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嘿,今兒是咋回事。”
來人氣喘吁吁,見着毛鑲,趕緊拉到一邊,“爺,曹國公沒了。”
毛鑲一愣,步子都邁不太開。他驚恐的回頭看一看永安宮的門,“當真?什麼時候沒的,曹國公家人進宮了沒。”
“回爺的話,小的有幾顆腦袋,敢拿這事兒開玩笑。人,就是今早沒的。曹國公夫人想進宮來着,小的給攔着了。小的告訴曹國公夫人,皇爺正上朝呢,讓他們遲些進宮。”
毛鑲點點頭,“行,知道了,你去吧。這事兒做的不錯,一會兒到逡滦l領賞。”
按着宮裏的規矩,家裏主心骨沒了,長子又在外頭不在家中。這時候,家裏應當奉旨舉喪。怕的就是,現在曹國公一家亂了。
“李文忠沒了,李景隆又不在...”毛鑲嘴裏嘟囔着幾句,再推開永安宮的宮門。
聽着動靜,朱元璋死死的盯着門外的一處光亮,還有那個人影。他知道,這是毛鑲,“咋回事,人又回來了。”
毛鑲快步走近,聲音極低,“皇爺,曹國公沒了。”
朱元璋握住玉如意的手,陡然鬆開。
玉如意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摔成幾塊。一瞬間,朱元璋蒼老了許多。眼皮,也慢慢的垂下。耷拉着腦袋,嘴裏喃喃說着。
“李保兒,是咱姐姐的孩子,咱的親外甥。這世上,咱的親戚。老天爺不長眼,讓他比咱先走一步...”
毛鑲跪在地上,“皇爺,您保重龍體啊。曹國公臨走前,還不停唸叨着皇爺您。曹國公說了,皇爺您要保重身子,不可太過悲傷。”
這是毛鑲胡說的幾句,卻十分管用。
朱元璋果然抬起頭,“吳王呢,再把太子也叫來。皇后那兒,不準說這事兒。”
突然想起什麼,面露兇色,“咱記得,咱是讓華中(淮安侯),照料着李保兒的吧。這麼幾天,就照料成這個樣子,人都給照料沒了。”
“給道旨意,華中奪爵,家人發配建昌爲奴。其餘派去的宮中太醫,一律問斬。”
毛鑲領命,悄悄退了出去,撞見準備進來的朱允熥。
“臣參見吳王,皇爺在裏頭等着呢,殿下您進去吧。”毛鑲讓開身位,發出很小的聲音,“殿下,曹國公去了,皇爺心中煩躁。您小心說話,太子一會兒就到。”
朱允熥停住腳步,“曹國公去了?”
“是。”
朱允熥一下子,心裏頭十分的不是滋味。有些病,即使是後來知道。再回過頭來,也無可奈何。
“皇爺爺還說什麼了。”
“皇爺還說了,淮安侯華中奪爵,家人發配建昌。所有去了曹國公府的太醫,問斬。”
毛鑲偷偷抬起頭,“殿下,要保淮安侯嗎。”
朱允熥一愣,冷笑着,“毛鑲,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有這麼多鬼心思了。皇爺爺旨意下了,你說該怎麼保。擅作主張,你也有這一套啊。”
“皇爺爺怎麼說,你就怎麼去做。”
還是心裏計較了幾分,“你去報給父親吧,再不成,你就先拖一拖,孤去與皇爺爺說一說。先把淮安侯拿了,旁的事兒,以後再說。”
朱允熥推開門,見着朱元璋,背對着大門,獨自坐在窗前。
落寞的身影,看着朱允熥有些心疼。他悄步走過去,趴在朱元璋的腿上,小聲安慰,“皇爺爺,自古人難逃生死。這是,人生下來的時候,就給定好了的。您不必過於悲傷,萬事保重身子。”
朱元璋握住朱允熥的手,神情悲傷,“大孫啊,咱心裏頭,實在是不舒坦。”
“這是咱的親戚,那麼多年了,咱都沒過分苛責於他。這老天爺,又怎麼敢把他帶走呢。”
眼睛猛的一睜,“咱不準!”
