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高式子似乎身後長了眼睛一般,加快幾步,然後騰身而起,在中間的水泥柱上借力一踏,如鷹隼般直撲而下。
盾兵們慌了,這可與他們平時演練的全然不同,有的舉盾遮擋,有的持劍上戳,再無絲毫默契。
高式子右手持劍,左手握着劍鞘,身子一擰,立即像個風車一般急速旋轉起來。
“叮叮叮……”細碎的交擊聲不絕於耳,一名舉劍上戳的士兵眼前一陣迷茫,只覺手中的劍一蕩,下意識地想要用盾護住自己,頭頂卻已傳來一股酥麻刺痛的感覺。
接着全身再沒有絲毫力氣,最後一絲回光掙扎之時,只看到那名殺神正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羣之中,乾淨利落的將自己的同伴送入地獄。
“過柱者,死!”高式子持劍而立,冰冷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劍鋒,似乎天地之間只有他和劍的存在。
一股冷徹骨髓的寒意猝然襲來,腥私蛔〈蛄藗�寒戰,紛紛後退。一些意志脆弱的人,連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穩,墜地之聲此起彼伏。
死一般的寂靜瀰漫在國府商城的廣場上,連時間也似乎被凍結起來,不再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名將領才回過神來,哆嗦着,幾番努力之後才能讓自己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箭手!”
“咻!”密集的箭雨從四面八方襲來,就算高式子有三頭六臂也沒辦法抵擋,誰叫朱樉建造這幢樓的時候,隻立了幾根柱子,連牆也沒有一堵。
無奈之下,在拆了塊門板做盾牌的泰杉接應下退守二樓。
如此,兩方就成了僵持之局:東周公的士兵在將領的威逼下試探了幾次,狹窄的樓梯只容兩三人並行,用弓箭吧,泰杉的門板幾乎擋住了整個口子。
刀盾兵衝擊,高式子就守在二樓的口子上,來一個戳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領軍將領隨即改變策略,讓人做了些簡易的梯子,準備從四面窗口發起進攻。高式子和泰杉的防禦手段何其高明,輕描淡寫便化將其擊退。
付出十幾人的代價後,任那名將領如何威逼利誘,也沒人敢上前來了。
高式子他們也沒辦法下去,四面透風,幾百個弓箭手足以將任何一個走出去的人射成刺蝟。
國府商城裏雖然儲存了大量糧食和物資,但都分佈在四周的倉庫裏,政務中心的樓上除了備用的幾十箱錢幣和少量的水,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形勢對他們極爲不利,東周公的士兵根本不用再來白白送死,只要圍上幾天,待他們餓到沒力氣的時候,用根繩子就可以將他們捆了。了
那名領軍將領顯然也明白了這一點,留了一隊甲士和數百弓手分班替換防守外,其他人則開始驅趕百姓,控制各條大街。
幸好兩個周公事前就想着可以接手朱樉的這些財富,之前便下了嚴令,所以並沒有人敢於破壞。
朱樉被困!
周公派兵圍殺朱樉!.
