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按規矩,這樣的題本他是要先交給曹化淳的,看了一眼,見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他聽皇帝的意見。
“念。”
做皇帝是沒有祕密的,在外朝時,除了太監、內侍,禮部起居郎要全程隨即記錄皇帝的言行舉止,即使回到後宮內侍、宮女也隨時不能離身。
“皇爺……”
頭等大事才能用六百里加急,朱由檢心裏已經做好了陷城失土的準備,可只聽從小就侍奉自己的王承恩只叫了一句就沒了下文。
抬眼輕輕一撇,卻見王承恩人都抖了起來,嘴巴開合了兩下也沒發出聲音。
他不由眉頭皺了一皺,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這是成大事者應有的胸襟,王承恩到底還是年輕了。
可王承恩自幼就是他的伴當,也是將來要大用的人,見他這副模樣,朱由檢卻是不好發作,只好又偏頭看了曹化淳一眼。
“承恩,拿來讓我給皇爺念。”
邊說曹化淳邊給皇帝作了個揖,然後走到王承恩身前先輕觸了他的手臂,然後伸手停在了半空。
王承恩臉色急變,身體還在不停的抖動,直到被輕觸了一下才茫然的抬起頭來,手上的題本被曹化淳輕輕抽了出來。
和外朝的臣子不同,臣子要面向皇帝說話,而內侍、太監則是皇帝的僕役,除非得了特許,內侍太監一般都是在皇帝的身側說話。
曹化淳拿到題本也並沒有立即就看,而是走到皇帝的左手邊,然後纔打開了題本。
“皇爺,渠撫失陷,衍聖公朱樉一家生死未知。”
“什麼?”
聽到曹化淳顫抖着說出的消息,剛纔還責怪王承恩不夠鎮定的朱由檢一下站了起來,隨即就覺得頭皮上幾下刺痛。
“奴婢該死,皇爺爺饒命。”
因爲他突然起身,給朱由檢整理頭髮的兩個內侍猝不及防,皇帝的幾根頭髮頓時被扯了下來,把兩個內侍嚇的魂飛魄散的跪在地上砰砰叩頭,只兩三下就磕出了血來.
第474章 生死不明
泰源失陷,秦王被俘的消息傳來時,朱由檢也不過是表示大怒,雖然是宗藩,但都是已經隔了十代的親戚。
漢中的瑞王雖然算得上是很親近的皇叔,但皇祖父神宗萬曆皇帝都不喜歡他,父皇和皇兄也都不怎麼待見,直到他登基之後才讓瑞王就藩。
這些宗藩失陷,他只不過做樣子表達不滿罷了,可這回不同,這是衍聖公,聖人後裔。
崇禎五年的正月初四,大明的“國慶日”大朝會終於是沒辦成慶典,原因無他,渠撫被叛軍佔領,衍聖公一家生死不明。
儒學是聖人所創,千餘年來歷代儒生們不懈努力才定下了如今的禮法,天下文士也具以儒生自居。
不論心裏對聖人後裔還有多少尊敬,但尊崇他們就代表着對開山祖師的尊崇,對儒家的尊崇。
現在連聖人的老家和後裔都被叛軍拿下,這讓向來以儒生自稱的百官們如何自處?
本來自訕習失陷以後,向來紛爭不止的大明朝堂上出現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首輔、兵部、戶部尚書一朝倒臺,現在的大臣們萬事都等皇帝決斷。
原本大事也是皇帝決斷的,但臣子們需要拿出意見來,可最近倒好,大臣們連意見都不提出了,只說問題所在,怎麼解決請內廷自己想辦法。
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最近倒也體會了一把“九千歲”的滋味,外臣們只講問題不講辦法,這些事情就要由內廷解決。
可他和李斯大爲不同,九千歲的權勢是自己想辦法鬥爭出來的,還有大量外臣投靠,曹化淳這權勢卻是外臣們主動讓出來的。
曹化淳在訕習失陷以後就想告老的,但他當時不敢提,等洪辰仇敗亡之後就更不敢提了。
撂挑子的意願太明顯,皇帝朱由檢又是個急躁暴戾的性子,一旦提出來不要說自己的性命了,連家族都可能遭逢大禍。
現在他武清老家的族人們甚是興旺,兄長更是過繼兩房子侄給他,家裏不僅自己地裏的出息,還在北直隸、山棟、訶萳各處大肆採買。
得了**福總兵的關照,他家裏的貨物總是能從尚京優先出海,大哥的一房庶子更是被派去了小琉球,據侄兒報告,那處南海大島被叫做苔灣。
每年幾十萬兩銀子的出息,加上天下紛亂,他曹家兄弟祕密定下了不廣置田產只擴大買賣的協定。
司禮監掌印太監家裏居然不侵佔田產公平買賣,這是大明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就因爲這些,一向被文官鄙視的太監居然得到了些好名聲。
外臣可以撂挑子不幹,但作爲皇家奴僕的太監卻不行,大臣們不理朝政,作爲內廷首領的曹化淳卻不能不管。
自萬曆年間,他就被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所看重,並被着力培養,在司禮監也隨堂多年。
處理人事問題對於曹化淳來說輕車熟路,但太監畢竟是太監,久居深宮的他處理政務就不行了。
以往文臣們會給出不同的解決辦法,然後交由司禮監權衡利弊,最後再由皇帝決斷,現在文臣們不給意見了。
無奈的曹化淳只好把大臣請來,或者自己去向大臣們討教,這和上題本不同,文臣的意見白紙黑字,要追責都有據可查。
可曹化淳親自向大臣們討教就不同了,你曹公公說着是哪個尚書、閣老的意思,但證據呢?
