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小二帶着人,又抬來兩座屏風,把一方四角桌圍住。
“臣參見吳王千歲!”
朱允熥剛剛坐下,喫了一驚,“你認得孤?”
那人笑道,“三爺,您貴人多忘事。臣父是西平侯啊。臣奉家父之命,特進京,給皇爺送些雲南的特產。”
朱允熥立刻明白,“孤想起來了,你是沐春。每年都進京來,孤也在遠處看過你。”
沐春笑道,“臣有幸,喝過殿下您的滿月酒。時過境遷,若不是見了殿下您腰間的那個香囊,臣都不敢認殿下了。”
“這茶樓,是宋國公家的產業。後來皇爺不準臣子經商,就讓給了旁人。當初臣跟着皇爺進城,瞧見這茶樓。一眼看中這邊邊上的位置,就和宋國公言語了一聲,一直留到現在。”
“殿下,您若是喜歡,臣就和店家說一聲,把這位置讓給您。剛進來時,店小二就說了,有人想坐這位置。臣若知道是您,一準吩咐下去,讓您先坐。”
朱允熥趕緊擺擺手,“別別,孤難得出宮一趟,不常來。這位置,孤就不要了。”
沐春跟着說話,“臣也不常來,先前在鎮江,後又去了雲南。也只是每年進京給皇爺請安時,才得了空到這裏坐一坐。”
兩人說的起勁,朱允熥突然問道,“雲南、廣西如何。”
這時候,詹徽識趣,言語一聲,退到屏風外頭。軍國大事,他聽不得,也不敢聽。
沐春有些痛心疾首,“十五年時,皇后病重。家父心急如焚,從此染病。軍中之事,都給了臣去打理。臣無能,一直未能平定土司之亂。這次進京,也是和皇爺請罪。”
朱允熥安慰道,“不妨事,雲南這麼多年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雲南,西南邊陲的省份,一直都是大明朝的心腹之患。自大理建國之後,雲南得一百多年的喘息。蒙古入大理,滅大理王室,卻對雲南不加以管制。
如今,雲南土司橫行。不光光是百姓,朝廷也是苦不堪言。
而且,朱允熥清楚一點。雲南之所以如此之難,很大程度是因爲南北都在用兵。北邊是蒙古和女真,南邊卻是倭寇侵擾。
這兩邊,耗費了朝廷太多的國力。對雲南,這隻能讓沐英勉強維持着。
“殿下,您看。這幾個,就是倭人。他們並非倭寇,卻是東洋國中國。這些倭人,目中無人。不去打倭寇,卻還舔着臉,到咱們大明來索要錢財。”
順着沐春所指,朱允熥瞧見幾個戴着立烏帽子,挎着灏賻喬兜馁寥恕�
“這兒臨近宮中禮部,因此多有外蕃國人,在這裏喫茶。每年都有許多,禮部也不去管。生了事,都是應天府的人來。”
朱允熥冷笑着,這些國家,都是被列爲永不征討之國的。
這其中的利弊,都是不少。雖然總得來說,利大於弊。或許,這也是朱元璋的無奈之舉。畢竟,大明朝的主要,還是北邊的蒙古人。
倭人一進,茶樓裏頓時就安靜了。各國王子使臣,都輕輕的坐下,不敢再發出聲音。
“倭人素來無禮,他們多次欺壓別國。若不是皇爺降旨,他們怕是都要打到別國國土上去了。即便是給了旨意,別國的商船到大明朝,或是大明朝的商船出去,都要給倭人交些錢財。”
“禮部問詢,他們便說這是倭寇所爲,與他們無關。”
朱允熥的心思,一直都在於朝中。對於外蕃的事情,他鮮有過問。今天聽沐春一說,心裏有了計較。
“他們不怕大明?”
