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關鍵是,這傢伙的目標比自己還要理想化:讓每一個人都能發揮出自己能力的上限,再由所有個人上限之和來推動國家實力的上限提升。
這,真的能實現嗎?
相談竟夜,朱樉總算明白爲什麼楊竹學派這麼受諸侯甚至百家憎恨了。
從表面上看,主張“爲我、重己、貴生、全性保真”的楊竹學派,似乎是一羣“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他們的人本理論,認爲個人作爲自然中獨立存在的個體,與他人天生就是平等的。
這種平等的權力理該具有不可侵犯性,反對一切依靠等級和依附關係來決定個體命叩默F象,只有自己纔是自己的主人。
不要說在這個時代,即使是在朱樉原來生活的時候,這可以算得上是一種比較激進且易遭受主流社會抨擊的思想。
諸侯自是不容,講究禮的儒家、提倡集體主義的墨家、欲唯法是從的法家、克敵致勝的兵家等主流學派也視其爲“逆流”,即使是推崇“無爲”的道家,也難以認同這樣的觀點。
楊竹學派的名氣雖大,卻已然成爲天下“公敵”。
可這套說辭,對於“涉世未深”又懷揣夢想的人來說,卻有着難以抵擋的吸引力。
“功遂身退,天之道矣”,即使是老聃這樣的人,也認爲能夠成就功業,而又能全身而退者,已經達到領悟天道的境界了。
“飛鳥盡……”貫穿於古今的“真理真”,無數的人一次又一次的驗證了它。
任何一個成就大功業又能夠得到善終者,無不引來後人的膜拜和效仿,只不過真正能夠達到這種境界的,也是屈指可數。
絕大多數人都會稱讚這些功遂身退者會做人,能處世,具有常人難及的大智慧,是爲人者的楷模。
可楊竹卻偏偏不這麼認爲。
沒有被“烹”,而是被“藏”,就可以沾沾自喜了?簡直荒謬!
明明立了大功,反而不能做自己擅長而又想做的事,只不過保全了短暫的性命,這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又何喜之有!
更令朱樉意外的是,以不傷其身,不限其行爲基本條件的楊竹根本與貪生怕死沾不上一點邊。
反而認爲若是不能“追逐夢想”的人生,“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活得太長壽反而是一種痛苦。
生死榮辱皆被權貴握於手中,這對楊竹來說實在是一種不能接受的現實,而他更不願向這一似乎古今皆存的現實低下自己高昂的頭顱。
於是,一個爭鳴大戰中的異類出現了,楊竹的“極端”言論一出,立即令各家各派相形失色。
百家爭鳴,除了思想之爭,說來說去最終還是想爭得列國統治者採納自己的學說而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過是在向統治階層獻媚求寵罷了。
即使是推崇“尚賢”、“非攻”的墨家,也只不過是希望由最賢能的人來出任天子,統一思想,以此來止息天下紛爭,並不是想徹底改變現有的權力架構。
唯有楊竹,敢於向整個“體制”宣戰,想要徹底打破這不合理的一切陳規舊俗。
這大概可以從“一毛不拔”的典故窺得一二。這個成語在後世多爲貶意,用以形容爲人非常吝嗇自私,而其主角正是楊竹。
因儒家在其後獨享兩千多年的尊榮,經孟子“楊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之說後,楊竹似乎被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然而事實卻並如此,以雄辯著稱的孟子本就善於“斷章取義”,經過他的“剪輯”之後,楊竹本意就沒有多少人知道了。
楊竹不願意浪費一毫來以利於天下,同樣也不會答應“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認同的是人人不浪費一毫,人人都不利於天下,天下便治矣。
換而言之,在楊竹看來,天下(統治者)別來損害我個人的利益,個人也別從天下那裏去侵佔不屬於自己的利益,那麼這就是一個理想盛世了.
