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工匠之間同樣有着這樣的爭鬥,誰的標準好,誰向誰妥協,這樣的爭論從來就沒有停歇過。
這就是之前二人的“矩”之爭。
事實上,不僅民間的工匠團體,“封建”時期各貴族、諸侯之間也存在着同樣的問題。
甚至有時爲了彰顯特殊或保護自己的技術不被別人輕易竊取,還要故意使用與胁煌摹熬亍薄�
也就是說,就算負責製作的工匠毫無隱瞞地告訴你各個部件的尺寸,因爲“矩”的不同,你也無法做出完全相同的東西來。
戰國之前,這種情況倒也沒什麼,諸侯貴族的權利、義務是分明的,戰爭也多以征服對方,收取徵稅爲主,真正的滅國大戰並不常見。
可一進入戰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發動戰爭的目標無不是奪取對方的土地和人口。如果再存在一國多“矩”,千辛萬苦得到的土地、人口就無法快速融入本國,增強自己的力量。
如此一來,各國爲了凝聚本國的力量來應對大爭之世紛紛變法,其中重要的內容便是廢除貴族特權,以國君之“矩”來成爲國中唯一的“矩”。
只要在這方面做的不好的,紛紛被掃入歷史塵埃。
諸侯國已經如此,民間又如何能倖免。
隨着各國集權的加強,民間工匠團體紛紛被“收編”,魯、墨幾乎是當世僅存的大型民間工匠團體,“矩”之爭就顯得更加重要。
可現在情況特殊,墨家最擅長防守,特別是精於製作各種防守器械,這一點是公舒頒無法比擬的,所以他要麼袖手旁觀,要麼向墨子屈服,使用墨子的“矩”參與到器械製作之中。
朱樉現在仍然昏迷不醒,墨家又在剛纔的戰鬥裏大出風頭,這一切都讓公舒頒想佔個先手的打算落空了。
如果他還想要在周地立足,此刻也只能向墨家屈服了,所以就算他心裏再怎麼不服氣,卻不能爭在此刻。
否則一待朱樉傷愈,墨家的地位將遠遠高於自己,更不用說朱樉此次受傷多少跟他有些關聯,即使不予計較,兩家也是高下立分。
墨子還真的不計前嫌,公舒頒一表示願意參與合作的意思,他便立即同意了,甚至讓他自由選擇願意參與的項目。
公舒頒也沒有拈輕怕重,而是根據自己弟子的長處,分別派遣參加到匠墨小組之中,完全接受墨家的領導。
墨子其實也不是非要藉此機會爲矩之爭畫上句號,相比公舒頒,他帶領的墨家早就不是單純的工匠組織了。他的眼光早就放在了天下,而非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兩方都是當世最頂尖的工匠組織,現在摒棄前嫌同心合作,進度頓時快了不少。
所以當方一志趕到的時候,原來只是個大致框架的國府商城,已經寨牆森嚴,刁斗林立,政務中心的樓頂上甚至架起了兩架大型弩機。
若東、西周公此時再來進犯,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踏入國府商城的範圍。
詢問了朱樉傷情之後,一聽到許星留下的話,方一志的心情就更加複雜了。
與很多人一樣,他也對自己這個弟子抱着很大希望,雖然他在政務上幫不上什麼忙,卻一直不遺餘力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默默貢獻着力量。
一想到連許星都束手無策,要把希望寄託在他那個不知名的師弟身上,方一志哪裏還坐得住,一出國府商城便直接去了老聃府上,見面就直接問:“可有爲朱樉占卜?”
老聃淡淡地說:“善易者不卜。方一志大夫也精通三易之術,何不自己卜算?”
方一志大搖其頭:“我只是粗懂皮毛,不及您遠矣。事關重大,還請您萬萬不要推託。”
“如此,姑且一試吧。”老聃嘆了口氣,取出占卜之物。
方一志一看到他的舉動,立即躬身而退:“我在門外等候結果。”
以他的見識,立即便看出老聃所用的不是平常之法,即使深諳三易之術,卻也看不出究竟。他立即意識到這是更爲古奧神祕之術,哪裏還敢在旁觀看。
“不必。”老聃手裏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你也是伯繼之師,看看何妨。”
能有這樣的學習機會,方一志也不再推辭,聚精會神地看着老聃進行推演占卜。
不一會兒,結果出來了,平時似乎連天塌下來也不會有什麼表情變化的老聃,此時的表情卻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怎麼樣?”方一志卻完全看不懂這種自己全然沒有涉足的佔術所得的結果。
老聃低聲沉吟,眼神閃爍不定,隔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吐出四個字:“禍福相依。”
“那……”方一志皺了皺眉頭,按老聃所說,這好像應該是個吉卦,可爲什麼會是這樣的表情呢?心有疑惑,他卻不好提出質詢,盤桓片刻之後便告辭而去。
等到方一志離去之後,老聃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院子正中仰望天空:“真有意思,你也在守護着他嗎?”
