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躡手躡腳的,朱允熥回了永安宮,透過細細的門縫,偷偷往裏面去看。
大狗正從外頭回來,看着朱允熥,“殿下,皇爺就在裏頭呢,您進去呀。皇爺說了,吳王您來了,就直接進去,不必報。”
朱允熥推開門時,朱元璋正在喝粥,就着鹹菜。一筷子一筷子的,送進嘴裏。
這樣的早餐,自打他當了皇帝,就幾乎沒怎麼變過。各式各樣的糕點,也比不上這一碗熱乎的小米粥兒就鹹菜。喫的習慣了,就也喫不慣旁的東西了。
聽見動靜,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又回頭,喫着自個兒的早飯,“幹啥呢,鬼鬼祟祟的。在門口,半天不進來。咱就等着,看你啥時候能進來和咱請安。”
朱允熥吐一吐舌頭,“皇爺爺,您知道孫兒在外面?”
“哼,大明朝什麼動靜,咱不知道。你幹啥呢,半天不進來。”朱元璋一邊說話,一邊把桌上的另一碗粥推過去,“喫了它,再去上課。”
朱允熥端正的坐在朱元璋對面,笑嘻嘻的。
“有啥好事,笑成這樣。”
朱允熥把戰報拿出來,打開後平放在朱元璋面前,“皇爺爺,大喜事。剛剛來的信兒,四叔他打了一個大勝仗。兀良哈可是精銳,卻被四叔打了個大敗。”
朱元璋看了一眼,嘴角輕輕的勾起,“你四叔也是精隨。”
把戰報推到一邊,“這是哪兒來的,兵部送來的還是大都督府送來的,怎麼給送到你那兒去了。”
朱允熥如實去說,“這是常升送來的,四叔打了勝仗。常升也是高興,是要送去父親那兒的。孫兒在園子裏看見,給攔了下來。孫兒想着,這樣的好事,得先讓皇爺爺您知道。”
“臭小子。”朱元璋笑了,“咱再看看,怎麼個意思。”
“咱大明和兀良哈,也是老冤家了。幾次咱們往北打,都是因爲兀良哈。當年啊,常十萬也就是你外公。一路越過北平,正要一舉平了女真。”
“可就是這個兀良哈,擋在前頭。前有兀良哈,後有王保保。你外公他,進不得,只得退回來。要不然,當年就該平了女真。北邊,也不至於,這麼不太平。”
說完,朱元璋嗦一下筷子上的粥汁,再夾一塊鹹菜,送進嘴裏,“你咋不說話了。”
朱允熥斜着腦袋,“孫兒在聽您說呀,孫兒就愛聽皇爺爺您說以前的事。父親總說,皇爺爺您創業之艱難。可孫兒卻從未感受過。”
“只能多聽您和皇祖母說,孫兒才能知道這其中的艱難。”
朱元璋哼了一聲,“哪有這些彎彎繞。你們要是真體諒咱,就把這江山坐好了。咱費勁吧啦的,把江山打下來,不是讓你們再去體驗一遍的。有這功夫,多學學,怎麼治國,怎麼讓百姓不愁喫不愁穿,這比啥都強。”
“跟咱出去走走,這地方,悶得慌。”
跟在朱元璋身後,朱允熥半話。
“咋,啞巴了。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治國治天下,要多用眼睛看,少用耳朵聽。自己還沒咋明白呢,光聽別人的,那哪成。除了你自個兒,誰都能害你。”
“有個狗屁的忠臣,名利給足了,你看他們還忠不忠。誰都是一個理,變不了!”
說話時,語氣很重,聽的朱允熥也心情沉悶。朱元璋說的不錯,說如同針一樣,往朱允熥心裏頭扎。
兩邊的宮人們,也心中害怕,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咱說話是重了些,可你也要弄清楚,誰是真的對你好,誰又是虛的。有人貼在你身邊,到底是爲了啥。不圖名,不圖利的,咱反正是不信。”
朱允熥正想着時,腦袋突然被結結實實捱了一下。
“咱說話呢,你聽着沒。”
朱允熥捂住腦袋,疼的齜牙咧嘴,“孫兒聽見啦。”
“聽見就好,那咱再問你,這回你四叔打這個漂亮仗。咱應該怎麼賞他,他雖然是咱兒子,卻也是咱的臣子。打了勝仗,就該賞。你說,是不。”
直到這個時候,朱允熥纔算是明白,朱元璋兜兜轉轉了這麼一大圈,是爲了什麼。
“皇爺爺,您的意思是,讓孫兒賞四叔?”
