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一過荊門,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遇襲的並不是沈竹亮的前軍,而是朱樉擺在最後的工兵大隊。初一聽到這個消息,朱樉簡直不敢相信,前前後後數萬人經過都沒有發現異常,難道敵人竟是從土裏鑽出來的嗎?
一聽孫巫這個“大魔頭”在營外求見,指揮部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跟着朱樉一起向寨牆趕去。
截止目前,朱樉算是和瓦刺軍的三大主將都有了交手記錄,夫概、伍子軒雖然也不算弱手,可應付起來還算是有跡可尋。唯有孫巫這一仗,打得腥藥缀鯖]有還手之力。
來到寨牆時,果然看到孫巫遠遠地站在弓弩難及之處,手裏還拎着個繳獲的簡易擴音器。
一見朱樉出現在寨牆上立即出聲相邀:“我們又見面了,樉子,這樣說話太費勁,可否出營一敘?”
要是放在以前,大名鼎鼎的孫巫要和自己聊聊天,朱樉根本不用考慮便會欣然前往。可現在雙方是敵非友,他自然不敢輕易接受敵方主將的邀請。
見朱樉猶豫,孫巫笑道:“樉子有墨家第一劍手隨身保護,我這不過五個無名小卒而已,豈能奈何得了足下?”
朱樉聞言倒一些心動,結識天下諸子本就是他排在靠前位置的心願之一,可轉頭以目光詢問高鶴之際,這傢伙竟然有些遲疑,好一會兒才道:“那五個人,我有點看不透。”
高鶴這個人說話向來不會拐彎抹角,既然他這麼說,孫巫身後那五個人顯然就不是無名小卒那麼簡單了。
爲求穩妥,朱樉只好拒絕了孫巫的盛情,舉着擴音器回應道:“孫將軍,我們這麼說話就好。孫將軍專程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第1051章 是非對錯
孫巫見此倒也不強求,揖手讚道:“樉子於兵法極具天賦,武也走眼了,本以爲此戰可一舉殲滅之,卻只竟半功。”
這是在表揚自己嗎?朱樉聽着卻有些不是滋味,今天這仗是他敗得最慘的一戰了,甚至第一次親眼目睹了什麼叫殺人盈野。
這方圓十里不到的範圍內,現在仍然躺着上萬具屍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明天會不會成爲其中之一。
“孫將軍這麼喜歡殺人嗎?”
朱樉本身對戰爭毫不感興趣,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一想到這麼多人就這麼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裏,語氣也變得不善起來:“數月間,數十萬的人命喪於君手,天下諸將已無出君之右。”
孫巫顯然沒想到朱樉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早聞樉子彭城無負蒼生之言,果如是也!
可樉子可曾想過,君所救之渼,其所滅之國,所殺之人,何止勝武之百倍。如此指責,未免有失偏頗。”
朱樉長長地嘆了口氣,心知孫巫說的不無道理,人類的文明史本來就摻雜着無數的戰爭,勝利者書寫歷史,哪有那麼多的是非對錯。
自己也和墨家一樣想要止息這世間的戰爭,可直至現在仍然沒有絲毫實現的可能。
“多說無益,罷了。”孫巫見朱樉不語,轉而道:“日後若是有遐,再與樉子長談,今日前來,實則是想和樉子作個約定。”
約定?天色漸暗,朱樉已經看不清孫巫的表情,心裏卻暗暗告誡自己,不要輕信其言。
畢竟這傢伙寫的兵法裏開篇就有“兵者詭道也”,其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只是其陰衷幱嫷囊徊糠帧�
“只要樉子退回白馬山,安居十日,武必不爲難,如何?”
居然是這樣的要求,朱樉微感意外,隨即道:“若我答應,孫將軍是不是會立即調頭襲擊沈竹亮那三萬渼洲軍?”
孫巫沒有絲毫猶豫,坦然道:“樉子果然聰慧,何止沈竹亮,按腳程,渼洲上柱國昭陽三日內也將自投羅網。待吾將其一網打盡,再禮送樉子安全返周。”
“你們不是撤了嗎?”朱樉有些驚訝,根據情報來看,瓦刺軍已經撤出郢都,顯然是想回國了。怎麼給孫巫說的,好像是要將渼洲有生力量吸引出來徹底殲滅似的。
若真是這樣,情況還真有點不妙了,說不定沈竹亮已經一頭撞進瓦刺軍的埋伏圈裏。
“爲什麼要撤?”孫巫斬釘截鐵地道:“渼洲之滅亡已不可阻擋,不出數月,所有敢於反抗者皆難逃滅亡之局,並渼強吳瓦刺,天下可定也。”
朱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這孫巫是當着自己的面在吹牛嗎?可在這一系列的輝煌戰績面前,這樣的局面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雖然歷史上瓦剌國根本沒能滅掉渼洲,可在這時候又怎麼說得準呢?
