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黑魚此刻就在一邊默記自己的職責,一邊學習戰兵中隊正的指揮方法,畢竟,不想當將軍的工兵不是一名好隸農。
當“挖土機”實在太枯燥了,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夠當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那該有多好?
人的慾望果然是難以得到真正滿足的,黑魚此前的最高目標只不過是填飽肚子而已,可隨軍出征這短短十幾天,他的理想已經跨越了不知多少個臺階。
相比於只知道挖土堆牆的工兵,戰兵們的活動內容顯然要豐富得多。
第一防區正是瓦刺軍的主要進攻區域,因此指揮部也在此足足投入了兩個戰兵中隊,在短短三百多米的防線上,兩千多名弓弩手排成七行,站在原地依次輪替展開射擊。
兩個戰兵中隊正的主要任務,就是要保證每一行的射擊順序不亂,發射完之後便要立即蹲下裝填,儘量保持有序和連續。
“七段擊”的戰術其實在當初洛邑之戰時便已被朱樉借鑑過,此次自然又被拿了出來。可惜士兵們訓練時間太短,即便兩名中隊正吼得聲嘶力竭,仍然時不時會發生一些混亂。
雖然訓練不足,可連綿不絕的箭矢之雨仍然顯得頗爲壯觀,只不過效果嘛……對手握盾牌的瓦刺軍精銳仍然無法造成多大傷害。
“推,17、23、28、31!”
一聽到推字,黑魚立即沿着腳下的白線飛快地跑了起來,白線的旁邊則是用石灰灑寫的從1到100的數字。
畢竟此前已經經過多次訓練,工兵們對自己要做的標準動作已然牢記於心,黑魚剛跑到15時,已經有五組工兵將準備好的泥石推了下去。
嗯,多出來的一組顯然是因爲太過緊張,雖然沒有叫到自己的數字,卻仍然做出了反應。
黑魚跑到那一組身後,舉起擴音器大吼:“自己是什麼數不知道嗎?愣着幹什麼,趕快添料,機靈點!”
被吼的人不敢吭聲,手忙腳亂地開始把身後的土鏟過來,在推土板上再度堆起一個小丘。另外幾組則開始拋石頭,趁機對瓦刺軍造成二次打擊。
聽到溝裏發出幾聲慘叫,黑魚不由好奇地探出頭去,想要看看自己的戰果。剛一冒頭,咻的一聲,一支羽箭狠狠的釘在了他先舉起來的擴音器上。
這下子黑魚不由嚇得哆嗦,連忙後退一步,蹲了下來。
幸好剛纔自己下意識地舉起了擴音器,否則這一箭恐怕就要了命了。怪不得指揮部一再下令不要隨意探頭,只做好規定動作,原來敵人竟這麼厲害。
好一會兒才讓加快了不知多少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黑魚再不敢有任何好奇心了,老老實實的督促着各小組根據指令,完成“推、砸、填”三項規定動作。
只不過這樣的模式並不能持續太久,推砸下去的土石其實是在變相幫助敵人填平深溝,減少高差。頂多重複五次,便難以阻止敵人的攀越了。
所以工兵們還有第二項任務,在完成三次規定動作之後,便要立即開始修築第二道臨時土牆,並設置障礙,防止敵人迅速突入防線。
從趕到防區的時候,黑魚就已經專門拔出一百人,從一開始便構築第二甚至第三道防線了.
第1034章 天淵之別
“鐺!”鋼鏟與石塊相擊,濺起了一陣火花,黑魚聞聲望去,正想訓斥兩句,突然腦中靈光一現,連忙向不遠處的戰兵中隊正跑去,神色激動地湊在他耳邊嘀咕起來。
“這樣有用?”戰兵中隊正不解地看着黑魚,還沒有完全明白他所說的意思。
“當然有用。”黑魚卻對自己這個無意間的發現顯得極具信心:“就像我們剷土的時候遇到石頭一樣,正面去較勁當然沒用,只能從側面撬動纔行。射箭也是這個道理啊!”
“可是……”戰兵中隊正顯得極爲猶豫,畢竟這可不是他的“規定動作”。
黑魚跺了跺腳:“反正你們這樣也不管射不射得中,試試嘛,大不了我今天的肉給你了!”
