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諸位賢達,也不需要各位現在就決定,還有三天的時間考慮,這就請各位回去好好想想。”
王棟也算是膽子大的人了,畢竟從入讀泉州實驗小學起,大家就一直在鍛鍊演講的能力,那時候可沒什麼小班教學,往往是兩三百人一起上課,有什麼話都要當着大夥的面說。
後來帶兵,也需要給士兵們訓話,可不論在課堂上還是面對官兵們,那畢竟都是自己熟悉的場面,今天當着這麼多的士紳們說話,王棟一開始腿都在打顫。
可看着肅立在堂下的三四十個士紳規規矩矩的站立聽訓,雖然心裏、眼裏有各種的不痛快,可還是要乖乖的站着,慢慢的王棟也就放開了心思,連話也說的拿腔拿調了。
洵陽的這些士紳、皁吏,短的也在洵陽立足了十幾年,長的更是有從洪武年間就在這裏顯貴的。
十幾上百年來,一代代的努力才掙下了今天的家業,輕易說放棄哪個都捨不得。
確實很讓人難受,不交稅,家族積攢下來的家業就這麼沒了,雖說這股流寇並不抄沒大家的財產,但在大明天下,帶着財貨離開家鄉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嗎?
在洵陽,這裏的士紳們個個都是人物,多年經營下來,不論城內城外,到處都是親戚、親信,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靠着多年積累的聲望、人脈,所有的事幾乎都不是事。
可一旦離開洵陽,凡是家族沒有近支子弟在做官的,去到別處就是待宰的羔羊,別人想怎麼整治就怎麼整治。
不離開吧?稅收固然讓人難受,可從俚淖锩屓穗y受。
聽着流寇首領侃侃而談,其實許多士紳心裏都沒當回事,還不知道這些流寇能在洵陽待多久呢?
可不論這些流寇能在洵陽待多久,一旦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這就算是從倭耍涝诖竺鳎瑥馁的罪名是可以誅九族的。
對於流寇們說的來去自由,士紳們是一丁點都不敢相信,他們生怕這一刻說不答應交稅,下一刻就要被砍了腦袋。
這可真是兩難啊!
白廣升也很爲難,因爲擔着戶房主事的名頭,正好對上了夏國聯盟的當口,除了人口、田畝這兩件事,聯盟對於大明州府的其他職司都不怎麼在意。
正因爲這樣,這些天來他看起來特別招流寇的待見,百多年的洵陽望族,除了讀書不行,其他樣樣在行。
白家在縣衙歷來都有書辦、主事的位置,除了一些極爲陰私的事件,洵陽城內外的大小事情就沒有白家不知道的。
什麼誰家豢養了家丁打手,在大巴山裏有幾寨悍匪,什麼誰家用什麼手段霸佔多少田畝,又在何處開墾了多少隱田,這些事他都門清。
也因爲如此,王棟以及一袇⒅們經常把他招到縣衙議事,三兩次以後,縣裏的士紳們都把他當成了流寇面前的紅人,弄的白廣升也有口莫辯。
僅僅幾天的接觸,白主事駭然發現,但凡他認識的流寇軍將似乎個個都識字會算,有些數目甚至比他用算籌還快。
要知道這年頭但凡識字會算的人,就算沒法出人頭地,可一生衣食無憂幾乎沒什麼問題。
不論給大戶當賬房管事也好,還是給權貴做賬房書辦也罷,一個穩妥的活計幾乎就跑不掉。
可這些流寇分明就真真是小民的做派,不識禮數不說,坐臥行止和大明讀過書的人一點都不一樣。
正是因爲這樣的發現,白主事才老實了許多,他也看出來了,很多事這些流寇不是不會做,而是有意讓他出主意。
比如前兩天城裏的道路剛剛修整完畢,流寇們就把他找來詢問,說是要修整洵陽到白河鎮之間的官道,另外乘着天氣還沒有寒冷,還要修整洵陽縣各處的水利。
修路倒還算了,流寇進城以後,闔城的官紳都預計白河鎮也已經被他們佔據,因爲白河的位置太過緊要,一旦遇到官兵追繳,不論往河南還是湖廣逃竄,走白河都是最好的去處。
可流寇要興修水利就讓人不能理解了,雖然他們口口聲聲拿出了那麼多的規矩,可士紳們誰也沒當真.
