這兩天韓伍恐怕連一個好覺都沒睡上。
見禮之後,不等朱樉開口,韓伍便道:“樉子,吾國四面皆敵,即使變法成功,安有存身之道乎?”
沒想到韓伍竟然連變法的心都爲之動搖,與於芫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朱樉只好爲其打氣:“韓侯何出此言?莫非忘了當年之恥?
若非君臣一心勵行變法,亞加達恐怕已不復存也。”
在任賢用能方面做得最差的亞加達,之所以破天荒的將軍政大權交給於芫進行變法,最主要還是韓伍執圭去見魏斯表示臣服的那番刺激導致的。
一轉眼變法已經七年,亞加達也確實有所增強,否則韓伍之前便不會生起稱王之心,與其說是爲那個王位的虛榮,還不如說是他內心想要與老大平起平坐的執念。
“又如何?”韓伍搖頭嘆息:“寡人能不再受辱已是大幸,後輩恐難道此局。”
對於這種疑心病重的人,顯然不能太順着,朱樉刻意提高聲量:“韓侯若不振作,再度受辱亦非不可能,甚至會國滅而身陷囹圄。”
韓伍將目光投向於芫,眼神中頗有些驚惶:“國相,真會如此乎?”
執圭稱臣都已經成爲他擺脫不了的夢魘,若真的成爲末代君主,被圈養起來等死,那種日子連想想都令他不寒而慄。
於芫當然知道朱樉的用意,立即唱起了雙簧:“魏擊爲世子時便極力主張滅韓並趙一統三晉,再王天下。現在登上王位,其事務方向自然不言而喻。”
魏斯雖然偶爾也會刁難一下亞加達,可總體來說走的聯合三晉向外擴張,成就霸業的基本國策。
亞加達爲了求存,也一直刻意迎合討好,屈辱是有一些,但安全上還是能夠得到保障的。
這樣的好日子,隨着魏斯的崩逝,恐怕就一去不復返了.
第1157章 自己養活自己
對於老大的各方勢力,韓伍當然有過一番揣摩,心知於芫並非虛言,不由更加頹然:“那該如何是好?得加快進度,新圳修好後,我們再多修幾座堅城,做好防備。”
“此非根本之道。”對於這種得過且過的心態,朱樉當然不能讓其佔據上風:“堅城要塞實爲一時之際,難行一世。亞加達就算城皆不可攻,然地以何守之?守城失地,亦死局耳。”
乾脆自己再推一把吧,朱樉心中暗歎,只是這一把會走向何方,他也實在沒有把握。
長身一揖,朱樉沉聲道:“固國必有強兵,兵貴多不貴精。去年,五萬吳兵大破渼洲,豈在兵多地廣乎?亞加達人口數倍於吳,若有十萬精兵,又何懼他國之侵。”
韓伍正欲質疑,朱樉卻不給他這個機會,繼續道:“是的,魏武卒之悍勇冠絕天下,然,亦非精兵之極也。
以吳奇之能,亦三日一操,十日一演,春耕秋收勿能誤也。若韓軍日日皆操,時時皆演,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敵也。”
不要說韓伍,連於芫都愣住了。
這個時代各國隊伍仍然屬於兵農合一,職業隊伍不是沒有,而是規模小得可憐:養不起啊!
農業是一切的基礎所在,一戶農夫辛苦一年只能養活九個人,相當於1:1的比例。若要養活一支一萬人規模的職業隊伍,按十一稅制,那就至少需要五十萬戶農夫足額納稅。
而實際上,這個數字還只是理想化狀態下的,畢竟在分配中佔據大頭的是貴族,收上來的稅根本就沒有多少可以分配到隊伍手中。
要支撐起大規模的隊伍,只能靠他們自己養活自己。
又要務農,營養也跟不上,所以這個時候的隊伍,一年下來能夠操練一個月的,就已經相當不錯了。想要像後世職業隊伍那樣,日日操練,根本就是不可想像之事。
於芫和韓伍都欲言又止,顯然這個問題朱樉不可能不知道,是以均靜待其下文。
“要讓從軍成爲一份職業,士兵專心練習搏殺列陣以成精兵,且家人無生計之憂,國必富也,民必富也。”朱樉當然有所準備,前世更有耳濡目染的影響。
“國富,方有餘力供養隊伍,購置軍械。民富,方能促進百業興旺,更生因果之心。歸根結底,還是發展生產,創造更多的財富,並以更好的分配手段進行統籌。”
“此絕非外臣虛言。當前之周,一名農夫所產,可活百人千人;一名工匠所出,亦不低於此耳。若韓亦如此,還愁養不起一支真正的隊伍,還愁不能抵禦外敵嗎?”