第747章 專利拱手讓人
這麼不“現實”的想法怎麼能令各家認同,可這卻不妨礙無數“憤青”成爲楊竹的狂熱支持者,將楊竹學派迅速推上了巔峯,成爲能夠與各家各派相抗衡的“顯學”。
可惜夢想到底不能當飯喫,在被現實不停“打臉”之後,輝煌一時的楊竹學派崛起得很快,衰落得同樣很快。
雖持“歪理邪說”,可楊竹卻深知,要想找到完全支持他的諸侯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初的時候,他並沒有出仕的慾望,只是希望影響更多的人,以求通過數量優勢影響大勢的走向,等待合適的機會出現。
可這卻是個王侯將相真有“種”的時代,普通平民一躍執掌天下權柄尚無先例,誰會願意自己手中的權力受到限制,更不可能將生殺予奪的專利拱手讓人。
聲勢浩大的楊竹學派處處碰壁,受盡冷眼便成爲必然。
幾乎沒有什麼外交斡旋,不任用任何楊竹學派的弟子便成爲各國的默契。趙威後甚至直白的追問來訪的齊使:陳忠那些人還活着嗎?
這些人上不臣服於國君,下不安心治理家業,甚至連大臣權貴也不巴結交納,根本就毫無用處,爲什麼到現在還不將其殺掉呢?
也幸好這是個百家爭鳴的時代,以言致罪的情況並不多見,直接動手殺掉毫無罪行的學子對各國來說都是大損國威的事情。
只不過命保住了,得不到出仕的機會,這對很多追求功名的學子來說就很要命了。很快,認清現實的楊竹學派弟子們,開始悄然遠離楊竹,甚至與其劃清界線。
楊竹當然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於是開始物色稍“次”一些的諸侯,求得託身之所。
不過這個時候他的名聲已經“臭”了,不僅找不到他理想中的君主,甚至連他看不起的諸侯也無不將其拒之門外。
畢竟受時代的侷限,即使激進如楊竹之流,也從未想過“揭杆而起”,仍然抱着借權貴之手來革除權貴之弊的想法,結局自然早就註定了。
或許只有“自廢武功”才能求得一線生機,這也是他在蕭城外久久徘徊難以抉擇的原因。
朱樉現在心裏其實也在打鼓。
越是瞭解楊竹,他對其的敬意便越甚,其很多見解甚至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誰不希望自己的權益不受侵犯?誰不希望自己能夠功成名就還能善始善終?
這個極爲正常的要求,卻是這個時代難以容忍的“另類”,這本身就不合理。楊竹的那兩個條件要的不是保全性命,而是在爭取自己的正常權益不受到侵犯,這要求高嗎?
至少在朱樉看來,一點也不高。
可這,真的是不切實際啊。
楊竹這看似簡單的兩個條件,差不多已經是所能想像極限的人類最終社會形態才能具備。
朱樉深知一切必須從實際出發,正如他在周地所做的一切,完全都是根據現實而來,絕非拍腦袋的突發奇想。
欲速則不達,楊竹真的能承載計冉所說的解決大問題,而非製造大問題嗎?
各種思緒紛至沓來,天邊晨曦已現,陷入沉思中的朱樉卻仍然毫無睡意,難以自決。
本想趁機眯一會兒,借宿在另外幾處的楊竹弟子們紛紛趕了過來,頓時將小院擠得水泄不通,哪裏還能睡得着?
幸好朱樉現在年青,熬個通宵也算不了什麼,可讓他意外的是,半大老頭的楊竹居然也神采奕奕,一點都沒有倦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道家之人都有一套各具特色的養生之術,精氣神皆遠勝於尋常之人。
胡亂洗漱一通之後,楊竹卻已經在上“早課”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之後,朱樉更覺得楊竹學派不簡單。
只見楊竹端坐在院中的一張石凳上,一械茏咏試谒闹埽蚨谆蚩浚瑹o不凝神靜聽,極具認真聽課之狀。
“隨着會盟之期漸近,前來彭城的名士也越來越多。”
楊竹一改昨日頹勢,臉上浮現着一股難以言述的自信:“名頭雖響,卻盡爲夕日手下敗,本不屑理會。然,當下形勢已變,正可以之祭旗。”
這是在做“戰前動員”嗎?