朱允熥低下頭,他已經習慣了朱元璋。
“你爹呢。”
“父親一會兒就到。”
朱元璋扶住椅把手,費力的起身,“趁你爹沒來,大孫,咱和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兒沒旁人,就咱爺孫倆。”
從暗格裏,拿出一張紙,“這個,咱手抄了一份。原本的,讓毛鑲給燒了。咱知道,你這孩子,打小就有些防着你的叔叔們。”
“這是三叔說的,咱覺着,說的挺對。你爹,咱不擔心,他們也不敢放肆。”
“可到了你這兒,你是他們的侄兒。咱的幾個兒子,咱自個兒清楚,個個都不是啥好東西。咱怕他們,到時候忤逆了你。你再動怒,氣到他們頭上。”
朱允熥認真看着晉王朱棡說的那些話,默默收起。
“他們是叔,孫兒是侄。孫兒和您說過呀,無論怎樣,都得保着叔叔們的富貴,定然是不能傷了叔叔們。”
朱元璋話鋒不轉,“留着他們,他們還能幫着你守江山。難不成,還得去信外人。”
朱允熥沉默片刻,“皇爺爺,孫兒覺得,扁擔挑水,不止可用在文武大臣上,還可用在藩王和大臣上。要麼都留,要麼都不留。”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李用兵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看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的緩和表情,笑了出來,“罷了,他們惹了你爹,惹了你,那是他們自找的,咱不管了。”
“說說李保兒吧,你咋看。你爹沒來呢,暢所欲言,想說啥就說啥咱爺孫之間,沒那麼多的該說不該說的。出了這屋子,咱爺孫就啥也不說了。”
朱允熥也跟着笑,“皇爺爺,孫兒想去曹國公府弔唁。另外,李景隆承襲曹國公爵、大都督府。如今,李景隆在北平,隨時都要出征。”
“旨意可傳去北平,命李景隆北平憑弔,可不必回。命禮部,主曹國公喪事。”
朱元璋邊聽邊點頭,“成,就照你說的來。一會兒,你再說給你爹聽。他準了,咱也就不管了。咱忙活了一輩子,該給咱歇息歇息了。”
朱允熥貼近朱元璋的耳朵,“皇爺爺,孫兒再求您件事。”
“華中的事吧。”
“什麼事都瞞不過皇爺爺您。”
朱元璋嘆一口氣,“你呀,光想着怎麼對他們好,卻不想着怎麼能壓得住他們。長此以往,他們還不跳到天上去。”
北平,左峯山,這兒靠近大寧府。
正值嚴冬,左右松林枝丫上,掛着冰柱。每走一步,都會深深的陷進雪裏。再費力的拔出,又踩進另一片雪。將士們相互拉持,稍不注意,就會被積雪淹沒。
“他孃的,這哪是人呆的地方。”常森從沒受過這份苦。
在天寒地凍之間,完全辨別不了方向。四周,除了雪就是樹。好不容易抓來的嚮導,也跑不見了蹤影。
趙思禮回頭看一看,“常三爺,得虧這天不下雪,老天爺開眼,要不然,咱們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沿途的腳印,順着走回去,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繼續往前,該往哪兒走,卻成了問題。就怕一不留神,跑進草原深處,那樣只會腹背受敵。
李景隆一路少言,基本不說什麼話。
沿途走時,他也時不時的往後看一看。看着來時踩的腳印,心裏空落落的。不知爲什麼,一股難以自抑的感覺,從心頭湧現而出。
“咋了,二丫頭,心不在焉的。”
常森拍一拍李景隆的肩膀,“快走着,誤了燕王的大事,你我擔待不起。永昌侯一路走的快,咱們再慢些,跟不上永昌侯的步子了。”
從北平出來之後,藍玉一路不停,一直往喜峯口和永平府的方向去。
而常森、趙思禮、李景隆三人,則是順着左峯山,一路跟在藍玉後面。藍玉所部,人數不多。朱棣實在是放心不下,旨意讓三人跟着,護在藍玉周圍。
而自己,身處左峯山以西,背靠晉王,安全的很。
常森騎在馬上,走的不快,心思卻很重。從他們的行軍速度來看,他們和藍玉之間的距離,只會越拉越大。
正想着事兒,一攤雪從樹上落下,正好砸在常森的頭上。
“他孃的,可真是晦氣。”
常森嘴裏罵了一句,回頭想要吩咐,卻見趙思禮停住,目光炯炯的盯着一處。
“你咋了。”
“常三爺,前面有戰事。”趙思禮說道。
無風,無雨。掉下來的雪,不是很大。有些樹枝,被壓彎,也沒掉下雪來。這棵樹,十分粗壯,卻有積雪落下,不合常理。
“當真?”常森馬上提高警惕,警視周圍。
趙思禮點一點頭,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一個猴急爬上樹。