他爲什麼一定要讓自己撤回去安居十日呢?若形勢對瓦剌國真的如此一片大好,自己的存在根本無足輕重。
一想起計冉曾說過“敵所不欲必加倍施之”的話,朱樉咬着牙試探道:“若是我不願意退回白馬山呢?”
“莫非樉子真的以爲,憑眼前這個營寨,就可高枕無憂?”孫巫冷笑道:“武不才,已想到九種方法可克竟全功,不知樉子有沒有興趣聽聽?”
竟然有九種,朱樉與腥藢σ曇谎郏钥闯鰧Ψ窖凵裰虚W現的憂慮之色。
經過此前的緊急盤點,指揮部也算得上是“知己”了,當然知道目前構築的營寨還遠遠算不上固若金湯,若真的敵人發起進攻,反擊的手段更極爲有限。
而在“知彼”方面,就更加不夠了。誰也不知道孫巫剛纔的話是真是假,單是這三千人就足夠讓他們無法動彈,若這一切真的只是瓦刺軍誘敵之舉,情況就更加危急了。
朱樉正想說句硬話,楊竹卻拉住了他,朗聲道:“願聞其詳。”
“樉子此番倉促出行,輜重未能跟上,營中存糧想必不多吧?吾只需團團圍困,不出三日必可不攻自破,樉子以爲如何?”
第一個方法就抓住了自己最致命的缺點,腥私詿o言以對。
“此寨看似無所不備,……吾只需集中兵力攻其一處,樉子以爲可抵一日乎?”
這就是強來了,可孫巫說的不無道理。雖然有隨巢子和墨家工匠在,可巧婦也難爲無米之炊,沒有足夠的物資供應,哪裏又能造得出多少有效的防禦器械呢?
“此寨立於高處又太過狹小,必然缺水。若以樉子此前煙熏火燎之法由上風處攻之,可有破解之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威力還要更大,朱樉的臉不由沉了下來。
“此鋼鏟實爲土作之利器,有幸在戰場上拾得數以千計,以築土山接寨也費不了什麼功夫,樉子又將以何應之?”
“寨中僅千餘弩手,不知箭矢之儲幾何?吾雖無精巧之匠,擋箭之車制之甚易,若四面攻之,可抵一日之用?”
寨牆之上無不爲之沉默,楊竹本來是想看看孫巫到底有哪些方法,誘他說出來可做針對性的防範。可這一條條的說出來後,腥诉@才發覺根本沒有多少可用的應對之策。
不僅是指揮部的幾個人,周圍的士兵們聞之也無不面色惶惶,白天那些散亂的工兵被瓦刺軍如砍瓜切菜般追殺的那一幕,給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旦沒有營寨的庇護,結局不言而喻。
“樉子還要聽下去嗎?”
孫巫似乎在等腥讼约核f,停了好一會兒才道:“後面的方法就有些慘無人道,一般來說我亦不屑爲之。不過戰爭嘛,爲了勝利,不擇手段也是常有之事。”
朱樉終於明白當日計冉對孫巫的評價了,這傢伙真的是攻心爲上,最喜歡玩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招數。他越是明明白白的把進攻的方法展現出來,反而越讓人生出無力對抗之舉.