“真的?”戰兵中隊正這下子倒有點動心了。
戰前指揮部便有過公告,凡與敵交鋒者,晚餐一律加菜,而且還是極其稀罕的肉食。戰兵中隊正也是個平民出身,一年到頭也難見到點葷腥,哪裏抵抗得了這樣的誘惑。
正在這時,幾股濃煙從兩邊的防區升起,朱樉的煙熏火燎終於發動了。
一想着反正也沒人會看得見,戰兵中隊正立即與黑魚達成了“交易”,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其後大展神威的交叉射擊法就此出爐。
黑魚的側擊方案最開始並沒有發揮什麼作用。
雖然朱樉爲弓弩手們配備了遠、近、高、低的全方位觀測體系,每個網格也有相應的指揮人員。
甚至也考慮到了寨牆阻擋而採取了仰射模式,可這些新手們的射擊實在太過“隨性”了,與預想中的效果簡直有天淵之別。
每個戰兵中隊的弓弩也是五花八門,弓和弩大多源自各地領主武裝自帶,不要說城邑之間,就算來源於同一個地方,規格都完全不一樣。
渼洲畢竟地大物博,兵器製造方面雖然沒有中原的幾大強國那麼出名,水準其實也相當不錯。
不過由於相當於是一個周室的翻版,在度量衡方面就顯得極爲混亂了。
三大族與公室各有各的標準,工匠體系甚至因發展側重不同也各不相同。
這支勤王大軍所帶的武器也變成了“萬國造”,特別是被打亂重編之後,這種不“兼容”的情況就更加明顯了。
準頭極差,再加上瓦刺軍此時大多已經集結在溝牆之下,由正面改成左右交叉之後,對瓦刺軍造成的傷害並沒有多少改變。
眼看第一防區就要快被攻破了,滾滾滾的濃煙在南風的助推下,沿着深溝席捲而來。
這已經不是朱樉第一次使用“化學武器”了,此前在洛邑由於有農家相助,配方相對要“科學”得多,取得的效果也是出人意料。U渼聯軍被生擒的數千人裏,至少有一半是出於其功。
可這一次,朱樉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實在太大意了:帶來的人才實在是太少了。
在洛邑的時候,因爲有墨家、班門兩大最擅攻守的工匠羣體,他的很多設想都可以不折不扣地轉變爲現實,甚至很多他沒想到的方面也會被墨子、魯頒不着痕跡地加以完善。
可現在,除了兩百弓弩手外,真正屬於他班底的只有幾名負責組織調試的政士、佐士,另外就是楊竹、梓恭等智中腿瞬牛嬲募夹g力量僅僅只有那點隨軍醫士和廚士。
實在是太不專業了!
正因如此,這一次製作的化學武器,威力就大打折扣了,因爲實在分不出那麼多專業人士進行收集,只好採用了全新的“配方”。
派出去收集的上千人接到的指令非常簡單:量大,味重,乾溼不拒。
本來最適合發揮其效應的是傾注了大量精力的最後兩圈,可爲了穩妥起見,朱樉還是不希望直接亮完自己的底牌。
由於實在缺乏信心,朱樉目前給自己訂的最高目標就是守住營盤,至於能夠取得多少戰果,甚至打敗瓦刺軍,還遠沒有納入考慮範圍。
煙熏火燎方案的主要用途在於遲滯敵人的進攻節奏和步伐,殺傷力大不大就是其次的了。
在地形和風向的綜合影響下,第一波濃煙很快就將夫概所率的瓦刺軍徽制渲校貏e是深溝中的煙霧更是久久不散。
雖然沒有催眠的效果,可其刺鼻的氣味仍然令瓦刺軍陣腳大亂,大量吸入後甚至會在短期內喪失戰鬥力。
夫概只好下令退卻,暫避風頭,沒想到這一命令給瓦刺軍帶來了開戰以來最大的損傷。
由於煙霧的影響,各處的觀察哨已經無法準確掌握瓦刺軍的動向,只好任由受影響的防區自由發揮。
爲了晚餐能多喫上一塊肉,第一防區的戰兵中隊長終於完全接受了黑魚的建議,將弓弩陣分成左右兩部,以左射右,以右攻左,採用七段擊的模式進行盲目輸出。
沒想到歪打正着,暫避風頭的瓦刺軍頓時陷入險境,因視線受阻,條件反射地轉向箭矢來襲的方向,卻反而將毫不設防的後背留給了另一邊的箭矢。
若是遇上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弓弩手,恐怕這一波就會給瓦刺軍帶來滅頂之災。饒是如此,當瓦刺軍完全撤到第九道溝牆外時,仍然爲此付出了數十死,數百傷的慘重代價。
別看數量好像不多,可這畢竟是孫巫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此前一路突入渼洲,攻陷十餘城,更在柏舉和竟陵之戰中充當瓦刺軍當先的鋒刃。
連場大戰下來,損失也不過兩三百而已,戰力甚至因不斷的實戰磨礪進一步增長,在天下強兵之中絕對可以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
可現在交到夫概手中,纔不過短短半日,損失便與此前與渼洲軍二十萬主力激戰相當。
更重要的是,從開戰到現在,由於渼洲軍奉行不接觸原則,所以瓦刺軍的戰果除了這十道溝牆,其他方面簡直拿不出手來。
與一支新兵對戰竟打出了極爲劣勢的戰損比,不知道孫巫知道後會不會氣得吐血。
等煙霧散盡之後,夫概又想再組織一次進攻.