“故外臣斗膽,若韓侯果有圖強雪恥之心,唯有行深徹之變法一途而已。”
目前亞加達的主要精力幾乎都花在了國防上面,對民生的發展遠沒有達到朱樉的預期。方向錯了,又如何能夠達成目標呢?
所以朱樉表面上是向韓伍獻上職業化隊伍的強國之策,實際上是想借此進一步推動亞加達的變革,只是這樣的結果是好是壞,他也毫無把握。
歷史一再證明,有一個強鄰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周圍若全是強鄰,那就更加可悲了。
可朱樉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周地處於亞加普重重包圍之下,強韓比弱韓更加有利於周地的發展。
韓伍一半是問朱樉,另一半則是問於芫:“變法還不夠深徹?”
於芫點了點頭,面容嚴肅:“初及其表,未及其裏,大有可爲。”
後世往往將於芫的變法視爲失敗的案例,這頂帽子戴得實在是冤,不是於芫不想像洪辰仇那樣甚至更進一步,而國情君情他不容許啊。
對於朱樉的助功,於芫極是感激,更不願放過這大好機會:“君上,要讓亞加達屹立不倒,仍有諸多急需改變之處,且容臣一一道來。”
涉及到別人內政,朱樉就不好摻和在其中了,立即知機告退。事後才知道君臣二人一直討論到第二天。
具體說了什麼無人知曉,只是在不久之後,一場更大變革隨之在亞加達掀起,讓人可以略知其貌。
大會的最後一天就顯得有些草草收場了。
學術的討論告一段落,各國星官對華歷基本沒有多少疑問,時間自可證明其精準程度到底怎麼樣。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要讓這套曆法行之天下,僅有星官的認可是不行的,能夠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各國的君主。
一行枪俳孕枰s回國內遊說各自的君主,以決定這套曆法的命咭约胺揭恢景l出的邀請。畢竟這種程度的聯合合作,在這個時代仍屬首次,不可能不受管理因素的影響。
在最後的信物傳遞儀式上,腥硕硷@得意味索然,甚至有人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畢竟這玩意兒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各自手裏甚至還有其複製品。
可不知其法,也就只是一件廢物而已。
朱樉卻是滿心期待。
由於這一次的驚豔表現,再加上私下進行了“勾兌”,他總算把下一次的舉辦權拿到了手裏,也就是說這個六分儀將由方一志代爲保管五年,直至下一屆星官大會結束。
在方一志手裏跟在他手裏就沒什麼區別了。
他現在有九成的把握肯定這是那個“先行者”留下的東西,上面的信息絕對有其特殊的含義,值得爲此好好研究一番,說不定就能借此解開這個特異時空的真相了。
好不容易等到腥诵傳遞完畢,裝着星官信物的盒子傳到了方一志所在的席位,朱樉立即將其拿了出來,稍稍看了看便傳向了身後。
星官們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見到這一幕卻無不停了下來,紛紛回想起朱樉在五年前星官大會上那怪異的表現:莫非樉子竟真的知道,這星官信物是怎麼用的?
這可是數百年來無數星官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謎,沒有任何人能抵禦自己強烈的好奇心。
管黔滶和光學研究所的首席工匠端坐於朱樉身後,身邊打開的兩個工具箱裏整齊地擺放着上百件精緻的光學工具,另外還有兩個大箱子則是數百計的各式鏡片.
第1158章 聽得一清二楚
二人接過六分儀也不說話,取出幾件遠比方一志之前所用更加精緻的工具,一一測量各個部件的尺寸等參數。
沒一會兒,管黔滶便向朱樉點頭道:“沒問題,三十分鐘之內就能修復。”
腥吮揪筒畈欢嗍瞧磷藕粝⒖醋胖鞓镜热说囊慌e一動,管黔滶也沒刻意壓低聲音,所說的話自然讓殿內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一聽這話,殿內不由傳出陣陣驚呼。
修復?這件信物竟然只是殘品,怪不得歷代以來沒人能搞清楚它是用來幹什麼的。
這下子可沒人願意走了,數十雙眼睛一刻不移地盯着管黔滶二人的一舉一動,根本沒人注意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朱樉,正泛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這件星官信物將回歸周室五年,他大可回去之後慢慢研究,搞清楚其原理、用法之後再對外公佈不遲。之所以要當羞@麼做,只不過是將其當作一個“誘餌”罷了。
就目前來看,華歷已經沒有多少可修訂之處,對於專業水平相當高的各國星官來說,直接拿回去用其實並沒有多大問題,到不到洛邑進行合作研究,並不是必須的。
可朱樉卻希望它變成必須。
正是爲了讓各國星官擁有更大的赴周動力,他才選擇在這個時候,當行迯土謨x。
作爲數百年來星官大會的神祕信物,其吸引力是沒有一個星官可以抵抗的,以此爲餌,朱樉不怕他們不乖乖上鉤。
只是修復,對於光學研究所的首席工匠來說根本就是牛刀殺雞,僅花了二十分鐘,打磨、安裝等工序便告結束,剩下的則是慢慢調校了。
重新裝好動鏡、定鏡和望鏡的六分儀又回到了朱樉手上,萬胁毮恐校叩降铋T口,舉起六分儀對準了太陽。
臨近中午那刺眼的陽光頓時將他徽郑屗麄�身軀也似乎閃耀着異樣光芒。
心款ヮブ拢鞓镜膬刃膮s有點尷尬——他並不知道六分儀具體的使用方法。
在他所生活那個時代,如此“古老”的儀器除了一些專業人士外,普通人甚至連聽都不一定聽說過,更遑論去用了,北斗它不香嗎?
