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他現在還沒來得及摸清周室的家底,可負債累累是可以確定的,以往周室的官員俸祿便是由兩個周公和劉、單、顏等士卿提供。
匠吏士兵都由他這樣的以職代賦人員充當,何曾發過一分一毫的俸祿。
想了想,他只好據實以告:“俸祿嘛,暫時沒有,日後再議;封地就不用了吧,周地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瞭解,就算真劃塊地給你,又有什麼用呢?
官職倒無所謂了,就職同下大夫吧!”
聽到待遇這麼差,泰杉氣得直哼哼,悶聲悶氣道:“哪有這樣的執政,如此虧待下屬,你那個職同下大夫,我看也是虛的。”
“不幹就走開。”高式子拉了一把泰杉,徑身上前。從宮門口得知消息到現在,他早就心念百轉,憋了不少話要說了。
“誰說我不幹!”泰杉擰着脖子,晃着手在高式子背後做了幾下打人的樣子,嘀咕道:“怎麼也是個下大夫啊,傻子纔不幹呢。
再說了,我跟朱樉子什麼交情,能不幫着嗎?老是仗着自己能打就動手動腳,像個貴族的樣子嗎?還子呢,呸!”
高式子纔不理會泰杉,向朱樉一揖之後,頗有些期待地說:“朱樉子,你既採納了儒、道、農三家之說,能否再以墨家之說治理周政?”
在他看來,朱樉之前向三個老師問政的舉動尊師的意味反而更大一些,但以他對朱樉的瞭解,也絕不會虛僞應付。
對高官厚爵高式子並沒有什麼興趣,否則他就不會主動辭去因果卿士的職位,甘心當一個普通工匠了。
墨家這些年處處碰壁,政治主張不斷受到抨擊和冷落,身爲矩子的墨子也是心灰意冷,隱居山野,再不復當初之雄心勃勃。
像高式子這樣仍不死心的弟子們散落各國,其實主要目的便是尋找能夠實現墨家主張的地方,不願當世顯學之一的墨家就此淪落。
之所以向朱樉提出這樣的要求,高式子也是經過再三考慮的。
他隨着朱樉治理村莊數月,深知朱樉並不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所做所爲更暗合墨家兼愛主張。
若朱樉只是一個普通小吏,他也只好將這點心思永遠埋藏在心底了,但偏偏陰差陽錯之下,朱樉竟然成了周王室的天官冢宰。
雖然周王室確實太弱了,弱到各家各派從未將遊說的對象定在周王室身上,即使最落魄的農家,若不是遇上朱樉,也只會把周王室當作一個路過之地。
可墨家現在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
各國變法圖強之後,新一輪的戰爭將不再有墨家的一席之地之,若真有一國掃滅各國一統天下,那墨家更會被置於邊緣。
以高式子的明睿和洞察,早就看到了墨家所存在的危機,更不忍墨家之說來不及驗證便消亡,如今有這麼一個可以說得上是最後唯一的機會,他哪裏願意放過。
“行啊!”朱樉果斷點頭。
墨子可在後世有着“科聖”的美譽,“科技是第一生產力”,要說他對這個時代的諸子哪個最感興趣,毫無疑問就是墨家的當家人了。
即使是在閱歷漸增,對天下大勢和各家學說有了一定了解後,他對墨子的神往也沒有絲毫減弱,更因高式子在各方面的出色表現而愈加敬佩。
見朱樉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高式子反而顯得有些遲疑,再度確認:“朱樉子當真願意以我墨家之說治理周地?”
糊弄泰杉很容易,但對高式子朱樉卻不敢敷衍了,考慮了一下才道:“兼愛非攻,節用節葬,尚同尚賢,非命,敢不謹守之。”
朱樉故意漏掉了天志、明鬼和非樂,前兩者和他素來的認知不太相符,所以暫時持保留態度。至於非樂,姬研可是個樂癡,講非樂那不是要命嗎?
