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什麼……此話當真?”陳主事呼的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真不真,陳大人跟咱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一下陳方極什麼也顧不上了:“走走走,速去速去。”
“陳大人不要心急,先坐下咱們好好合計一下。”朱樉這兩句話一說,再看見陳主事的模樣,堂上諸將的心思終於放了下來。
“呵呵,在下孟浪了,董大人勿怪。”
陳方極可是正經的大明兵部武選清吏司山東、遼東主事,大明六部,禮部、吏部可以有廢物主事,但兵部、工部、戶部、刑部不行,這四部都是實務部。
甚至尚書、侍郎都可以廢,但主事卻一定都是精通實務的幹員,不然尚書、侍郎們就得喫掛落.
第279章 親如一家
當年義州克復都讓區區一個都司一步登天坐上了一鎮總兵的位置。
就是因爲毛文龍是大明對陣建奴時第一個克復城池,因此雖然朱樉後來收復金州,又打出大捷,功勞比毛文龍大的多。
但卻只從遊擊一步步升到了副將,因爲前面有毛文龍擋着,不然至少也是個雜號總兵。
現在克復了四城……又是四城?城復城的功勞可不比斬敵小,這樣的話,看陳繼盛和皮島袑⒌哪樱愔魇骂D時心中透亮,這戰多半是以朱樉爲主,甚至……
“陳大人客氣,之前咱們也確實多有怠慢,還請大人不要怪罪,只是董某有個不情之請?”
剛纔還在想要怎麼整治朱樉、陳繼盛的陳方極此刻心裏實在悲涼,雖然收復的城池裏又有義州,可義州其實是最不緊要的一處。
看看,岫巖那是直接頂在建奴的下腹,蓋州更是用刀比着建奴咽喉了,蓋州、岫巖一佔,遼東的局面頓時就開朗了,
可向海州、鳳凰城攻擊,退,身後還有復州、金州、旅順。
立下這樣的大功,董陳二人現在已經不是自己能搬的動了,現在陳方極也明白爲什麼皮島袑⒃诼牭浇ㄅ恢貏撫崛绱烁吲d了?
建奴本身不過十萬丁口,拼命也只能徵集八萬大軍,七千餘精銳被殲滅已經傷了元氣,平均算下來幾乎八旗每旗都損失了三個滿員牛錄。
怪不得東江袑⒁谄u議事,原來還是擔心建奴會把丟失的城池打回來,現在遵永大捷的捷報一到,腥诉@才放心。
因爲陳主事都知道,現在建奴絕沒有能力再發大軍,不好好休養幾年,這口氣能不能緩過來都不知道?
“不知董大人有何指教?”只一會兒時間,陳方極就想通了這些關節,他無奈的發現朱樉至少現在不是他能得罪的起了。
“指教不敢當,只是……咱們是本月二十一纔打下的四城,現在董某想把它改改日子,這個主意陳大人覺得如何?”
“這個……這個怎麼合適呢?”
陳方極聽到朱樉的話心就咚咚的狂跳了起來,能做到兵部武選司主事的位置,早就是老油條了,朱樉話裏的意思他有些明白,又有些糊塗。
“怎麼不合適,陳大人不論怎麼說都是咱們東江的本管,雖說咱們之前心憂大事,怠慢了大人,難道大人真就不當東江是自家人了?”
“啊……不敢不敢,在下之前不知董大人、陳大人和諸位軍將在商議大事,倒是在下孟浪了,在此給各位賠罪,還望諸位海涵!”
說完陳方極站起來向腥藞F團一揖,臉上滿是真罩拱哑u袑Ⅲ@的趕緊起來作揖還禮。
“既然是自家人陳大人何須如此客氣,快請坐下,諸位,陳大人的座艦在旅順就遇到咱們的巡遊,聽說咱們要克復復州,陳大人有心報國,當即趕到復州追上了咱們的大軍。
到底是兵部幹員,到了復州給咱們一分析,勸大家乾脆繼續進兵,把蓋州、岫巖、義州一併打下。
咱們起初是不敢的,但耐不住陳大人一番苦勸,只好硬着頭皮幹了,不想還真的成了,到底還是主事大人啊,這克復蓋州、岫巖、義州的首功必須是陳大人的,你們怎麼說啊?”
陳方極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陳繼盛一臉不解的站了起來。
“董大人,還有一事你可是忘了?”