第188章 秋毫無犯
就憑着流寇這兩三千兵馬,一旦朝廷派大兵來進剿,這點兵馬能有個什麼用?
“騬駟,這些天就屬你和這股叫做威震天的流寇會面最多,以你觀之,我等究竟該如何是好?”
這天在縣衙聽訓之後,洵陽的十幾個士紳並沒有回家,而是聚集在白廣升的府宅,大家圍坐在了白家的前廳裏。
白廣升字騬駟,向他提問的是姻親劉宇,之前在洵陽縣是刑房主事。
“四方兄,我也不知道啊!
這股流寇實在是太奇怪了,看他們的法度哪裏象是流寇?打破這洵陽城,除了周典吏被他們陣斬,再有就是殺了一些青皮,可謂秋毫無犯,我……看不懂啊!”
這一屋子人全部都和白家有舊,裏面有他的妻族、有表親……算起來都是親戚。
雖然他這些天和夏國軍接觸頗多,但他確實也看不懂夏國聯盟的套路。
“騬駟,可現在不選不行了啊?要麼納稅,要麼收田,這些田產可都是咱們祖輩好不容易纔積攢下來的,這要是敗在咱們手裏有何顏面下去應對祖宗?”
劉宇其實還有話沒有說出來,但是在座的都知道,交稅其實不是問題,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大家都懂,非要跟流寇糾纏交稅的事情,搞不好就是滅族之災。
可現在難就難在一旦答應向流寇交稅就是從俚淖锩皫妥徘謇砦臅梢哉f是被迫,洵陽這麼多士紳子弟也都參與了。
即使大明後面收復了洵陽,只要大夥有心遮掩,這些都不算事。
可納稅不同,現在是九月初,稍早些成熟的莊稼已經收穫,整個九月都是莊稼成熟的季節,這也是給官府納糧的時候。
整理文書是被迫的,可納糧給流寇就怎麼也說不過去了,洵陽的士紳們也是心裏恨的很。
你說別地的流寇都是直接搶的,錢糧被搶總搶安不上從俚挠深^,可這夥流寇偏不,這會大家都想建議還是讓流寇直接搶糧算了!
但大夥也知道,這事也就是想想而已,這股流寇本來看着就挺精悍,雖然現在好像秋毫無犯的樣子,誰知道一旦搶發了性子還會幹什麼?
“我又如何不知道這些事呢,可咱們能有什麼法子?”白廣升看着滿屋子的親戚們嘆了一口氣,他自己心裏也煩着呢。
“要不……騬駟兄,你去求求那個大王,讓他們寬限些日子可好?”
“對啊,對啊,騬駟,你去說說看嘛!”
面對一屋子盯着自己的親戚,白廣升哪裏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不僅是他們,連白廣升自己也是這樣的想法。
洵陽地處三省交界之處,是連接湖廣勳陽和寺釧夔州的要道,洵陽如今被佔已經就九天了,百姓從第四天開始就能出城,只是他們這些縉紳被限制着。
這些天裏大家也不是沒有指使人出去向漢中、西安報信,想必朝廷很快就會派出大軍來進剿這股流寇。
白廣升的心思都和大家一樣,要是這夥流寇就此在洵陽站住了根腳,爲了家業也只好假裝從伲浅⒈R剿這夥流寇,那麼大家照例還是在洵陽富貴。
“這個……這樣屬實太過兇險,萬一流寇不同意……”
白廣升心裏其實還是有點把握,這股流寇看起來確實對殺人、搶劫沒什麼興趣。
這些天裏家僕們出去採買也帶回了市井裏的消息,這夥流寇架橋修路不徵徭役就算了,居然管飯,還從縣庫裏拿糧食出來給百姓們發工食糧。
白主事到底也是做了四年的戶房主事,以往官府徵發徭役修路補城牆都是什麼光景?凡是被徵發的百姓大多都要破家,就算還沒破家,三四月的徭役做完,離破家也只差一步。
可聽說現如今不僅洵陽城裏的百姓,連周圍都、鎮的民卸忌馅s着去給流寇修路,別說工食糧了,但凡能喫頓飽飯都有人搶着做。
“騬駟,我們知道讓你去和流寇說項實在兇險,要不你看這樣,咱們籌一筆銀子就說是我洵陽父老的心意,請他們且寬限些時日如何?