方一志和老聃在占卜朱樉的命咧H,墨子和公舒頒正在政務中心的樓頂巡視着整個國府商城的防禦佈置,兩人經過這次的合作似乎前嫌盡消,公舒頒的臉色也自然了許多。
看着正舉火勞作的工匠們,墨子感慨道:“據高式說,之前他和你徒弟泰杉在爲朱樉制械時,朱樉便專門制定了‘矩’,比起我們的更爲精細。
我看日後我們也不用堅持用誰的矩了,都用朱樉的矩即可。”
公舒頒從袖裏掏出一些東西,道:“你是說這些麼?”.
第623章 設計思想
隨着公舒頒一個個的擺開,舂米機、磨粉機、鼓風機、鋸木機等朱樉參與設計的各類機械赫然呈現,雖然只是模型,但製作精巧,甚至可以在人力驅動下咿D自如。
“要不是看到這些,我可能還爲着一個下大夫的虛名在楚地坐困愁城。”
高式子卻沒有泰杉這樣的小動作,給墨子的信多是講朱樉的施政舉措,所以墨子一下子就被這些模型吸引住了:“這些難道都是朱樉所爲?”
成爲矩子日久,墨子已經很少親自參加工匠製作了,更多的是進行思想理論上的研究,總結匠墨、武墨、辯墨的種種經驗。
不過他的本質之一仍然是一個當世少有的工匠,所以一看到這些巧妙的器械模型,立即便看出其用途和設計思想。
墨子的表現讓公舒頒獲得了極大的滿意,不無炫耀地說:“朱樉每設計出一種器械,泰杉便給我送來模型。
原本我以爲天下就你可以和我比比了,可是在這些東西面前,卻不得不服氣。後來朱樉大禮相邀,雖然知道少不了要碰上你,但卻難以拒絕。
翟,你知道嗎?開天闢地以來,第一次由匠人主政,我怎麼能錯過。”
“你覺得朱樉是個匠人?”墨子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不過他卻對公舒頒的激動感同身受,同爲工匠,雖然墨子的才能不僅僅只在匠藝一門,但不論是他們還是有史可溯的前人,工匠們的地位都是極低的。
很多時候,匠人們一旦有什麼發明創造,往往都會歸功於主管的官員,史官從來都不屑於留下這些能工巧匠的姓名。
所以匠人們對名的渴望也代代相傳,偷偷地將自己的名號刻在作品上,成爲一種廣泛認同的習俗。
公舒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能弄出這些精巧的器械,你自己說說,天下間能有幾個匠人能夠做到?朱樉要是都不能算做匠人,那我恐怕也不敢自認匠人之列了。”
公舒頒當然有這樣自傲的資本,原本墨子還與他不相上下,但其後墨子開始涉足其他方面,並且都取得了不錯的成就。
而公舒頒卻一直專精匠藝,製作的器具越來越巧妙,單論匠藝一途,他若認第二,恐怕還真沒人能當這第一的了。
“的確,朱樉身上確有匠人之氣。”墨子略有所思,顯然有着自己的見解:“高式給我的信裏,不僅描述了朱樉掌權後的每一項舉措,就連掌權前大力治村也全然羅列。
而且我也派出弟子多番考察,實地瞭解情況。現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朱樉絕對不是一個匠人,或者說絕對不單單只是個匠人。”
公舒頒雙手叉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纔不管那麼多,只要這次他能活下來,我就住在周地不走了。
這些年做了這麼多殺人攻城的東西,實在厭倦了。我現在才知道,水還可以這樣用,器械也不僅用於戰爭。
我要研究所有可以用水來驅動的器械,還有所有可以節省人力的器械,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國君滾一邊去吧,既然取悅不了他們,我就讓所有百姓都來記住我!感激我!”
墨子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幾十年的老對手,似乎需要重新再認識一下自以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公舒頒:“我竟然感覺自己必須相信你,真是奇怪。”
公舒頒轉過身來,抓住墨子的手臂,一臉諔骸暗裕愣寄芊艞壞愕木兀译y道會放不開麼?如果我們都用朱樉的矩,那我們就又是一家人了。以往的總總,讓我們徹底了結吧。”
“難道不是已經了結了嗎?”墨子微笑着伸出了手,兩人緊緊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朱樉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在夢裏,似乎他重新經歷了一遍他的整個人生:小時候的蹣跚學步、牙牙學語,幼兒園、小學、中學,甚至連那些他早已遺忘的事,無不歷歷在目,清晰無比。
曾有一度,他甚至以爲那場穿越只是自己的一場夢境,自己仍在那個熟悉無比的環境中生活,隨着夏國文明的復興茁壯成長。
時光緩緩流淌着,他又來到了那個早晨,又來到了電梯門前。
“不要進去,不要進去,走樓梯!”