第620章 不敢輕易決定
消息隨着那些被盾陣衝擊後四散而逃的庶民傳播開來,各社正都是朱樉的死忠之士,立即分派人手召回分散的本社人員。
朱樉之前爲調派人手而立的管理系統立即高速有效地咿D起來,沒有武器。
人們就拿着一切自己能找到的器具代替:鋤頭、割刀、耒耜、木棍、掃帚,甚至一些祖傳下來已鏽跡斑斑的老舊兵器。
在各社正的帶領下,青壯在前,老弱助陣,很快便彙集起上萬人的洪流向國府商城聚集。
見到這一狀況,就連之前閉門不出的商人們膽子也壯了起來,帶着各自的夥計加入了隊伍之中。
雖然民心可用,但周人畢竟數百年沒有經歷過戰爭了,不論是各社正還普通社員,面對着全副武裝的周公軍隊若說心裏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們心繫朱樉安危,聚集起來與周公軍對峙還勉強勝任,要想衝陣殺敵就遠遠不能了。
周公軍隊也因爲之前的命令不能肆意而爲,兩方就如此僵持了下來:兩個周公的軍隊分別圍着王宮和國府商城,數以萬計的周人則將他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直到傍晚時分,這樣的對峙局面才因數百名穿着布衣草鞋的人的加入得到改變。
“矩子,東周公和西周公已經聯軍奪城,據一名社正所說,朱樉目前被困國府商城,生死未卜。弟子欲進入查看,卻被周公軍隊阻擋,該如何應對還請矩子定奪。”
來的正是墨家腥耍瓉砀呤阶右娞┥脊室獍才殴骖C提前趕到,心裏很不舒服,隨即也派人趕去將這一情況通知墨子。
墨子其實也進入了周地,只不過這是墨家第一次有機會實踐主張,雖然高式子已經極力稱讚朱樉,但墨子不敢輕易決定。
所以一行人在偃師空城裏暫時安頓了下來,準備派出弟子先行考察一番,再決定是路過一訪還是留下來參與國政。
聽說公舒頒來周地的消息,墨子並不在意。
在這個時空裏,二人在少年時便已相識,關係更是極爲複雜。
兩人雖然最主要的爭論是因戰爭而起,可畢竟公舒頒已經離開渼洲,而且墨子心裏也清楚,發動戰爭的並不是他們這些底層匠人,而是那些國君貴族。
他這些年很是心灰意冷,哪裏還會記這些仇。
在偃師住了幾天,周地的大致情況墨子已經知曉,內心其實已經爲之所動。
就算沒有公舒頒的事件發生,再過幾天他也會率領墨家進入洛邑。可一聽說朱樉受傷,明晰周地情況的墨子便察覺到其中暗藏的危機,再顧不得其他,稍作收拾便動身前來。
行到半路,墨子的擔憂變成了現實,東周公和西周公果然趁着朱樉傷重之機發難了。
越往前走,聽到的消息就越壞。
先是聽說朱樉已經死了,接着又聽說東周公西周公聯兵控制了王城,在逼天子託國,還宣佈朱樉是奸臣,要誅殺其黨羽以正朝綱。
真真假假,難以分辨,及至趕到洛邑城外時,只聽城內喧鬧無比,城門口卻連一個人也沒有,墨子只好派出弟子進城打探情況。
墨子對朱樉的瞭解幾乎全來自高式子傳回的幾封信,內容不多,卻已引起他的興趣。
多番考慮之後他才決定帶着大部分墨家門徒離開設在U國的墨家總院,前來洛邑一看究竟。
此時他並沒有打定主意要留在洛邑,即使沒有朱樉的因素,因爲和U國之間的關係,墨家也準備另尋一地建立總院。
得知城內情況後,墨家腥穗S即趕到了最多民芯奂膰坛峭狻�
此時對峙的兩方仍然處在互相叫罵的狀態,得知是高式子的師傅率星皝恚人立即讓開了道路。
處在消息閉塞的周地,大家對墨家並沒有多少認知,但高式子卻是朱樉的得力助手,在民行闹杏凶艠O高的地位,特別是那些出自朱樉村子的社正們,無不敬佩其才華和品行。
一名墨家弟子走到周公軍陣前,揚聲而呼:“墨家矩子在此,欲入見朱樉!”
相比於周地民校芄姷念I軍將領多少有些見識,一聽墨家之名,不由有些慌了。
可他接到的命令是要達成將朱樉意外之死變成既成事實,現在進退不能的局面已經少不了會受到懲罰了,哪裏還敢放墨家的人進去。
裏面一個高式子就那麼難對付了,再加上敢於力抗強國的墨家,他的命都要保不住,隨即大喝:“沒有周公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全軍聽令,再有任何人敢靠近,一律格殺勿論!”
見到此狀,墨子嘆了口氣:“禽華里,墨家的血還能再流嗎?”
禽華里已年過半百,卻還是精神抖敚寥换卮穑骸爸鞓炯鎼郏駩鄞鳎缃袷茈y,理當相助,灑血此處,當是時矣!”
墨子點了點頭:“如此,你去安排吧。”
“弟子領命!”禽華里一揖應諾,轉聲大喝:“武墨何在!”