朱元璋怒了,照着腦袋瓜又是一下,“咱說了那麼多,你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打了勝仗就該賞,但賞什麼,你和你爹說了算,咱不摻和了。”
接着,又是和風細雨,“咱老了,這大明朝,遲早是你爹和你的。你倆坐的好了,咱也就能安心閉眼了。”
“你爹不怕,但你,對你那些叔叔們,必須得恩威都給給足了。”
第一百三十章 燒鵝
把永安宮的門帶上,朱允熥長出一口氣。無論是朱元璋也好,常升也罷。他們都是所言不假,都有自個兒的道理。
可擺在朱允熥面前的,依舊是永遠繞不過去的問題。
燕王朱棣,是自己的四叔。
如果不是再來過一次,自己一定會和這個四叔,十分的要好。每一次,朱棣從北平回來。都會給朱允熥,帶上最好的北平名產。
朱標死後,朱棣更是將朱允熥視若己出。
朱允熥不得不承認的是,原本如果不是朱棣護着自己,那他早就被文官們給排擠死了。
但一切,都沒有那麼多的如果。攻破應天時的決絕,在皇位前的冷血。人,都是會變的。即便是當初,那個被稱爲朱家千里駒的四叔,也是會變的。
這就是權力,帶給人最直觀的一點。
“三爺,皇爺那兒說了什麼。”
常升早早的就在這兒等着了,只是見着朱允熥關上門時,盯着門發呆,一時的也不敢上前。
朱允熥搖一搖頭,“沒什麼,走吧。舅舅,你陪着孤,出宮一趟。不要有什麼人跟着,就你一人就夠了。至多,也就是讓常福,跟在後頭。”
雖然不知爲何,朱允熥要突然的出宮。但常升還是連忙的答應,“好嘞,三爺您說,咱們去哪兒,要用備轎子嗎。”
“轎子不用,讓常福多帶些錢。”朱允熥摸一摸自己的宕肮逻@兒沒有了。”
前些日子,太子妃常氏生辰。
朱允熥拿出自己所有的錢,託人出去買了根銀簪子。禮雖不重,卻也是朱允熥的心意。再者說,朱允熥也沒送過自己的母親,什麼像樣的東西。
常升笑道,“三爺,您若是沒了錢用,臣給您送些來預備着,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臣家裏,這些年打仗,也攢了不少的家底。太子妃嫁入宮裏時,家裏沒出什麼,反倒是皇爺給了不少。這些金銀放在家裏,臣是幾輩子也用不完。”
至正年間到洪武年間,常遇春是逢城便搶。黃河以北,各大州、府、縣,幾乎都被常遇春給搶了個遍。
幾乎沒有富商,能逃得過常遇春。
從此,常家家業越來越大。如今家中所積,足三世所用。
“留着吧,以後有的是用處。”
常升幾步跟緊,低着頭,呢喃出聲,“三爺,您啥時候要,你就吱聲。常家的,就是您的。您一句話,常家即便萬劫不復,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你...”朱允熥停下來,有些氣惱,也有些心暖。
“下次,別說這話。你們心意,孤領了。只是往後,禍從口出,這別忘了。”
宮門口,常福坐在地上,嘴裏叼一根狗尾巴草,四處張望。他是常家的老人了,倒不是年紀,而是資歷。
常家三兄弟,他看着長大的。
太子妃常氏,也是他看着進宮的。一直以來,常福對常家忠心耿耿。心裏頭,同樣清楚,誰纔是常家在朝中最大的支柱。
瞧着宮裏延伸出來的小路,隱約之間,聽到靴子踩在石子上的聲音。
常福拍一拍屁股,從地上跳起來,順着聲音去看。直到見着朱允熥和常升兩人,才笑着跑過去,“三爺,您這是要出宮?”
無人時,常福會叫常升二爺。這是因爲,常升在家中男丁,排行老二。
可朱允熥在這兒時,自然是不能再稱常升爲二爺了,“三爺,這轎子高,小的扶您上去。”
朱允熥搖一搖頭,“不坐轎子,走着出去吧。開了春,倒也沒那麼冷了。”
常福答應一聲,跟左右吩咐,“聽着沒,三爺不坐轎子了。你們都退遠點,別擾了三爺的雅興。”
“帶錢了嘛。”常升問道。
常福咧嘴一笑,拍一拍自己的錢袋子,“爺,鼓鼓囊囊的。咱們家,要旁的沒有,要錢,那得管夠。您就說吧,今兒去哪兒。說不準,還是咱們常家的去處呢。”
“噓...”