高式子顯然也明白了朱樉用意,也就是對於墨家主張用一部分,而非全盤接受。“如此,容我向矩子稟報。”
能夠接納大部分的墨家主張,這已經讓高式子有些激動了,忍不住想讓自己的老師儘快得知這個消息。
朱樉卻有些得寸進尺:“我非常希望墨子大師能蒞臨洛邑,讓我有機會聆聽教誨。”
洛邑現在真正能夠靠學說稱“子”也就兩人,老子和許子,兩人給他的觸動已經相當震憾。
之前他便想着在讓村民們過上富足的生活後,首先要做的便是自去追逐那些“子”們的風采.
第569章 技藝極爲高超
現在這一念頭恐怕只能往後推遲了,要完成眼前這個“項目”,顯然不是兩三年可以辦到的。既然自己分身乏術,能夠邀請一些“子”到周地來,無疑是個兩全齊美的好事。
至於用墨家之說治國,對他來說完全沒有什麼障礙,完成一個“項目”需要各個部門齊心協力,只要對於解決問題有用,拿來用就是了。
墨家學說本來就有不少合他的胃口,答應高式子又何妨,雖然他現在還沒有制定出完整的方案,但不會侷限於一家自是必然,若是按他的性子,諸子百家全來洛邑他都不會嫌棄。
“我會向矩子說明這個要求的。”高式子何嘗不希望跟隨在墨子身邊,當然滿口答應。
朱樉再對高式子一禮,鄭重發出邀請:“如此,請高式兄出任石匠協會會長,萬望勿辭。”
高式子木匠手藝略遜泰杉一籌,但他最初的本業卻是石匠,不然你以爲他本名爲什麼叫高式,當然是石匠方面技藝極爲高超。
事實上當時的工匠們,特別是民間的自由工匠,大多身兼多種技藝,而他們的名字大多與其技藝有關。
高式子點了點頭,施禮回座。泰杉似乎還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坐在那裏發起呆來。
隨後,朱樉對其他諸人也有着相應安排。
刻出任印刷協會會長,連出任紡織協會會長,槽出任畜牧協會會長,水壩管理中被朱樉挖掘到的南出任水利建設協會會長,弟弟林出任造紙協會會長。
再加上方一志、老聃和值守宮禁的清,朱樉的執政團隊便初具雛形了。
當然,這只是臨時的,朱樉完全是因人設崗,將周公旦苦心建立的那整套完備的官吏構架拋在了一邊。
之前他也確實考慮過什麼三省六部甚至現代國家的架構來用,可想想還是放棄了。經過於芫的“補課”,他已經明白了最好和最合適的區別。
即使經過歷史證明的一些制度,也不是拿來就可以用那麼簡單的。
至於《周禮》中的那套又或是全盤“韓化”、“魏化”,那就更不可取了。國情完全不同,絕不可能簡單借鑑就能達成效果了。
最終還是老聃那句隨心而爲給他啓發,爲什麼一定要套用別人的制度呢?自己手裏就這麼點人手,因人設崗,發揮每個人的最大效應它不香嗎?
正因如此,他自然也就沒用什麼尚書、部長之類的稱號了,每個“大員”的主要任務就是協調各行業的咦鳎嗑陀昧藚f會這個名頭。
除了草定了一堆會長外,他又建立了覈算小組,一袝L皆爲主要成員,自己出任組長,以此來做爲整個周地的“中央數據處理中心”。
一箇中心,多個支點,這個貌似“學生會”的模式,反而讓他生出一絲親切感。
一下子有了職同下大夫的“官位”,雖然這些官位的名稱與他們認知迥然不同,腥藚s仍如墜夢中,喜不自勝。
即使朱樉已經表示,這些官位目前既無封地,也無俸祿,連官衙、屬從也沒,卻仍讓大家產生無盡遐想。
周室落魄太久了,不要說他們這些平民,奢豪的貴族生活對很多中小貴族來說也只存在於老輩的傳說之中。
高式子畢竟是做過卿士的人,雖然只是小小的因果,但多少有些經驗,依然保持着冷靜。見朱樉已經分派完了職位便道:“綱舉目張,請朱樉子明示執政綱要。”
從上午接受天官冢宰的任命到現在也不過半天時間,朱樉也就來得及考慮在自己熟悉的名單裏挑選合適的人來組建自己的團隊。
連後續要做些什麼也只有些初步的想法,哪來什麼執政綱要。
自己沒有,還可以借鑑嘛。各國變法朱樉也只是道聽途說,真正確切熟悉的也就只有身兼亞加達國相與上將軍的於芫了。
於芫對他可以說事無鉅細毫無保留,之前他也只是聽聽而已,沒想居然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那麼有哪些可以借鑑的呢?