“義之所在,死不旋踵!”一心业茏愚Z然應諾。
禽華里當先而立,拔出長劍:“立陣!鋒矢!死不旋踵!”
“死不旋踵!”腥嘶貞⒓幢汲鰞砂兖N人聚在禽華里周圍,結成鋒矢之陣。
這些人雖然衣着簡樸,但卻靈活矯健,拿出的兵器竟也各種各樣,除了劍以外,最多的是弩,還有諸如錘、槍、戟、棍等各式兵器,有的甚至直接拿着工匠的鋸、尺等工具。
“行!”陣式一成,禽華里當先向前邁進,幾步之後,數百人的步伐便趨於一至,雖然人數不多,但氣勢卻絲毫不弱。前方的民惺艽苏饝兀娂娮岄_道路。
“疾!”隨着禽華里的呼喝,墨家陣型前進的速度陡然加快,離周公軍隊越來越近,沒有絲毫停止之象。“墨家矩子,義助朱樉,阻擋者死!”
“他們是來救朱樉的!”周圍的圍民薪K於明白了過來,士氣頓時爲之一振。
他們聚集而來想要救助朱樉自然無假,但畢竟只能算是一羣烏合之校鎸θ蔽溲b的軍隊,有着自然而然的膽怯.
第621章 必會成爲終生之憾
有膽叫嚷卻無力衝擊,現在一看有人領頭了,膽氣就壯了起來:“跟着他們,一起救朱樉!”“阻攔者死!”
“大師兄風采不輸當年啊。”相里勤侍立在墨子身旁,滿是感慨。
鄧陵子點頭應和:“宋魯兩役之後,好久沒看大師兄有如此鬥志了。”
墨子臉上微浮笑意,不置可否。高何從隊伍後面趕上來,對墨子說道:“矩子,公舒頒在我們後面,要不要弟子一劍殺了他,以解矩子之恨。”
“何恨之有?”墨子搖搖頭,嘆道:“你是墨家第一劍手,怎麼還是沉不住氣呢?”
高何氣呼呼地說:“您曾對縣子碩說,行義的關鍵,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成事者成事。弟子只擅執劍,公舒頒曾欲置矩子死地,弟子爲何不能行此大義。”
“若天下事都需要用武力解決,還要我們墨家幹什麼?此話休要再提!”墨子瞪了高何一眼,舉步向公舒頒行去。
公舒頒臉色有些尷尬,本來想拔個頭籌先墨子一步,卻沒想到在伊闕左等右等,就是見不到泰杉所說“必以上賓大禮迎之”的朱樉,就連自己那個徒弟也沒個消息來。
無奈之下,只好慢慢往前走,在二十里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在十里的地方停了一下,這才從路人口中得知洛邑之變。
本來他想幹脆返回渼洲的,但又實在有些捨不得,自己的弟子都混到下大夫了,若是放過這個機會,難道自己真的要隱居民間麼。
官位還是其次,泰杉送回來的那些器具模型早就令他心癢不已了,這樣一個心思巧妙的人要是不能見識一下,必會成爲終生之憾。
如此,便一步一挪趕到洛邑,卻沒想到剛好碰上墨家腥耍�沒來得及躲避便被發現了,只好硬挺着上前來見。
“班,別來無恙?”墨子倒是不計前嫌,主動招呼。
公舒頒面色訕訕:“之前各爲其主,算是我理虧。今後大家共事,以前那些事你就不要計較了吧。”
“你竟然沒有逃走,衝這點我就不會與你計較了。”墨子哈哈一笑,上前拉着公舒頒:“依我之矩,如何?”
公舒頒用力一掙,卻沒掙脫,憤憤道:“我就知道你還懷恨在心,你要是真不計較了,爲何不依我之矩呢?”