當然你家就不必出了,此事由我去聯絡各家。”
這纔對嘛,向人求情哪有空手去的,當自己有好大的臉面嗎?
“如此我就去試試,不過親翁,銀子該出我白家還是得出,此事不可略過,不然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不需,不需,此事就由我做主了,今日去縣衙的一共三十七家,刨開你家就是三十六家,每家三百兩銀子,合計一萬八百兩。
諸位,我這樣盤算的,騬駟甘冒奇險爲我等請願,一萬兩請他敬獻給流寇,八百兩就當我們對騬駟的謝禮,另外大家回去再準備些糧秣豬羊讓騬駟一併送去,大家以爲如何?”
劉宇不容白廣升推辭,站起來大聲說出了他的提議。
“就依四方兄的謩潱 �
“如此甚好!”
十幾人紛紛起身表示贊同劉宇的意見,大家都覺得流寇在洵陽是站不住根腳的。
只要能保住大家的性命、家產,出些銀子糧米也是應當,倒是白廣升冒的風險還大些,萬一流寇發怒,他有性命之憂也說不定!
士紳們能在洵陽立足,沒有一家是傻的,用幾百兩銀子換些時間觀望,這事也沒人不同意。
“大王,此乃我洵陽父老的一片心意,一來感謝大王的不殺之恩,二來此前各家也確實有些隱田未報,清理田畝、勸服家族也需要些時日。
糧稅我等是願意繳納的,但請大王寬限些時日。”
王棟拿着禮單笑眯眯的看着地上跪着的白廣升,朱樉現在不宜出面,但大家在商議的時候都料定洵陽的士紳們對於交糧稅的事情肯定會耍些花招。
他們的心思大家也都猜到了,無非是想看看夏國軍在洵陽能不能站住腳,要是三兩下就被明軍剿滅或者趕走,那他們就還能照樣過他們的日子。
“這樣啊……禮物我就收下了,也請你回去感謝洵陽父老的厚愛,至於糧稅……白先生以爲寬限到什麼時候適宜呢?”
“呃……”白廣升本來以爲王棟可能還要拿捏一番,甚至可能會要更多銀子,實在沒想到他能立即就答應,一時間亂了節奏.
第189章 心中大喜
士紳們商談的結果,三萬兩銀子是底線,也就是一家差不多得出一千兩,糧米一家可以再出兩百石,時間最好寬限到十月,要是超過了這個尺度,那大家還是先跑路再說。
“大……大王,你看時限……時限寬限到十月初二可好?”
雖然驚訝,但白主事也是經歷過場面的人物,結巴兩句就把大家商議的要求說了出來。
“好,白主事今日頗爲辛勞,看在你情面上就依你所說的,十月初二是嗎,到時候再要反悔那就……嗯,你可明白?”
“多謝大王寬宥,多謝大王寬宥!”
白廣升用力在地上磕了幾個頭,心中大喜。本來以爲要談幾個回合呢,可一說就同意了,這可是大漲威望的事情。
白廣升頂着頭上磕破的皮肉離開洵陽縣衙的時候,一隊騎士頂着紅旗一路從洵陽的東門衝了進來。
“金州急報,稟報總督,金州董統領急報!”
一個副官帶着幾個衛兵架着兩個腿還在顫抖的軍官小跑着進了洵陽縣衙的後堂。
“去你的,是說忘記了什麼事情。”看完急報的朱樉用手使勁拍了一下額頭。
董先急報,建奴正在聚攏兵馬,據可靠消息,建奴這是準備進攻大明!