仔細盤點了一番,朱樉才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偷不到懶。
最熟悉的亞加達是從打擊豪強貴族,加強集權開始的,周地目前已經沒有貴族可以讓自己開刀了。
當世最強的齊、魏兩國都從“官山海”,集中國家財力後開始變法,這一點周地也不具備。
最窮的大明朝似乎可以借鑑,先是墾草令,接着一條一條法令開始革除舊弊,可自從看到偃師及遠郊的周人石耕火種的樣子後,他並不覺得大力墾荒能起多大作用。
尚京的胡服騎射,嗯,直接不用考慮了。
看到腥说哪抗舛季奂谧约荷砩希貏e是高式子和許星的滿心期待,朱樉不由有些發慌:自己要是隨意故謅,其他人或許還不明就裏,卻絕無法過得了這二人那關。
甚至會引得他們心生鄙夷。畢竟這二人都不媚權貴只重才學之人,否則也不會有這數月相助。
道、法、儒、墨、農……朱樉飛速回憶着自己對這幾家的認識,每一家都有不少振聾發聵的金句流傳,讓他說上幾句也不成問題,可用來做自己執政之綱,似乎又都不全面。
左右爲難了好一會兒,朱樉突然明悟過來,來到這個時代快一年,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沾染不少屬於這個時代的習氣。
隨心而爲,自己本來是想做個理工科的科研工作者啊,響亮的口號根本不應該成爲自己的阻礙纔對。
“我的執政綱要就是……”朱樉一一迎上腥说难凵瘢K於下定了決心:“喫!穿!住!行!”
腥私^倒。
頒佈了自己“空前絕後”的執政綱要之後,朱樉留下泰杉和許星師徒繼續主持即將到來的秋收。
自己則帶着其他人連夜趕回洛邑,接收各部門並清點可用的資源,完善原始數據以決定後續的諸多事務。
一夜無眠,第二天一大早,朱樉的新“內閣”正準備展開首日工作便遇上了難題:進不了王宮的大門.
第570章 沒有希望了
討債的商人們之前聽說天子準備託國,一切債務將由兩位周公代爲償還,本已經準備散去。兩個周公國雖然只是芝麻小國,可要償還他們這點債務應該還不成問題。
等了幾天之後,天子與周公之間討價還價的傳聞爲他們添了不少笑談之資,緊接着卻突然傳來天子不託國了,轉而任命一個小吏爲冢宰的消息。
這下子他們可不幹了。
一個小吏,哪來資本償還他們的債務呢?眼看周王室越來越不行了,這些債要是再不收回來,恐怕就沒有希望了。
朱樉一天沒閒着,商人們也不安生,聚集起來一合計,又來把門堵上了,他們倒不爲難其他人,專門等着新執政來解決問題。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即使是天下共主也不能豁免,更何況這些商人基本還是亞普權貴的家臣,衰落的周室哪裏惹得起。
幸好朱樉花錢大手大腳,這幾個月着實照顧了他們不少生意生,在知道是朱樉爲執政後,多少還是要給點面子。
稍作交涉後,朱樉只好從自己的私房錢裏拿出五百金,暫時安撫住腥耍瑏K約定三日後統一對欠債進行登記,保證日後會逐步還清欠債之後,總算讓宮門口恢復了寧靜。
朱樉出任冢宰的消息顯然已經昭告“天下”,也就是洛邑王城,但各個部門的接收卻並不順暢。並不是有人敢抗拒天子詔令,而是根本沒多少人“上班”。
由於劉、單二氏離國,兩個周公聽說天子不託國了,這些人支援的家臣自然也就沒來了,各部門的負責官員竟爲之一空。
其他的小吏、工匠和禁軍也有不少趁着商人堵宮門帶來的混亂,學着朱樉之前那樣翹班回家了。整個王城中仍然堅守崗位的尚不足三成,主要還是那些負責王室成員生活的人員。
沒有辦法,朱樉只好讓清從禁軍中挑些人手,將各處的名冊、典籍全部搬到藏室,進行先期初步的盤點。
本來他還想通知所有人回來上班,以便清查人數,可想到許星“不誤農時”的告誡,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留下必要的人手之後。
乾脆把其他人也一併放了大假,順便也讓他們通知那些翹班的安心秋收,等秋收完後再回來報到。