聽到陳繼盛的話朱樉也一腦門糊塗官司:“啊……這幾日事務繁忙,董某確實有些糊塗,不知道陳大人說的什麼事?”
“我的大人喲,當日在蓋州,主事大人在後陣見我軍大勝,激憤之下親自縱馬斬殺了兩個建奴甲兵,這怎麼能忘記呢?”
不僅朱樉,連皮島的其他軍將也都驚呆了,陳副將果真厲害!
“哎呀,對不住陳大人,我就說喝不得酒,你們昨晚非要灌我三碗,以後不能多喝了,你們也一樣,看看要不是陳副將還記得,你們可有人記起,快隨我一起給主事大人賠罪!”
朱樉邊說邊從帥案後面走出來,和袑⒁黄鸾o陳方極作揖賠罪。
“使不得,使不得,既然彼此一家,些許小事怎麼用得上賠罪?”
陳方極此時心裏歡喜的已經要炸開了,本以爲朱樉是要給他一點分潤,哪裏想到居然把首功送給了他?陳副將更是暖心,文官上陣親自殺敵兩名,這是了不得的功績啊!
陳主事一邊向東江袑⑦�禮,一邊笑的眼睛都找不着了,此時看着滿堂東江軍將怎麼看怎麼順眼。
皮島袑⒔K於徹底服氣了,董大人了不起,陳副將也很了不起,但關鍵這樣的老大值得跟啊,能打還會做人。
雖然之前折騰本管主事讓大家心裏很爽快,但多少還是有些擔憂的,把本管得罪了以後怎麼都不會有好日子,可瞬息之間居然就變成了一家親。
功勞反正多得很,連董大人都不爭首功而是拱手讓人,這一刻議事堂裏的氣氛無比祥和,大家互相都覺得和諧極了。
兵部武選司主事那可是常年浸泡在文牒之中的,既然已經定下了他的首功,說幹就幹,朱樉當即讓毛承祿去把之前寫好的塘報、報功文書拿出來讓陳方極修改。
塘報是敘述事情經過的,一般要長一些,報捷文書就是吹牛逼的,在陳方極的印象裏,這兩樣東西能有多少字?
結果文書拿來以後把他嚇了一大跳,塘報塘報,爲什麼叫報?
除了有通報消息的意思,一般都比較簡略,加上自古以來文言文就非常精幹簡練,不止塘報,朝廷公文一般字數都不會太多。
可看着東江拿出來的塘報陳主事無語了,這哪裏還能稱作“報”,簡直就是卷。
有心想提醒一下,可畢竟雖然大家現在已經“親如一家”,但看着東江諸將的興奮勁,陳主事到底還是打消了念頭,萬一被“親人們”認爲自己瞧不起他們怎麼辦?
可等打開東江的“塘卷”以後才發現和他想的不大一樣,好看!.
第280章 描述事實
攻復州,東江遊擊沈世魁帶八百二十四人……分成兩部,由兩個都司帶領,一部和城頭對射,一部攜雲梯攻城……
陣型如何排列,攻擊怎麼展開,連都司的名字也寫的一清二楚。
然後建奴守軍採用了什麼辦法進行防禦,戰鬥進程如何,最後何時攻上了城頭……斬級、繳獲幾何,自家陣亡幾人,受傷幾個,無不寫的清清楚楚。
看着這些文字,只要稍有軍伍認知的人就能在腦海裏大概刻畫出戰鬥是如何進行的,爲什麼能取得勝利?
不知不覺中,陳主事就看進去了,一邊看還一邊琢磨,嘴裏時不時還唸叨兩句,看到精彩的地方還會輕輕叫一聲“好”,連僕役們來上果脯、點心都沒有發覺。
皮島袑⒈緛砭推饋淼耐恚质潜魂惙綐O到來的消息驚起的,慌忙中也沒顧上喫上東西,在議事堂又折騰了這麼久,早就餓了。
但看見陳方極把一份塘報看的津津有味也不好打攪,畢竟人家陳主事常年和文書打交道,是專業人士,要是寫的有什麼不妥也好請人潤色一下。
這一坐就將近大半個時辰,開始皮島袑⑦�跟身邊的人小聲討論一下以後的情勢,可這畢竟是帥府議事堂,交談幾句可以,但不好多說。
除了朱樉老神在在穩坐帥位喝茶喫點心,在陳繼盛也坐不住正想起來提醒一下陳方極的時候,只見陳方極猛的拍了一下大腿,又輕輕喊了一聲“好”,然後才抬起頭來。
“啊呀……失禮了,在下失禮了!”