第1035章 痛下殺手的機會
可這一次連溝牆都沒能靠近,在大量由簡單發射器拋出的火球及交叉射擊的箭雨襲擊下,最終打消了一鼓作氣攻下營寨的念頭。
他此刻終於認識到,在幾乎完全沒有攻城器械的情況下,任由輕兵進攻敵人堅守的營寨,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樉這一邊當然也沒有追擊的意思,畢竟即使將那唯一的五百近戰兵投入戰場,不僅無法阻止瓦刺軍,反而有可能失去唯一的近戰力量。
雙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錯失了一次在對手最虛弱的時候痛下殺手的機會。
隨着夫概的退卻,各防區戰鬥情況的信息被迅速收集到指揮部,第一防區採用交叉射擊法,給瓦刺軍造成巨大傷亡的戰報很快便出現在朱樉的面前。
稍稍研究之後,朱樉立即明白了過來,不由暗罵自己竟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有想通。
交叉火力並不是火器時代的專屬,在冷兵器時代也早就有着相關的記載。
有了矛,自然就會產生盾,爲了抵禦這種遠程利器的殺傷力,各種盾甲也在不斷改進,以適應戰爭的需求。
在正面進攻下,弓箭對持盾披甲的隊員已經構不成多少傷害,可在側翼卻有着極大的威脅。
自古以來遊牧部落的騎射爲什麼可怕,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爲騎射戰術裏的交叉輸出,對於行動緩慢的步兵戰陣有着極大的威懾力,在四面八方射來的箭雨襲擊下,很少有人能夠保持鎮定。
要讓步行的弓弩手打出交叉輸出卻並不是一件容易事,由此而誕生的雁形陣也是個高技術含量的活,自古以來能夠玩得好的將領並不多。
該如何讓弓弩手充分發揮這一優勢戰法呢?左思右想之後,朱樉終於有了主意,剛剛獲得那麼一點喘息機會的營地頓時忙碌起來。
而此時,營地內的戰爭暫時結束了,外面的戰鬥卻剛剛打響。
天剛矇矇亮,雙眼通紅的伍子軒站在營內的臨時塔樓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昨晚對雙方來說都是個不眠之夜。
收到夫差的命令之後,伍子軒雖然雖然對這個時限非常不滿,卻不敢提出任何抗議。如果渼洲人只是一堆烏合之械脑挘斓臅r間已經綽綽有餘了。
與夫概匯合之後,估算己方後隊完全抵達得在黃昏時分,自然是沒有時間展開進攻了,伍子軒只好在離渼洲軍第一道溝牆五里外開始安營紮寨。
打了這麼多年仗,他還從來沒有碰上過這種一口氣挖出十三道溝牆的對手,雖然其中很多溝牆徒手便可翻越,可對大軍的進攻卻有着不可忽視的作用。
麻煩是麻煩一點,可對付這樣的溝牆防禦體系,對於伍子軒來說並不是什麼難題,只是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在三天之內拿下來。
可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一邊派人連夜回郢都徵集大量鋤、鍤等挖土工具,以便在開戰時快速填平其溝牆,一邊則是趕製了大量擋箭車、攀牆梯等針對性的器具。
爲了防止強徵來的民夫逃跑,他不得不安排了近三千人專門看守,預備預的攻寨主力則在臨時營寨中休整,務求以最強的狀態投入到戰鬥之中。
可計冉並不給他這樣的機會,入夜到破曉,從四面八方發動的聲音攻勢幾乎就沒有停歇過!