朱樉聲嘶力竭地狂呼,可一切都是徒勞的,隨着電梯門的開、關,無邊的黑暗再度將他包圍。
還要再來一次麼……
短暫的驚惶迅速被平息下去,此刻的朱樉再不是那個沒什麼閱歷的高中生。
很快,他便發覺這黑暗並不是絕對的,點點光芒時隱時現。
“這是?”適應了當前的環境後,朱樉很快便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太陽系?!
不錯,僅是憑着他那點微薄的天文學知識,便足以讓他判斷出眼前的這一片空域,正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星系。
他似乎在疾速前進,瞬間便穿過了奧爾特雲,來到柯依伯帶的邊緣,最終停留在一顆直徑只有數十公里公的天體之上。
一切陷入靜止。
沒有實體的朱樉似乎跟這塊石頭融合在了一起,身不由己地在各種引力場交織而成的推力下,緩緩而行。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似乎已經失去了意義。
一陣能量波動從遠處傳來,就像獵豹終於等到了捕獵的時機,朱樉又動了起來,一個個原本只在電腦上看過圖片的天體被迅速拋在身後。
冥王星、天王星、海王星、土星、木星、火星……終於,那個無比親切的蔚藍星球佔據了所有的視野。
朱樉熱淚盈眶—如果他還有眼睛的話。
一種怪異無比的感覺突然泛起,朱樉抓住了“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已經今非夕比,但朱樉仍忍不住要叫罵起來,雖然他現在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切都在飛速的後退,很快,視野中再無半點星光,只剩下純粹的黑暗。
沒多久,一個蔚藍色的星球驅走黑暗,此刻的朱樉,猶如一顆近地軌道的衛星,俯瞰着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很快朱樉便發覺有些不對,這個地球實在太綠了.
第624章 說不出的落寞
那些熟悉的城市羣毫無蹤影,海岸線也與記憶中有所差別,代表植被的綠色更是比印象中不知超出了多少。
這絕對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個地球,或者,時代?
正思考間,地球毫無徵兆地閃動起來,隨即被一道淡黃色的光暈徽郑磺凶兊秒鼥V起來。
“后土大大?”朱樉試探着問道。
“我感覺到了你正處於危險之中。”后土的聲音傳進了朱樉的腦海,二者純粹在以精神作爲交流的方式。
有後臺就是好啊!
朱樉暗自慶幸,他當然記得自己暈過去前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以後要少熬夜,疲勞駕駛害死人。
“正好我有很多事想問您呢。”有後土出手,朱樉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自然想趁着這個機會得到更多的答案。
后土卻並沒有解惑的意思,聲音古井無波,不帶絲毫感情-色彩:“你身上有我的靈力,所以我能感覺到你的靈魂正在消逝。
我只能稍微阻止一下,物質層面卻無能爲力。時間不多,我要給你傳遞一個信息,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
“什麼?”朱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好歹是個大神呢,自己還指望着它成爲自己最大的靠山呢!
后土再沒有聲響,似乎又陷入沉睡之中。
數次追問無果,朱樉突然發現一個人影立在光暈前,似乎在低聲說着什麼。
朱樉努力向前,想要聽清那隱隱約約的聲音。這一次他終於如願以償,人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很快他便將距離拉到大約十米左右,卻再無法前進分毫。
“我想給他留點東西。”柔和而帶有磁性的聲音傳來,一名中年男子負手而立,臉上掛着說不出的落寞。
朱樉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也同時確認絕非自己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人。憑服飾判斷,應該是王室主管曆法的司祝一類—和方一志在星官大會時穿的正裝幾乎一模一樣。
中年男子壓低了嗓子,似乎在對光暈叮囑些什麼,可朱樉卻連一個字也聽不清,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中年男子突然轉過身來,眼睛盯着朱樉所在的方向,臉上滿是羨慕:“你真幸甙。砥涑傻尼醽碚摺!�
是在對自己說嗎?
朱樉被嚇了一跳,可他現在純粹處於意識狀態,根本沒有實體,縱有萬千疑問,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本以爲可以幹票大的,可時不我待,只有寄望於來者了。”中年男子喟然長嘆,眼神中充滿着不甘。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似乎是在向朱樉發問,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留在了一個地方,很好找的。我還有很多正事要做,時間實在太不夠了,只希望能夠爲你多做一些鋪墊,以達成所願。”
男子的聲音漸行漸遠,身影也越來越淡。
“到底是哪個地方,就不能直說麼!”雖然明知對方聽不見,朱樉仍不由一陣腹誹。
中年男子的身影終於完全消失不見,一股無形的吸力將朱樉拉了過去,光暈也變得無影無蹤,四周一片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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