因此,對於俯身討教的“內相”曹化淳,大臣倒還都是樂意指點的。
一來曹公公名聲不錯,常例那是照收的,但也沒有刻意貪瀆或者打擊文官,二來曹家子弟居然在家鄉也低調勤勉,至於從商……“內相”家族肯公平買賣,那是世間奇景好嗎?
戰戰兢兢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在崇禎五年正月初四的大朝會上終於鬆了一口氣。
聖人故里失陷,聖裔生死不知,這樣的事情文官們再也躲不過去了,誰要是不表示憤怒以及積極想辦法應對,在士林裏的聲譽都要完蛋。
聖旨很快就擬定下發,山棟、登萊、尚京、北直隸的兵馬,連遼東的東擄也顧不上了。
遼鎮、遼右都被下了旨意,各處都要急派精兵火速救援渠撫。
山棟巡撫餘大成、登萊巡撫孫元化着逡滦l立即捉拿下獄,當然,兗州知府也跑不掉。
皇帝的旨意也被兵部用六百里加急發了下去,到了正月初六,山棟的消息又來了。
巡撫餘大成和山棟都司以及兗州知府都用繩子把自己給瞭解了,登萊巡撫孫元化上了請罪文書。
渠撫失陷的消息傳出,大明士林譁然。
孔德已經被軟禁了,自從青州開始他身邊就被六個精悍的特戰營精銳二十四小時保衛着。
沿途自家兵馬被帶向哪裏他一概不知,出入不是馬車就是帳篷,也沒人來告知他到了哪裏?
直到正月初一傍晚,他坐着馬車進入一座城池時也不知道身處何方?
這晚他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董賢,和董賢一起的還有一個沉穩的青年漢子。
“孔德,這裏是渠撫。”
孔德被帶進屋子正要跪拜行禮,被兩個侍衛給架住,聽到董賢的話他當場就呆住了。
渠撫……天下百姓不知道渠撫人多得是,可作爲大明的武將,他怎麼不知道渠撫是什麼地方?
完了,全完了,大明天下再也沒他孔德安身的地方了,不對,是他孔德家族在大明再也沒有安身之處了。
也不對,完了,這是要做替罪羊了,這是要死!
“孔德,不要怕,我們不會殺你的。”
聽到董賢身邊青年的話孔德悲憤之極,是,也不用你們殺我,只要把他放了,這大明天下的讀書人個個都恨不得殺自己。
“當然,大明你肯定是不能呆了,可這天下不只有大明,來吧,看看我們要把你安排去哪裏。”
這個時空裏見過世界地圖的人不少,但只有兩個人保有完整的世界地圖,朱樉、於芫,其他人的都是經過朱樉篡改過的版本,而且是區域圖.
第475章 地圖
看着青年從懷裏掏出一隻皮袋,然後又拿出一張不小的牛皮紙小心的打開鋪在案几上,孔德也被架着走了過去。
輿圖,作爲經制武將的他怎麼會不認得輿圖?只是這張輿圖卻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樣式。
“那,這裏是大明,京師、遼東、皮島、登州,我們大約在這裏。”
順着青年的手指,孔德的目光一點點的跟着轉動,腦子不夠用了。
這是個什麼輿圖,根本看不懂好嘛?
“這裏是大地,這裏是大海,遼東你總是熟識的吧?旅順、金州、丐州、東江,看看,熟悉不熟悉?”