“臣覺得不怕,他們若是怕,也不會每年只過來拿東西,卻什麼事也不做。皇爺幾次降旨,他們的國王,也從來不來面聖。”
朱允熥冷眼瞧着那幾個倭人,刀就這麼放在桌上。
小二去說,店內不準帶刀。卻被倭人罵了幾句,只得離開。整座茶館,也因倭人進來,而變得十分詭異。
“他們不怕大明,是不是就是因爲當年忽必烈打倭國,卻慘敗而回。”
“他們知不知道,大明遠勝蒙元,皇爺爺也不是那個忽必烈。如此沒有規矩,真當滅國。”朱允熥敲了敲屏風。
詹徽把頭探進來,“殿下,您吩咐。”
“你叫人把屏風去了,再把那幾個倭人叫過來。沒有規矩的東西,孤來給他們上一上規矩。”
第九十六章 齊王帶來的啓示
“慢着點,別摔咯。”
“嗐,咱說這事兒,就讓下人上去掛就成了,哪兒還要你自個兒動手...”
房檐下的朱允熥,腳下一滑,險些沒站穩,差點從長木梯上摔下來。一直在底下說道的朱元璋,心裏一緊。
“你眼瞎還是怎的,看不見上頭站不穩!”
樸無用趕緊跑過來,扶着木梯子,緊緊的握着,“殿下,您慢着些。奴婢在下頭扶着您,您站穩了。”
朱元璋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自己的長凳上。
閒情逸致的坐着時,門外的大狗跑進來,看一眼這對爺孫倆,“皇爺、吳王,齊王殿下到了,在外頭候着呢。”
齊王朱榑,達定妃之子,朱元璋第七子。
朱允熥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站在高處,能夠看到門外的朱榑。身着常服,卻顯得無所顧忌。若不是大狗攔着,怕是直接就闖進來了。
孫子手上的小動作,全被朱元璋看在眼裏,“你做你的事,咱在,你慌啥。”
目光平靜,看一眼外頭,“讓他進來吧。”
齊王朱榑快步走進來,瞧見朱元璋,咧嘴一笑,“爹,兒臣回來了。”
粗略的行一個抱拳禮,朱榑自個兒抽出一個布墩子,坐在朱元璋跟前,“爹,聽說朝廷又給咱們藩王加私兵了。兒臣大宗正院,瞧了半天,咋沒見着兒臣的名字。”
齊王朱榑生母定妃正得寵,且其在生朱榑之後,一直身虛體弱。
再加上定妃生性平淡,素來不喜爭搶什麼。這樣的性格,更得朱元璋的喜歡。因此,對朱榑有些肆意的性格,朱元璋多能忍耐。
“站起來!一點規矩也沒有,回來一趟,就這麼和咱說話的!”朱元璋呵斥幾句,“你侄兒在這兒,你裝着沒看到還是怎的。”
朱榑這才咧嘴一笑,“喲,熥兒在這兒呢。咋爬那麼高,七叔還真沒注意。”
梯子上,朱允熥也從檐邊跳下,對朱榑行禮,“侄兒見過七叔,七叔什麼時候回來的。您派個人,提前言語一聲,侄兒也好到城外接您。”
朱榑擺擺手,“都一家人,沒那麼多客客氣氣的。”
走近幾步,“侄兒,聽說你那兒有有幾匹西洋來的馬。怎麼樣,借七叔玩幾天。”
“七叔要用,侄兒自當奉上。”
朱元璋冷哼一聲,“不給,他要啥你就給啥。你這個吳王當的,還不抵他一個齊王呢。”
“你回來幹啥,咱也沒給你旨意,你就這麼回來。”
一般來說,藩王沒有旨意,是不得進京的。在見着朱榑時,朱元璋和朱允熥,都覺得有些詫異。