可這個時候,他又如何能夠露怯。
裝模作樣的擺弄了一會兒,他又發現一件尷尬的事情,人眼是不能直接去看陽光的,哪怕是從鏡子裏也不行!
看來還得加裝遮光濾鏡纔行,可惜事前並沒有相關準備,這東西方一志那裏倒是有,因爲他還真幹過直接拿望遠鏡去看太陽的事。
結果嘛,自然不言而喻,其後便專門製出用過過濾強光的濾鏡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來分鐘後,朱樉覺得應該裝得差不多了,這才返身回殿。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連方一志也不例外,只不過他的眼中除了渴求,更多的是興奮:謎底既然解開了,他將有大把的時間卻研究這件星官信物。
朱樉長長地嘆了口氣,頗爲惋惜地道:“後學曾偶得一殘缺古籍,錄有部分相關內容,故試以其所示進行修復。
只不過研究尚湥茨軠蕚漕I會,故此番修復尚不成功。目下也只好帶回洛邑,再慢慢修復,各位若是有遐,可來洛邑共同研究參悟,早日修復此神器。”
神器兩個字令腥搜矍耙涣粒u衍、石申等人幾乎異口同聲問道:“此物到底有何作用,古籍是否有所記載?”
這東西困擾了各國星官幾百年了,現在答案即將揭曉,怎能讓人不爲之心潮澎湃。
吊足了腥宋缚谥幔鞓具@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倒是有些記載。此物名爲六分儀,專爲辨別方位所用。”
爲了加深印象,朱樉特意走到地球儀旁,隨手點了幾下:“不論身在何處,只要正確使用六分儀,均可得知自己的準確方位。”
原來是叫六分儀?居然是如此用途!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頓時明白朱樉爲什麼要稱之爲神器了,這東西實在太有用了!
在這個時代,要準確地辯認方面,實在是太難了。
雖然很早就發明了可指示方向的司南車,可不論實用性還是精準性,都存在着極大的缺陷。當年管仲與齊桓公討伐山戎,在荒漠中迷失方向,最後也只能“老馬識途”來找到歸路。
最爲保險的手段,還是“人肉導航”,以熟知當地情況的嚮導來指引方向。若是沒有嚮導,那就只能將命呓唤o邭饬恕�
而有了這個六分儀,朱樉此前的探山尋海的倡議便要容易得多了,“令天下大白”將不再是奢望。
總算唬過去了,朱樉趁腥硕荚陉P注着六分儀之際,偷偷地擦了把汗,暗下決定,一定要儘早研究透其使用方法,說不定還能趁機找出那個神祕座標的意義。
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至少在原理方面並不存在多大問題,再加上有萇統這個正牌的天文學家在,又會難到哪裏去呢?
在那個座標上摩挲一番後,朱樉將六分儀裝回了盒子,這場星官大會也在腥藷o比複雜的心情中宣告結束,但這場席捲天下星官界的大浪潮,纔剛剛興起。
各國星官懷着複雜的心情離開新圳之際,朱樉正在相府裏與於芫對飲。
“來來來,申兄,品品洛邑新出的明前邙尖。”朱樉熟練地擺弄着一整套青瓷茶具,彷彿又回到了六年前與於芫初遇的那個場景。
飲茶只是於芫身爲小吏時因囊中羞澀的無奈選擇,其後逐漸成爲習慣,可論起“專業性”自然遠不如朱樉這個“業餘”選手。
或許是昨日與韓伍一番長談大有斬獲,於芫的心情明顯要好得多,學着朱樉那般分三口輕啜慢飲。
口中滿是讚譽之詞:“好茶,濃醇回甘,沒想到連這也能被你搞出這麼多名堂來,真不知道你哪來這麼多本事。”
朱樉嘿嘿一笑,從旁邊拿出一個樸素而精緻的木匣,打開之後裏面整齊地擺着四個青竹茶罐:“今年只是初產,攏共也沒多少,這次也就只能帶這麼一點,申兄可別見笑。”
“值不少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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