看到一屋子三十多個軍將還端坐在堂上,陳主事先是一驚,然後忙不迭(die)的起身行禮。
“陳大人無需多禮,這樣,飯食已經備好,午間先請大人將就一下,畢竟還要請大人潤色塘報,咱們晚間再設宴好生感謝大人如何?”
朱樉起身笑眯眯還禮,然後走下來做了請的手勢。
“好,董大人,如此下官就叨擾了!只是不知這塘報是何人寫就,是否方便討教一二?”
大明習慣了以文御武,以往的文報凡是提及戰鬥時總是一筆帶過,以表示和文官們作出的貢獻相比,戰鬥過程不值一提,勝利都是應該的。
可那是其他部署這麼認爲,甚至兵部的尚書、侍郎也可以這麼認爲,但對於兵部各司的郎中、員外、主事來說就不是這麼回事。
武選司、職方司除了處理各自的事務,也是尚書、侍郎的參謭F,遇有戰事,郎中、主事們都會被尚書召集起來討論戰守之策。
說起來郎中、主事們都是兵部的要員、骨幹,可畢竟誰也沒上過戰陣,經歷過戰事,無非各自讀過幾本兵法。
一討論起戰守之策,不過仗着粗讀的兵法提些務虛的策略,要說實際,都沒什麼主意。
職方司主管訓練、物資、輿圖,議論策略時還能說點乾貨。
比如糧餉、軍械供應、行軍路線什麼的,武選司就很尷尬,他們主管調配、升降,本身就有勘驗軍將、營伍的職責。
可哪個軍將能攻,哪支營伍善守?因爲大家平時都是相互糊弄,應付差事,到了這時候只能一通盲操。
比如這次救援京師,兵部一着急,宣鎮侯世祿和山西兵馬就被一股腦的調去了薊州,因爲兵部上下都不知道具體如何攻守,反正有多少兵馬A到薊州就完事。
要不是這次有個“鍋王”袁督師,再加上遵永大捷,等建奴兵馬退出京畿或者皇帝實在等不及了,兵部都是要喫大掛落的。
看完東江攻克四城的塘報,陳方極感悟頗深。
雖然裏面還有不少問題他還琢磨不清楚,但至少佈陣是怎麼回事,攻城怎麼佈置軍卒,過程是怎麼打的?東江的塘報上明明白白。
這樣的塘報多看上幾次,再互相比對一下,那麼戰陣攻守,多少都能有些心得,等積累的多了,各處軍將、營伍的實力也能落到實處。
“哦,陳大人覺得我東江寫的塘報還不錯?這些都是屬下贊畫參謧兩套h出來的。”
朱樉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華夏軍裏書寫戰報早已成了慣例,連級以上主官每個都要寫戰報,還必須得所有軍官副署,而且可比這份塘報還要詳細的多。
軍校裏學生們除了學習基礎知識,大半都在討論戰例,海軍這些年的戰例很多,可陸軍的戰例就少的可憐。
不得以李固只好組織大家覆盤古代戰役,可華夏自古對戰役、戰鬥的描寫實在太過寫意,討論經常天馬行空。
這次朱樉在遼東半島發起戰役,軍政司還特意指派了幾十名戰報監督員來,不是督戰,而是指導各部詳細編寫戰報,以便以後分析、研究。
“哦,董大人下屬大才啊,下官定要向他討教一番,這塘報可不僅僅是寫的好,用處實在太大,還請大人不要藏私!”