朱樉心裏犯起了嘀咕,他要的可是低調啊。只不過還沒聽出個究竟,他也不好打斷別人“上課”,只好耐着性子聽下去。
“我!我!我!”一械茏蛹娂娪卉S舉手,雖然已經相處一日了,了卻仍讓朱樉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子終。”
陳忠慢慢直起身來,道:“儒家孟軻、荀康皆隨齊君而至,也是當下彭城名頭最響之人,當爲首攻之選。”
“此二者可非易與之輩,說說你的論戰策略。”
作爲被趙威後關心還沒殺掉的正主,陳忠的名頭甚至不遜於楊竹,早期U渼皆以要職相邀的待遇更是楊竹從未享受過的。
他本是根正苗紅的田齊公族世家,卻見不慣本家篡奪姜氏U國而自立,既不願享受田氏“包分配”的大夫之職,又拒渼洲高職之邀。
反而在楊竹學派陷入落魄之際,結束自己的隱居生活前來投靠。這樣雪中送炭的舉動,頓時令其成爲楊竹最器重的弟子。
原本的歷史上,陳忠最後的結局是因窮困而餓死的,以一死而踐行了自己“不入污君之朝,不食亂世之食”的誓言。
在這個時空,他的命咭矤懼l生了改變,一身粗葛麻衣絲毫遮擋不住其錚錚傲骨。
“孟軻之伎倆,皆已悉之。”陳忠卻並沒將這兩名儒家大佬視爲勁敵,哂然道:“這幾年他往返U普之間,翻來覆去不過是那套‘民貴君輕’的陳詞濫調,漏洞百出,可輕取之。”
朱樉聞言卻有些呆了:那可是堂堂的“亞聖”,以雄辯滔滔、邏輯嚴密而名傳千古,怎麼陳忠口出狂言之後,一械茏泳菇允且桓崩硭斎坏纳裆�
見楊竹點頭讚許又無人異議,陳忠繼續道:“荀康任稷下學宮祭酒已有十年,倒確有點才學,更因其爲人務實,不尚虛談,可攻之處着實不多,卻也非無懈可擊。”.
第748章 落入下風
對於荀子,楊竹顯然也不敢過於輕視,正色道:“要論戰爭勝於此人,確實需好好計議一番。你且說說看,以何攻之?”
陳忠回道:“正所謂以正合,以奇勝,我們不必直接與荀康諸多言論相爭,那會陷入苦戰,稍有不慎甚至會落入下風。
依弟子所見,可攻之處有二:一爲荀康極爲推崇孔丘,以其論爲最好的治國之法。”
腥私月冻鲆桓毙念I神會的表情,其中甚至不乏嘿嘿而笑者,朱樉卻聽得有些發愁:在他的計劃裏,可正在設法把孔子及其弟子拐到周地振興文化教育事業。
本來農墨就和儒家互相看不對眼了,現在再加上個逮誰懟誰的楊竹學派,到時洛邑可就真的熱鬧了。
他之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纔讓農家和墨家能夠目標一致、和諧相處了,一旦多了這兩家,要想再故伎重施將他們揉成一團,難度何止成倍增加。
不要說孔門,就算孟子、荀子這些儒家大佬要來,他也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關鍵是人家現在到各國都是座上賓,哪裏瞧得上自己。
他目前能夠做的,也不過是撿些像墨家、農家、楊竹學派這樣各國都不想要的“殘羹剩飯”罷了。
由此他又想到,若真的有朝一日能把諸子百家吸引到周地,光是要調和他們之間的紛爭就足以令人頭大了,要想實現自己將夏國文明推向巔峯的理想,恐怕還真不是那麼容易達成的。
這兩頭受氣的小媳婦日子,何時才能到個頭哦!可有什麼辦法呢?路是自己選的,含着淚也得走下去啊。
楊竹和械茏觼K不知道於朱樉心裏的愁緒,各自提出瞭如何就孔子的弱點來攻擊荀子之後。
陳忠已開始陳述荀康的第二個漏洞:“其二,荀康言辭堂皇,卻行虛僞之實,領着U國的上卿之俸,入污君之朝,卻又與其他諸侯眉來眼去,這正是心口不一,言行相悖。
其口稱‘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可實際上呢,借遊學之名,每到一國無不遊說於諸侯,以圖得到重用,哪怕是那些得國不正之徒。”
眼看腥擞懻撛絹碓郊ち遥鞓居行┳蛔×耍麑嵲诓幌霔钪駥W派與其他諸子之間的仇怨太深,以至於有朝一日需要他調和時無處着手。
“這個師兄,你這是要幹什麼呀?計冉師兄可讓我低調,沒混入大典會場前不能暴露身份,我們用不着去與他們論戰吧?”