第1052章 難眠之夜
別看他還能以這段時間建立起來的威信約束營中這一萬多人,可如果所有人明知根本守不住這座營寨,還能夠留下來聽從好號,甚至做殊死之戰的,恐怕就沒有多少了。
“不急。”達成目的之後,孫巫似乎也沒有繼續談下去的興趣了。
雖然有擴音器之助,可扯着嗓子吼了這麼一陣,他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了:“樉子可與腥撕煤蒙套h,明早再回復不遲。”
言畢就這麼消失在黑暗之中,留下寨牆上腥嗣婷嫦嘤U,心裏無不壓了一塊大石。
這一夜,註定將是個難眠之夜。
孫巫走後,返回指揮部的腥硕硷@得有些士氣低沉,一直討論到後半夜,仍然沒能討論出什麼行之有效的辦法來。
雖然明知這就是孫巫想要達到的目的,可要徹底擺脫這樣的陰影並不容易做到。有些時候即使識破了敵人的陰郑瞾K不代表着有辦法進行破解。
多想無益,朱樉乾脆讓其他人都去休息,由自己來承擔戰備值班,帶着高鶴開始巡視營寨。
大敵當前,此時的營寨裏面仍然是一幅火熱的勞動場景,除了少數戰兵留守值勤外,一半的工兵均被安排進行通宵作業,以求讓這個臨時營寨更加堅固。
事關生死,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多做一分,生存的希望就會大一分,不用怎麼鼓動,腥说姆e極性都極其高漲。
轉了一圈後,朱樉稍稍心安。
通過這段時間的實戰演練,別的不說,絕大多數的工兵不僅熟練地掌握了包括鋼鏟在內的幾種周式工具的使用,對於建築受力結構、佈局設計等方面也在潛移默化中有所進步。
如果這些人能夠活到戰爭結束之後,只需稍加培訓,便可便成爲一名合格的建築工人,不管修橋鋪路還是建房造屋,都不會有什麼大的問題。
拿下重建渼洲這份大單,正需要這樣一批種子,可前提是必須逃過此劫,包括渼洲在內。
若孫巫所說屬實,瓦剌國此番舉動只是爲了引出渼洲最後的反抗力量,甚至讓他得逞,朱樉實在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那樣的局面。
在這一刻,朱樉對勝利充滿了無限的渴盼,因爲這直接關係到自己走出去最爲關鍵的一步。
可面對孫巫,卻讓他幾乎陷入完全的絕望之中,此前好不容易通過數次小勝所積累起來的信心,幾乎全在白天一戰和孫巫那番話之下消散一空。
正絞盡腦汁思考着解決辦法之際,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高鶴突然咦了一聲:“師弟你看,那邊山上是不是我們的信號?”
朱樉抬頭尋找了一下,很就快發現西面的荊山山脊上出現點點亮光,連忙拿出望遠鏡仔細看起來。
相比於列國,周地擁有一套囊括聲、光、旗、色等多種要素,可在各種情況下用來傳遞信息的訊號系統,這也算是上次洛邑大戰留下來的成果之一。
越完善,當然也就越複雜,連全程陪着朱樉制訂的高鶴也只是略知皮毛。
而整個周地能夠完全掌握這套訊號系統的,也不過一兩百人,其他人則需要在專門的“解碼本”輔助下,才能順利解讀。
訊號的內容很簡單:堅守,兩支援軍已到。可這卻讓朱樉有些迷惑了,這是哪來的兩援軍呢?
離這最近的也就只有沈竹亮了,即使他最終還是決定回來救自己,也才一支部隊而已。難道計冉爲了給自己解圍,竟然把白馬山的那支工兵大隊也帶出來了?
這樣的話,情況就不妙了。
留守在白馬山的人數雖然也少,除了工兵大隊外尚有一萬多領主武裝及兩萬餘民夫。
工兵和民夫就不用說了,沈竹亮之所以沒帶上那一萬多領主武裝,並不是想給朱樉留點防禦力量,而是連他都根本瞧不上這些人。
即使傾巢而出,估計真正打起仗來,也就是來送人頭的,根本不夠看。
一念及此,朱樉不由些着急,連忙回以“敵有備,謹慎行事”的訊息。他現在完全猜不透孫巫的心思,明明有這麼多方法可以攻破這座臨時營寨,卻偏偏圍而不攻。
這絕對不可能是出於其對自己仰慕之類的,像孫巫這樣的兵家聖手,在戰場上必然冷酷無情,這一點從白天那一戰瓦刺軍完全不留活口的進攻就已然得到了證實。
所以,這也不排除孫巫所圖的是要“圍點打援”,將周圍的有生力量引出防守嚴密的壁壘,在他自己挑選的戰場上,進一步擴大戰果的可能。
越想朱樉就越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危機感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坐立不安。
時間幾乎是在朱樉數秒中捱到了黎明時分,藉着晨曦的微光,朱樉發現正有百餘名瓦刺軍正隔得遠遠的,一邊走動一邊灑着白色粉末狀的東西。
正搞不懂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幾名瓦刺兵靠近營寨,向朱樉傳達了孫巫的“善意”:“左將軍有令,爲顯我軍善意,特許樉子派人收掩戰場上的渼洲人屍體,只要不走出白圈範圍,絕不相侵。”
好傢伙,原來是要畫地爲牢。
朱樉對孫巫想要圍點打援的可能性預判進一步提高,一邊安排人手嚴密觀察周圍的動靜,一邊卻只能接受孫巫的善意。
此時雖然已是秋後,可正是“秋老虎”肆虐之際,僅僅只是過了一夜,風中夾雜着的惡臭就已經非常明顯了。這麼多的屍體,再不及時處理掉,後果將不堪設想。
剛剛給分派出去掩埋屍體的一箇中隊講完注意事項,墨菲定律再一次產生效應:營寨南面的觀察哨發現了異常情況,就在距離營寨十餘里外的地方,正在發生着一場戰鬥。
南面,那一定就是沈竹亮了,朱樉既爲其最終決定回援感到寬慰,又對孫巫的陰衷幱嬙僖淮蔚贸讯鵁o比懊惱。
雖然沈竹亮那三萬人皆是戰兵,可兵貴精而不貴多,裏面是些什麼貨色朱樉再清楚不過了,真正打起來恐怕很難對抗孫巫親率的精銳瓦刺軍.