陳方極很清楚,這次的大功要是落實,他連升三級基本不是問題,可看大明現在的情勢,要想從兵部跳出去又不大可能。
陳方極現在是正六品主事,升三級就到了從四品,從四品職級在兵部有些尷尬。
郎中正五品,侍郎正三品,中間再也沒有職司可以擔任,但是以從四品擔任郎中也是可以的,畢竟和侍郎差的太遠,等熬到正四品就可以外放知府,陳主事不由幻想,要是這次能憑功一步升到正四品就好了。
可夢想終歸是夢想,現實多半還要在兵部熬些年頭,這樣的話要是在遼東和山東推行東江的塘報書寫方式,不用兩三年,他就能真正瞭解兩地軍將、營伍的一些實情。
有了專業人士參與,效率自然非同小可,塘報就是爲了描述事實。
沒什麼花俏可做,可報捷文書就不同了,一篇文章被陳方極改的花團宕兀此膶懛ǹ磥恚瑬|江像是打古往今來最壯烈的一戰似得。
文書寫好,塘報就算了,報捷文書還特意請書辦誦讀了一遍,議事堂裏此刻只有兩位軍將識字,另一位是沈世魁,做牙差不識字幹不來。
可就算朱樉和沈世魁識字,看一般的文書還行,至於景秀文章那是是絲毫體會不來的.
第281章 失去了作用
此時見到文書和陳主事一個讀一個聽,都是如醉如癡的模樣,堂上袑�個都很尷尬,聽不懂就算了,陳副將爲了湊趣還叫好,搞的大夥也不得不跟着傻喊。
好在報捷文書精簡,聽完之後大家都不由抹了一把汗水,都在慶幸陳主事沒有要讀塘報的意思,不然大家尋思,要是等塘報讀完,人人都能用腳丫子在大堂的石板地上摳出一座五進的大宅子來……
大事辦完,陳繼盛又從夾袋裏摸出一份文書,說是東江袑⒔o朝廷的請願書,大夥連署願奉朱樉爲帥,要請陳主事把此書呈報朝廷,望朝廷體恤東江袑⒌钠谂沃椤�
陳方極很爲難,大明天下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情,點將向來都是兵部和朝廷的職責,武將只有聽令的份,這份文書雖說表明了朱樉的地位,但是卻壞了朝廷的規矩。
可看着堂上袑⒓ぐ旱那榫w,拒絕也不是個事,敘功時“親如一家”,真到讓你辦點正事就推脫,這話說不過去。
“陳大人,你不妨把文書都呈上去,其他的本座自有計較。”
咦……怎麼反而是朱樉說話了?
“是,下官定會把文書呈報上去的。”
陳主事起來行禮,嘴上回應回着朱樉的話,心裏卻亂糟糟的,按照大明的規矩,朱樉這時候不是最應該避嫌的嗎?
怎麼反而要出來做指示?
剛纔陳繼盛拿出請願文書的時候,陳方極也觀察了一下朱樉的反應,依照他多年爲官的經驗看來,這事朱樉事前應該是不知道的。
“陳大人可有聽說過張佑此人?”
就在陳方極胡思亂想的時候,朱樉又說話了。
“可是留都京營的張遊擊?”
張佑這個名字要是在京師其他地方,十個官有十個不知道,可陳方極是兵部武選司主事,之前不知道張佑,可遵永大捷還沒打完,留都張佑的名字在兵部就無人不知了。
據部裏傳出來的小道消息稱,遊擊張佑是當朝首輔周延儒的關係,據說留都京營此次入衛京師的糧餉都是首輔大人遣家人在南直籌措的。
陳方極出發送捷報的時候,張佑以及遵永大捷的賞功意見兵部已經有了,不出大意外,張佑一個雜號總兵的銜職怎麼都跑不掉。
“不錯,張佑此前乃是我旅順的中軍都司,要不是和陳大人親近,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
看着笑眯眯的朱樉,陳主事心裏猶如驚濤駭浪,朱樉和旅順參將陳大昭是姻親,作爲兵部本管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那也不用做了。
雖然兵部裏在謩潠|江移鎮,可之前討論的都是如何把各島營伍移出來,從沒有人提過要把金旅兩支營伍移出。
之前陳方極怒火攻心,還想過要整治朱樉,可一等平靜下來自己先嚇出了一身冷汗,旅順還好說,因爲有道轄地,加上旅順城池建在險地,易守難攻。
可金州不同,地勢平坦不說,還要直面建奴兵鋒,除了朱樉,誰願意去守那個地方?
之前兵部也有人嗤笑傳出張佑和首輔有關係的消息,確實,在做首輔之前周延儒一路從詹士府少詹士、兵部侍郎、禮部尚書一路升遷。
可詹士府那是多麼清貴的衙門,雖說在留都以少詹士的職司掌翰林院事,但任誰都知道這是要被大用的前兆,腦子抽風了纔會去結交武將,而且還是個區區遊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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