樹上的積雪,迎面砸向趙思禮。爬到樹頂,單手支撐,兩隻腿死死的夾住樹幹。另一隻手,握作圓筒狀,四處去聽聲音。
“嘿,看着是腿腳不利索,爬起樹來,倒是一把好手。”
趙思禮聽準,朝一面去看,“常三爺,就在前頭。這兒,除了女真就是兀良哈,最遠的也就只有高麗人。他們三家,現在是合軍一處。前面有殺喊聲,怕是隻能是永昌侯的大軍了。”
常森咬牙,面露殺色,“兒郎們,走了。就是爬,也得爬到永昌侯那兒去。”
一路跑到山口,果然見到有兩股子人,纏在一起。可豎起的那面旗,並不是“藍”字,也不是“明”字。
旗上光禿禿的,只能依稀的看到些圖案。
可那一波人中,所穿的衣服,又從來都沒見過。一時之間,常森也拿不定主意。他們三人,沒一個是經常上戰場的。最多的那個趙思禮,也只是一個帳下馬兵。
“怎麼着,下不下去。”常森扭頭去問趙思禮。
這麼大陣仗,趙思禮也有些發虛。
權衡半天,趙思禮一咬牙,“常三爺,我聽您的。”
“他孃的,老子要是有主意,還用問你?”常森罵了一句,嘴裏嘟囔着,“就不知道了,爲啥三爺非要讓你來掙這個軍功。”
一直不怎麼吱聲的李景隆,瞧了半天,“要我,我就下去。這地界,靠着兀良哈,就算是打錯了,也是打的韃子。再不濟,把兀良哈的人,給引過來,還能讓永昌侯那兒,鬆鬆緊。”
常森邊聽邊點頭,“有理,那就吩咐下去,全他孃的衝下去。”
戰鼓擂起,殺喊震天。趙思禮跛着腳,一步一蹦躂的上了馬。雖然覺着,有些不對。但一直習慣於聽令的他,還是照做,帶頭往前衝,一頭扎進人羣。
直到這個時候,趙思禮才發現,這些人,全都是高麗人。
“壞了,辦錯事了。”李景隆嘟囔一句,有些心虛的去看常森,“常三爺,咱們也得下去吧,趙思禮是吳王的人,咱們可不能看着他送死。”
常森自然是不能看着趙思禮送死的,罵了一句,也跟着往山下衝。
李景隆臉色變得十分不好,一拍手,“壞事,這事兒要是傳到皇爺耳朵裏,這以後那還有我老李帶兵打仗的機會。”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陷陣
三位之中,就屬李景隆的盔甲,最爲華麗。在人羣之中,他也是最顯眼的那個。身上的盔甲,是朱元璋賜予他爹。這次出征,他爹又讓他穿着出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身御賜的盔甲,會給他惹來禍端。
高麗(朝鮮)和女真兩面包抄過來時,他們一眼瞧見盔甲最爲華麗的李景隆,火速聚攏過來。
李景隆慌了神,幾次想調轉馬頭往外頭跑。只是屁股下的馬,怎麼也不聽話。在人羣之中,馬也受了驚嚇,四處的亂跑。
把繮繩握緊,李景隆在馬背上上下下的顛簸。李景隆把頭盔抱緊,伏在馬背上。
“小公爺,您把頭盔扔了,衣服脫了,這些人就不追您了。”
李景隆大怒,“這是皇爺賜給我家的東西,就算是命不要了,都得把這東西給保着。”
瞅準機會,李景隆拔出配劍,胡亂揮舞着往前衝。
幾乎沒怎麼上過戰場,面對着眼前的人潮。李景隆徹底是紅了眼,踢一腳馬肚。屁股下的馬喫痛,馱着李景隆,就往人堆裏衝。
女真人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紛紛散開。
李景隆微閉着眼睛,一直往前,見人就砍,不分你我。本擅長馬戰的女真人,也慌了陣腳。無論女真人怎麼呼喊,也無濟於事。
雪厚無邊,再是馬受了驚嚇,四處亂跑。
前蹄踩在延伸出土的樹枝上,李景隆連人帶馬,一頭栽進雪裏,沒了蹤影。始終跟在李景隆身後的趙思禮,瞅準機會,提住李景隆的金腰帶,咬一咬牙,一把提到馬背上。
“頭盔,頭盔!”李景隆叫了一聲。
趙思禮勸道,“小公爺,這個時候,您就別管頭盔了。這命沒了,留着頭盔有啥用。小的勸您一句,殺出去,比啥都強。”
看一眼四周,趙思禮沉着臉,“馬狗子...”
“小的在。”
“老子把小公爺給你了,若是傷了一根頭髮,老子也不放不過你。”趙思禮拽住李景隆的金腰帶,順勢一扔。
也虧得馬狗子屁股下的馬,久經戰場,步子穩健,受得住兩個人。
“狗羔子們,瞧好了,爺爺在這兒呢。”趙思禮大吼一聲,又往回衝。瞧準搶了李景隆金頭盔的女真小兵,橫着一刀。女真小兵脖子上,瞬間出現一道深深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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