楊竹大手一揮,止住械茏拥挠懻摚D頭對朱樉道:“辛彥那點小把戲我再清楚不過了。這孩子是偷偷從家裏溜出來的。
據他吹噓從八歲便開始籌劃這事,很是一番鬥智鬥勇,快到十歲時終於成功出逃。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不過這事讓他第一次嚐到成功的滋味,對他的影響可想而知。”
還有這回事?怎麼這些天才娃娃都喜歡玩離家出走這個遊戲,這讓朱樉不禁想起那個說話難聽得令自己忍不住想動粗的項拓來。
楊竹淡淡一笑,繼續道:“所以辛彥這個人,最喜歡從微末之處開始着手,等人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然箭在弦上,難以阻止,只能被迫接受。
我之所以不喜歡他,是因爲他這傢伙毫不尊重別人的權利,而且總是喜歡玩陰的,令人防不勝防。”
朱樉倒是深有感觸,聞言不自覺的點頭附和。他“苦”計冉久矣,只不過到現在爲止計冉所纸粤钏姆诜词乖倏嘁仓荒芨手麸崱�
“我與他卻絕然相反。”
楊竹搖了搖頭,傲然道:“我喜歡光明正大,要做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該如何去做,我一定要把它說清楚,將其公之於小�
到最後成事的時候,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甚至發之於心的去維護最終的成果。”
這話朱樉聽着舒坦,又有哪個人喜歡自己被矇在鼓裏呢?更別說自己還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低調不是我派風格!”站起來拍了拍朱樉的肩,楊竹咬着牙道:“你放心,兩日之內,我保你抵達彭城參加會盟之事人盡皆知。混進去多沒名氣,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參加會盟!”
聽了楊竹的話,朱樉心裏不由有一種上了“俅钡母杏X,弱國無外交啊,計冉讓他偷偷摸摸混進會盟大典,造成參會的既定事實。
這雖然聽起來有點委屈,可朱樉反而覺得理當如此。他這個天官冢宰在列國諸侯眼裏,其份量恐怕還沒有老聃弟子來得有份量。
光明正大參會?也不知道今天在彭城身份一亮,自己會不會就被U國驅逐出境。
楊竹卻沒這些負擔,用過早飯之後,拉着朱樉便要前去彭城,希望可以趕在中午前入城,正好能趕得上今日彭城學宮的爭鳴大戰。
名家高士裏,雖有不少聞雞起舞的自律之人,同樣也不乏飲酒作樂直到通宵達旦之輩。各國通行的宵禁,禁的主要對象還是平民,權貴們的夜生活可是相當豐富的。
所以各地學宮的爭鳴大戰,一般都會有午後甚至晚上才舉行。
朱樉心裏卻是顧慮重重,藉口一觀蕭城氣象,走得拖拖拉拉,趁機詢問楊竹的全盤計劃。
昨天入城時已是傍晚,他倒還真沒能看清城內景象,所以沒什麼感覺。現在這大白天的,再無任何遮擋,所見卻令他大感意外:那名農家弟子的貧困並非個例,而是普遍現象。
入目之處,整個整蕭城比他剛來這個時空時所看到的洛邑也是遠遠不如,低矮的茅草屋幾乎佔滿了視野。衣衫襤褸的行人不時從身邊經過,大多腳上都僅有一雙破舊的草鞋。
這不應該啊?
朱樉心中大惑不解,昨晚看見借宿那家農家弟子竟如此困窘就已經感到不解了,要知道農家之人無不是種地的好手,怎麼可能身在強齊而只能堪堪解決溫飽呢?
只是因爲初遇楊竹,談興正濃,也來不及問個究竟。
看到朱樉的表情,陳鑫自然心知肚明,他對此地較熟悉便解釋道:“師弟想是不知,蕭城亦是四戰之地,不論晉楚爭霸、還是U渼稱雄.
第749章 權利和義務
這幾百年來的主要戰場怕有一半皆在這一帶。也因如此,庶民承擔的徭役便遠勝於其他地方,別的不說,單單爲了修建稱王的高臺。
U國早在去年便在彭城周圍三十七城徵發了數萬人開始大興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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