能看出來個毛線啊?比例尺1:**的世界地圖,連遼東半島都只有一顆米粒尖大小,皮島根本找不到。
但丐州畢竟是孔德的老家,東江也算是水師出身,博海以及遼東半島到山棟之間海域大概的模樣他還是有些印象。
“於芫,這個他看不懂的,先讓他看我這份。”
孔德迷迷糊糊的就看見董賢又掏出了一張地圖,董賢的這份和在案几上的幾乎一般大小,但卻是整個博海灣以及部分山棟沿海以及陸地的地圖。
董賢的地圖也不是篡改版的,那是朱樉按照1:550000比例尺繪製的,精細度就相當高了。
“看看,你老家丐州,這裏是海洋島、長山島、廣鹿島、登州……”
跟着董賢的手指,孔德又順着看去,心中的驚詫再也壓不住了。
在丐州時他不過是個礦徒,連丐州城都沒進過,但海洋島就非常熟悉了,島上有個很深的狹灣,海灣北面還有一道幾里長的陸地,象是天然堤壩。
這副輿圖居然把海洋島的地形描繪的這樣清楚!
再看看從旅順到登州之間那一連串的大小島嶼,原來尚京到登州之間的大海是這樣的形制。
袁崇煥上任之後,東江的糧餉要從登州經過尚京咄胶jP,孔德也曾經作爲東江鎮的督糧官走過這片海域。
董賢這時拉開了兩份地圖,讓孔德再比對着看了一下,才收起了自己那份。
雖然地圖縮小的了許多,但大致形狀卻是一樣的,這時孔德終於明白這兩份輿圖大概是對的。
“索馬里,那是什麼地方?”
索馬里在當地西洲語言裏是“奶”的意思,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大明參將孔德當然不知道。
“那裏可是好地方,一年四季都能耕種,還能放牧牛羊,就是有點熱。”
於芫知道,派駐亞丁灣駐紮的官兵們回來說,那地方十分奇怪,有些地方水草豐茂,但大半都是沙漠,主要還是熱,很熱。
看着於芫手在地圖上指着的地方,孔德就知道很遠,因爲離着窮州都好像有幾萬裏。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去,我們在那邊已經有人了,你和你麾下的軍兵眷屬們都一起坐船去。
那,這裏,這麼大一片土地你們自己去了以後再挑,想要哪裏就自己去打,那裏的土人用的還是木頭或者石頭,箭矢都是用骨頭磨出來的。
佔了地方就算你們的,土人任由你們抓了做僕役,佔得的土地和土人都歸你們,只要交一點點稅給我們就成。
當然,稅也不是白交的,要是你們打不過別人,或者受了欺負,那咱們也會幫你們出氣。”
於芫邊給孔德解釋邊用手指在索馬里、艾塞爾比啞這片指點着。
有這等好事?孔德先是不敢信,這他孃的就是劃地爲王了啊?但看看董賢和於芫,見兩人臉上都是不以爲然的神情。
“這佔的地方都歸我們自己管?”孔德將信將疑問到。
“對,都歸你們自己管,你在那裏建國稱皇帝都行,但記得要交稅哦!”
“什麼?”聽了於芫的話孔德不禁大叫了叫出來。
“你沒聽錯,這塊地方,你孔德想當皇帝都行,只要你手下都同意。”
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當皇帝不都是最終幻想嗎?
“真,真的?”
孔德結結巴巴的,身體都開始抖了起來。
“真不真去了就知道,糧食、種子、兵甲器械你都可以跟我們買,我知道你有銀子,你搶來的那些銀子都給你,現在就是要問你願不願意去?”
“去去去,熱一點不怕的,咱們都是糙軍漢,哪裏會怕熱?”
傻子纔不答應,大明顯然是呆不下去了,本來以爲是要被當做替罪羊殺掉了事的,哪裏會想到連銀子都還給自己?
孔德沒口子的就答應了下來。
前大明參將孔德從董賢的屋子裏出來以後已經完全不去想什麼大明不大明的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才能做個皇帝噹噹的事情。
孔參將前腳出去不久,大明當代衍聖公孔衍植就被帶五花大綁的帶進了董賢和於芫所在的屋子。
“孔衍植,你可知道惠生商行?”於芫可不跟衍聖公客氣,這些年來不論公私,他都一直在密切的關注着渠撫。
不止私下和朱樉交談,這個所謂衍聖公家族瞭解的越多,越發的令人不齒。
不僅在山棟、南直隸侵佔田產,還仗着聖人後裔的名聲到處置產,大明各處,除了宗藩、勳戚的產業,但凡被他們看中的都要下手。
“大膽,無知倏埽芍夷寺}人之後,當朝衍聖公,姑念你等無知,速速放了我等退出渠撫,我自當上題本給你等求情。”
老實說,自漢朝獨尊儒術以來,孔氏一脈在記錄裏還沒有遭到過這樣的對待。
即使天下動亂,蠻夷入主,可對孔家一向也都客氣的很,因爲誰都知道,治理天下還是要靠文士,而孔家就是天下文士的代表。
不論古今,在夏國直呼文人大名都不啻罵人,聽到於芫直呼其名,衍聖公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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