第1053章 慘重的代價
果然是圍打點援,朱樉現在面臨着艱難的抉擇:到底要不要去救沈竹亮。
實際上,他心裏非常清楚,憑這座臨時營寨中的這點力量,完全就是抱薪救火,徒添傷亡罷了。
從理性的角度出發,趁着瓦刺軍對沈竹亮部發起進攻之際,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白馬山營地才最佳的策略。
白馬山營地擁有着極其完善的防禦措施,物資儲備也相當豐富,不要說孫巫這點兵力,就算瓦刺軍全部壓上來,朱樉也有信心與其周旋一段時日。
可真的要坐看沈竹亮那三萬人覆滅,這樣的決定對朱樉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這也是爲什麼歷來就有慈不掌兵的說法,一個合格的將領,在戰場上必須將人命看作一個數字,以勝利爲唯一的考慮因素,否則便會付出更加慘重的代價。
朱樉尚未做出選擇,隆隆的蹄聲中,一百五十名弩騎兵已從北面奔來,掠營而過之際,全副戎裝的計冉特意拐了過來。
“明人來了,我得好好教訓一下孫巫這傢伙,出出這口惡氣。師弟你安守營寨就好,就不用來瞎摻和了。”
鼓號聲中,一隊隊全身俱黑的秦兵從北面丘陵開出,結成數個整齊的方陣,隨着節奏緩緩前進。
原來計冉昨晚提到的兩支援軍中竟然有一支大明軍,朱樉總算鬆下一口氣來。
他暗自告誡自己,以後能不參與戰爭,就堅決不參與,身臨險境、擔心吊膽都不算什麼,這種心理上的折磨實在不適合他這樣的性格。
可他卻忘了,這是元朝,要在這麼一個時代遠離戰爭,對天下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奢望。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等着這場戰鬥的結果。
雖然只交手了一次,可孫巫已成爲腥藟趑|般的存在,雖然被朱樉強令去休息,可又有幾個人能夠睡得着呢?
聽到外面鼓號齊鳴,楊竹等人迅速趕了過來,問明情況之後再也沒有一人願意離開。
親眼目睹着陣容鼎盛的大明新軍從不遠處開過,無不露出羨慕的眼神,連隨巢子也不由神色複雜地嘆道:“天下又添一勁旅也。”
這支大明軍大約只有一萬餘人,除上級十個步兵方陣外,兩側各有一支數百人的騎兵隨行,黑色的旗幟上面那個火紅的秦字顯得格外奪目。
比起布衣吳鉤的瓦刺軍,普遍配備了鋼劍和半身簡易鋼葉甲的大明軍就顯得要“正規”多了。
而且每個步兵方陣都是混編而成,每個士兵除了佩劍,還擁有弓弩、矛戈等不同用途的兵器。
雖然還比不上魏武卒那種豪華配置的重步兵,可此時的大明軍已經擺脫了之前的寒酸,初現大國強軍之風範。
見到這一幕,隨巢子眼中喜憂參半,眼前這支大明軍也有他們的一份功勞,若沒有周明周鋼鐵互換協議,大明根本無法裝備起這樣一支擁有大量鋼製武器的隊伍來。
各國的隊伍越來越強盛,那就意味着未來的戰爭會更加的激烈,這與墨家想要構建一個兼愛、非攻的世界自然就是背道而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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