原本就很安靜的王宮一下子就更爲冷清了,除了姬研的居所和藏室外,其他地方連人影都看不到一個。
安排好這一切後,朱樉立即投入到緊張忙碌的工作中。
分類、統計、造冊一項項都離不開他,雖然刻、連、槽在他刻意培養上已經熟悉了這方面的事務。
但互助會社的規模顯然無法與整個周地相比,治村和治國更有着巨大的差別,雖然這個國已經小得不能再小。
經過三天夜以繼日的忙碌下來,朱樉的清點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可他卻並沒有絲毫的喜悅。
以前只是從表面看到周王室的衰弱不堪,等到他拿到第一份整理好的清單之後,心情只能用欲哭無淚來形容。
最爲頭疼的就是巨大的債務。
聽到朱樉這個新任執政要登記周王室的欠債並逐步償還,不僅亞普商人,其他那些早已放棄的人也抱着一絲希望聞訊而來。
僅僅亞普留在周地這五家商鋪,周王室的欠債便達到近萬金,再加上其他那些小商販,數額更衝上了一萬五千多金。
而且聽說還有不少債主正在趕來的路上,雖然每個債主的數額不大,可抵不住數量多啊。
最終數字如果能在兩萬金內,朱樉便要謝天謝地了。
這還只是商人,貴族纔是周王室借債的主要來源。
已經離國的劉、單二氏估計也沒臉回來要債,可瓜分周王室美夢被打破的兩個周公就不客氣了,不僅讓人趕着車將他們的借據送來,就是其下的家臣們也一個不落。
朱樉開始還以爲他們是報復,可這些借據無一例外,都能在之前爲天子當家的顏氏所記錄的帳冊中找到。
不得不說,顏氏這個管家還是當得非常盡責、出色的,各類典冊都做得非常詳盡,事無鉅細都一一記錄在案。
這讓朱樉無話可說,只能捏着鼻子認了:兩週公一系的債務直達八萬多金。
倒是顏氏這個數代替天子管家的家族對周室仍然忠心耿耿,沒有來登記任何債務,不過從其盛衰演變來看,只怕爲周王室付出的也不在少數。
十萬金的鉅額債務壓得朱樉有些喘不過氣來,在他之前的印象裏,千金之資已經算是個富翁了,足以讓一家人過上一生都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自己前前後後得到三千金,雖然被他毫無節制地花掉不少,剩下的仍然是一個普通人辛勞一生也難以企及的數額,可與周王室的欠債一比,簡直不值一提。
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姬研會有託國之舉了,整個周地的產出全部用來還債,只怕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還得清,堂堂天下共主落到這個地步,確實令人感到無比絕望。
不僅數量巨大,這些欠單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小到油鹽柴米,大到戰車武器,幾乎無所不包,西周公甚至還有一道上上代周王向他借兵的依據。
表示那次用兵雖然並沒有發生戰鬥,但所耗的軍餉糧草全是他墊付,僅這一項便達到了五千金,果然還是打仗最花錢。
最早的欠單甚至快有一百年了,真不知道周王室這些年是怎麼過日子的,朱樉更是無比同情身爲管家的顏氏。
雖然朱樉並未承諾多久能還清,但局面總算稍稍平穩下來。畢竟以往周王室借人東西,可從來沒有表示過要還的,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朱樉這個新執政明確表示要逐步還清欠債,總比原來天子躲在高臺一聲不吭要好些。
打聽到大致的數額後,東周公和西周公也安生了不少。
最初他們當然對姬研出爾反爾非常不滿,甚至一度想要聯手強行廢除朱樉這個立足未穩的執政。
可不算不知道,周王室歷年來竟然欠自己這麼多錢,兩個小公國情況雖要比周王室好那麼一點,可也就只是能勉強維持體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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