朱允熥走在前頭,也不回頭,“舅舅,你家可真不賴。皇爺爺幾次下旨,不準經商。怎麼,聽常福這意思,你家還開着什麼店呢。”
常升笑着解釋,“三爺,不是咱們家開的。這只是,和咱們家有些往來。咱們去呀,就不咋收錢。”
“再說了,經商開店,皇爺不準,咱們哪能幹呢。李景隆家裏,開了幾家的青樓,這也是被準了的。換做旁人,誰敢呀。”
“曹國公開了青樓?”朱允熥略有驚訝。
“對呀,皇爺不是下旨,讓李景隆管着教坊司。有些舞女、歌女,年歲大了,沒了去處,又尋不到好的人家。皇爺就準了她們,去青樓忠粋�生計。再說了,這青樓,也不全是賣身的勾當。”
這事兒,朱允熥聽着新鮮,也是頭一回知道。
怪不得,李景隆的身上,總是沾着些花柳之氣。以前不解,現在算是知道了。
幾人走在前頭,後面常福隔着幾步,緊緊跟着。再後十步之遠,就是抬轎子的再跟在後頭。
雖然朱允熥不要,但保不準一會走累了呢。
其中的算盤,常福打的美美的。
“應天府,有沒有燒鵝賣的。我記得,皇祖母以前,經常能買到的,是在哪兒來着。”
常升一聽,“三爺,您這是要去魏國公府上?臣斗膽問您,您這是奉旨去的,還是您自個兒要去的。”
“哦?這其中,還有什麼不同?”
常升笑了笑,“三爺,您若是奉旨去的,就不能買東西了。您若是自個兒想去的,那買東西沒啥問題。”
鼎軒記,不遠。
出了宮,走上兩裏不到,就能見着鼎軒記的大招牌。這原先是賣糕點的,因做了一次燒鵝,被徐達誇讚,從此聞名於天下。
“掌櫃的,抓只鵝。”
掌櫃的跑過來,面露難色,“喲,真不趕巧。小店今兒就只剩最後一隻燒鵝了,這隻鵝呀,還被魏國公府給定了。”
朱允熥聽了,輕輕一笑,“這燒鵝,還真是買對了。”
常福大跨步向前,“掌櫃的,那正好。我家爺,就是要去看望魏國公。你把這燒鵝賣給我,我一併給魏國公帶去。”
一條街上,常福名氣不小。
掌櫃的招呼一聲,“得嘞,常爺,小的這就給您包上。魏國公那邊,您多擔待。”
“莫囉嗦。”常福提着就要走,突然背後一涼,看到朱允熥笑吟吟的看着他。常福轉身掏出幾把銀子,“瞧好了,我家三爺今兒高興,賞你了。”
朱允熥看在眼裏,雖不說話,心裏頭卻明白的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告誡
“爹,您慢點喫,別噎着了。家裏什麼都有,預備的足足的,夠您喫的。”
燕王妃徐氏,坐在牀邊,給徐達喂粥。
一碗白粥,除了米,裏面什麼也沒有。沒有鹹味,也沒有糖味。喫在嘴裏,微微作嘔。
不多長的時間,徐達已經是瘦成了皮包骨頭。原本紅潤的臉色,也變得蠟黃無比。半靠在牀邊,完全無法想象,這是曾經叱吒草原的一代名將。
粥,順着無法完全閉合的嘴角流下。
徐氏用勺子接住,再給送進嘴裏。回家的這幾日,徐氏整日以淚洗面。正值壯年的父親,如今已經完全沒了人樣。
“北...北邊,北邊的...戰...戰事,如何了。”徐達艱難的抬起手,指了一下北邊的方向。
徐氏哭着,“爹,都啥時候了,您咋還惦記着打仗的事呢。陛下都給您下旨了,讓您好生的養病。打仗的事兒,有兵部呢,還有別的將軍。您,就好好的養好身子就成。”
徐達閉上眼睛,輕輕的搖頭,粗重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
“你兄...兄長,回來...時,你...你讓他,打聽...打聽清楚,北邊的...戰事如何了。”徐達越說越急,臨了,只能自己緩和氣息。
“兀良哈,不好打啊。燕王性急,又好勝。萬一遇着兀良哈,得不着便宜。”
“燕王身邊,有正武(徐增壽)跟着呢,出不了事。再說了,不好打,就不打唄。永昌侯也跟着一塊兒去了,還能讓燕王喫虧不成。”
徐達被女兒這幾句話說的,猛烈的咳嗽起來,“你這丫頭,咋啥話都亂說。都嫁出去了,嘴裏還是這麼沒邊際。”
徐氏剛要爲自己辯說幾句,就有管家跑進來,“老爺,大小姐,吳王來了。”
徐達一聽,趕緊撐起身子,“快,把我扶起來。吳王來了,他可是皇爺的嫡孫,咱們不能失了禮數。”
扶着徐達,徐氏到了房間門口,朱允熥恰好進來。
“老公爺,您快回去歇着。皇爺爺有旨意,任何人來了,您都可免禮。”朱允熥頓了一下,看一眼徐氏,“嬸嬸,這就是您的不是了。老公爺如此體弱,您怎麼能讓他起身呢。”
言罷,不由分說,朱允熥和常升兩人,攙扶着徐達回屋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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