由於這幾年周地的食物種類越來越豐富,營養搭配也越來越合理,夜盲症這個頑症在周地已經不治而愈。
此次隨行的弩騎兵們,甚至在義鵲山林中就有過不少夜間訓練,藉助兩邊營地的餘光和滿天的星斗,足可在野外暢行無阻。
面對這一羣“夜間幽靈”,瓦刺軍卻無能爲力,連驅趕都做不到,只能穩守營寨,防止敵人可能發動的夜襲。
爲此,伍子軒不得不安排大量人手進行警戒,真正能安心休息的人數甚至只有兩個師五千人。
幸好從夫概的反饋中,渼洲軍的戰力實在不怎麼樣,否則伍子軒恐怕只能向郢都求援了。
而讓他更加憂慮的是,計冉這造謠小能手實在是太能折騰了,而且效果也遠超他的預料。
一會兒說是U國已經攻入渼洲了;一會兒說伯嚭的咻旉犜诼飞媳灰u,押送的財物半點也沒剩下;一會兒又說夫差決定呆在郢都不走了……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可無不正中瓦刺軍士兵的心中的敏感之處。
按慣例,仗也打贏了,敵人的糧食也收到自己手裏了,再沒有多少可供搜刮的油水,大軍早就該踏上返國之途。即使沒有計冉這番話,軍中的思鄉之情也有了漫延的苗頭。
雖然進行了一定的變革,可還遠談不上深徹變法,所以絕大多數瓦剌國士兵並不能靠軍功得到晉升。
打了勝仗,他們所能得到的也就是一定的賦役減免,真正能夠落到各人手裏的實利,還是家裏的莊稼和自己搶到那份意外之財的分紅。
稍有軍紀的隊伍,都有着一套嚴明的戰利品分配規則,並不是誰搶到就是誰的。雖然在郢都收穫頗豐,可真正要分發下來,還是得等到回國以後。
所以不論是U國的進攻還是伯嚭的被襲,傷害的都是士兵們最爲切身的利益,對軍心的影響就可想而知了。
尤爲可恨的是,那些人竟時不時唱出幾段瓦剌國民間小調,玩了一出四面吳歌,還引得軍營中不少人跟着哼唱。
軍心不穩,這可是征戰中的大忌!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伍子軒雖然及時派出人手整肅軍紀,可又不可能每時每刻地盯着每一個士兵。
根本無法制止這樣的情況在軍中漫延,只盼着能夠快速打敗渼洲軍,以新的勝利來穩定軍心。
可一夜過後,眼前的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昨晚瓦刺軍固然一夜不得安歇,對面的渼洲軍大營裏也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現在,他終於知道對方在忙乎什麼了。
經過一夜的功夫,渼洲軍的營寨比昨日已經大變樣了:外圍的十道溝牆沒多少變化,也就是昨天被填平的那些通道又被挖斷了而已.
第1036章 痛意味着什麼
可裏面那道伸出一個個“尖刺”的東西是什麼鬼?
昨天還只是方方正正的第十道溝牆,現在已經面目全非,不僅高度增加了不少,還長出了不少三角形的壁壘,使得整段溝牆猶如盛開的花瓣一般。
稍稍研究了一下,伍子軒漸漸摸出一些門道來:這些花瓣並不是爲了好看,而是不論自己如何進攻,總會將後背或是側面暴露給另一面溝牆。
換而言之,他讓人連夜趕製出來的那堆擋箭車,抵近之後便會效用大減,無法提供足夠的防護力。至於攀牆梯,也會遭到同樣的背側打擊。
在戰鬥中把後背亮給敵人,伍子軒當然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可他又能有什麼選擇?夫差讓他三天破敵,容不得他再仔細研究好對策了。反覆權衡之後,伍子軒只好咬着牙下令已經用過早飯的瓦刺軍出寨立陣。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這支渼洲軍真的沒有什麼戰鬥力,讓他可以付出足夠承受的傷亡之後,贏得這場戰爭。
鼓號齊鳴,伍子軒的第一輪攻勢在晨曦中展開,而此時,朱樉也是一夜未眠,正在講解着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操作要領。
受黑魚啓發,朱樉連夜組織兩個大隊,共計三萬名鏟士,分爲兩班,輪替作業將第十道溝牆改造成了簡陋的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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