毛文龍被袁崇煥殺了一年以後也隨即被凌遲處死,原因就是建奴從薊州的防區一路殺到京師城下,要知道袁崇煥此時的職務正是薊遼總督,薊州地區正是他管轄的防區。
看到董先的急報,腦海裏後世瞭解的信息逐漸浮上了腦海,大概、好像是喜峯口吧?好像記得是這個著名的長城隘口,好像建奴第一次攻明就是從這裏進入的。
“緊急召集軍事會議,去把連級以上在洵陽的城的軍官統統召集到縣衙開會。”
這些天朱樉一直都沒睡好覺,總覺得有什麼大事忘記了,可又怎麼都想不起來,看到董先的急報他心裏不由懊悔,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可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只能想法補救,雖然不打算正面出現和建奴作戰,但這個機會絕不能放過。
“傳令,立即命令在苔灣駐守的陸軍一團緊急開赴鎮江;命令鍾斌所部立即準備好兩個團以及一千騎兵至少一個月的戰備物資;命令董先所部立即進入一級戰備。
命令羅同安所部機動艦隊全力加緊咚婉R匹及戰役級物資至山西朔州;命令商盟全力組織會員向朔州轉吒黜棏鹇晕镔Y。”
短短一分鐘內,朱樉就下達幾道命令,這些命令先要由副官形成文字,然後由朱樉確認加蓋印信幾簽署密語。
應對建奴伐明已經組織軍政司的相的關人員討論過很多次,因爲朱樉實在是記不清後金第一次伐明是什麼時候。
雖說早早佈置也不是不可以,但能預見後金伐明不算什麼,連他們伐明的大致路線也確定了就有些不可思議。
況且朱樉並不想以福健副將的身份去參與,夏國軍一旦參與對抗後金伐明,出彩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要是朱樉以福健副將的身份帶兵救援,打出了成果明廷難免要封賞,從海防遊擊到副將,在大明的體制內朱樉已經算是倖進了,再立下救援大功必定要得封賞。
救援京師取得勝利,一個總兵怎麼也跑不掉,搞不好還能得個雜號將軍,頂掉俞諮皋的位置無所謂。
但一個前“海盜”不斷在大明得到封賞,對於大明的多數百姓來說,朱樉這是深服皇恩。
雖然他不在乎這些,可天下的百姓在乎,朱樉絕不想再加官進爵,倒是部下可以。
看看吧,福健副將以及原下屬們未得朝廷絲毫俸祿,卻在他的扶持下不斷爲大明立下功勳,可屬下位置漸高,他卻沒有絲毫封賞,到時候反明也算條理由。
不一會兒,副官拿着抄錄好的命令過來了。
“等等,修改一下,命令董先做好準備隨時發起進攻,目標復州、岫巖、義州一線,要把整個遼東半島沿着這一線佔領下來。
另外,南京張佑迅速趕到鎮江接收一團,並請錢嘉應、常胤緒斡旋出兵事宜。”
打擊建奴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可怎麼打擊卻非常有講究,朱樉記得原時空裏建奴是從南直隸遵化一線進入,然後向西直插京師。
建奴第一次伐明朱樉依稀記得兩個重大事件,一是袁崇煥完蛋,而是四城之戰。
京師解圍他是不準參加的,建奴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打進大明京師,這對明廷聲望的打擊是致命的,幾乎就是後金的這一次伐明開始,大明的文武官員多少都感到了末世的到來。
也正是這次後金的進攻,讓大明的高層多少都認識到,想要打敗後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加上內部農民起義不斷,財政極度匱乏,有識之士多少都感到了明亡在即。
就和洵陽城裏的士紳差不多,誰做大王並不重要,只要能保證他們的利益就好。而百姓就更加不在乎了,這些天來,修路、建碼頭、疏浚水利,百姓們個個趕的熱火朝天。
每天兩頓飽食,還能有工食糧領,這就是他們的追求。
既然決定提前介入大明的事務,朱樉自己心裏是有盤算的,杉北的農民軍前期能夠壯大的重要原因就是後金伐明。
杉西所謂的精銳爲了保衛京師幾乎都被抽調去支援了,既然這時插手了,那就要把作用發揮的更大一點。
“王棟,金州送來了建奴準備進攻大明的消息,我要趕緊去處理這方面的事務,這裏就留給你獨自處理。”
看着才過二十的小夥子,朱樉還是有些感嘆,自己二十歲時還在讀大二,成天就知道寫點歪詩吸引妹子,可這時代二十歲多數人早已經開始擔負家庭重擔。
“屬下一定會努力做好的,請總督放心!”
雖然心裏多少有些不安,這是他第一次單獨處理一方事務,可在聯盟多年來的經歷告訴他,這既是挑戰也是機會。
“我再向你明確一下任務,安定洵陽就不必說了,接下來你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壯大隊伍,向北打開一條通道,你清楚自己的任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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