“理虧的人又不是我,這個問題我們真的還要爭論嗎?”墨子面有一些得意之色,淡淡地說:“幾代人,上百年了,該有個結果了,就讓這個爭論終結在你我手中吧。”
二人交談之間,國府商城的戰鬥已經進入尾聲。
東周公和西周公雖然各有數千甲士,但周地數百年沒有戰爭,他們之前爲爭奪周公的名號數世而戰,也只是些小打小鬧。
這些士兵大多數也就是拿起武器的農夫而已,哪裏抵抗得了不畏強暴多次與強國作對的墨家俠義之士。
在武墨戰陣和四面八方庶民的“暗器”襲擊下,幾乎一觸即潰,再沒辦法組織對抗。
盾陣一破,後面的戰鬥便更沒有懸念了。
組成戰陣的武墨是墨家歷經多次大戰而倖存的精華所在,在面對U、渼這樣的大國精銳圍殺時仍能逃出生天,又哪裏是這些人所能抵抗的。
見墨家之人如此兇悍,周公軍隊立即失去了鬥志,要麼四散逃亡,要麼束手就擒。
膽氣壯起來的國人們更是蜂擁而上,痛打落水狗,不多時便將東周公的軍隊全部衝散,轉而結隊滿大街痛毆那些落單的小隊周公軍。
很快,消息便傳到了王宮裏,東周公和西周公大驚失色,怎麼也不敢相信。
東周公瞪着眼怒聲喝問:“對方不過兩百布衣,我的三千甲士,竟不能擋?”
西周公氣得直跺腳:“早知道就該把國府商城的東西全部搬走了,那麼多好東西,唉!”
“你可一個人都沒損失,死傷的全是我的人。要不你再讓人衝殺一番,把他們趕出城去?”東周公想着損失的人手,心裏便直滴血。
西周公聽了想都沒想直搖頭:“你沒聽到嗎?墨家,那些傢伙都是不怕死的瘋子,我纔不想跟他們打。而且還有成千上萬跟着起舻氖瘢艽蜻^嗎?”
東周公仍有些不死心:“那現在怎麼辦?白白損失這麼多,就這麼放棄了?”
方一志鄙夷地看着二人,嗤笑道:“東西二門還大開着,趁早的話,應該還能逃得掉。”
喧鬧之聲漸漸逼近宮城,東、西周公面面相覷,皆無奈嘆氣。
東、西周公倉皇而逃,姬研憂心忡忡地對方一志說:“冢宰的情況到底如何?你替予一人前去探望一下吧,儘快給我消息,予一人實在是寢食難安。”
方一志同樣焦心不已,聞言立即出宮趕往國府商城。戰亂已經平息,此時的國府商城卻一片火熱。
墨家久經戰火錘鍊,攻下國府商城後,根本不用墨子下令,武墨立即控制了所有通道,並在各處遍設明暗哨。
匠墨則開始按照經過多次戰爭測試而不斷改進的防禦方案進行部署,由高式子帶着前往國府商城的倉庫領取工具和材料,開始製作各式各樣的防守器具和設施。
公舒頒將泰杉狠狠地罵了一通,見墨家已經行動起來,也不甘落後,帶着自己的弟子參與到器械製作中。
雖然他擅長的是製作進攻型的武器,但長期浸淫此道,又怎麼可能是防禦方面的門外漢。
只是如此一來,他不得不接受之前墨子提出的條件,使用墨家之矩。
二人的糾葛由來已久,甚至還遠在那次墨子阻楚攻宋的事件之前。
說起來,爭論的根源就是朱樉一直非常頭疼的標準單位。雖然大家都用着同樣的計量單位:丈、尺、寸、分、毫、釐等,但這只是稱呼相同,各自代表的實際長度卻各不相不同。
最初的時候,工匠屬於貴族專用的僕人,以各自主家的力量進行統一,或者父傳子、子傳孫,數代都使用同一把尺子,問題還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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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來越多的貴族流亡之後,工匠們也隨之流散民間,有時難免會有來源不同的工匠共同合作完成一件任務。
可因爲各自的長度標準不一樣,麻煩就大了,分工協作根本就沒辦法達成。
因此,在一些大的工匠團體中,便需要有一個人來統一大家的計量單位,而這個人就是矩子。
當世最大最出名的兩個工匠團體,無疑就是公舒頒和墨子各自帶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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