朱榑和朱元璋貼的很近,“爹,大哥給的旨意,讓兒臣回來一趟。剛剛去了奉天殿那兒,大哥正廷議呢。兒臣無事可做,就先過來和您請安。”
“爹,都是您兒子,您可不能偏袒。憑啥三哥、四哥,給加了私兵,兒臣卻沒有。進京之前,路上遇着六哥,他也沒有。”
“咋都回來了。”朱元璋摸着鬍子,自言自語一句。
把朝政丟給朱標,朱元璋就沒想着再去多管,隨朱標去折騰了。只是,很少會有召見藩王進京的事。
“你也要加兵?你去和太子說去,咱不管了。”
朱榑又繼續說着,“大哥不準啊,他說又不是塞王,要那些兵做什麼。”
朱元璋冷哼道,“太子說的不錯,他不準,你和咱說也沒用。加私兵這事兒,太子點頭了,那咱也沒話說。”
兩人說話,旁邊的朱允熥,聽的真真的。
今年秋收起,整個漠北,都是一片陰雨。牧場長不起來,河水渾濁而不能喝。過冬沒了糧食,牛羊也喫不了牧場。北邊的韃子,開始不斷的南下,打草谷。
希望可以在大明境內,掠奪大明百姓,補充他們自己過冬的儲備。
西安、太原連着三道軍報,而北元平章脫爾不花,帶着幾萬人,直指北平。燕王朱棣在北平,連打了三個漂亮仗,就連朱標都忍不住拍手稱快。
雖然是打了勝仗,但北平同樣兵員銳減。北平駐軍,只剩不到七萬人。
而這七萬人中,老弱傷殘,就佔了三成。剩下的人中,又要分守北平各門以及周圍府縣。
朱棣有些喫不消了,只得上書朝廷,請求增兵。
摺子剛到兵部,兵部的唐鐸就一刻也不敢逗留,直接送去奉天殿給朱標御覽。而朱標,對這個四弟,也是格外上心。大筆一揮,下旨大都督府,給北平增兵三萬,大同增兵一萬。
“北平有戰事?”朱元璋微微皺眉,察覺出了這其中的異樣。
朱允熥點點頭,“前幾日,四叔給兵部急疏。韃子的平章脫爾不花,南下犯邊。四叔打了幾個漂亮仗,卻還是覺得喫緊。父親給了兵部旨意,增兵北平。”
朱元璋努着嘴,輕輕握拳,“這些韃子,咋就這麼不安生。”
“孫兒聽說,漠北的韃子,自入秋之後,他們的牛羊,都喫不到草。他們沒法子過冬,就只得打咱們的主意。”
朱允熥頓了頓,“北平首當其衝,四叔守不住,只得求援朝廷了。”
朱元璋輕輕點頭,忽然的就笑了,“這事兒,你爹定了,那就這麼着吧。他辦的沒啥毛病,北平不能出事。北平一旦沒了,整個北邊,都不好過了。”
一直不出聲的朱榑又湊過來,“爹,那兒臣那增兵的事?”
朱元璋開口罵道,“你這狗羔子,咱打死你。你人在山東,要什麼增兵。再他孃的胡說八道,咱把你皮扒了去餵狗。”
朱榑不服,昂着頭反駁道,“那三哥、四哥憑啥能有。”
“你要是塞王,你也能帶兵打仗了,咱也給你加。太子不準,咱抽京師大營的,給你加上!”
“那兒臣也要去塞北,您把寧夏給兒臣吧。”
朱元璋大怒,“滾一邊去,再胡咧咧,這個齊王你也別當了。這個時候,咱的話你都不聽。到了往後,你能聽你大哥的話,聽你侄兒的話?”
話音剛落,朱元璋就心神一震,面色複雜看着朱允熥,“你跟咱到裏屋來。”
第九十七章 和你祖母一樣,能幹!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朱允熥也變得忐忑起來。
他略有不安,跟着朱元璋進了永安宮的裏屋。這兒和外屋,隔着一個屏風。裏頭說話,外頭這都能聽着。
朱元璋默默的走進來,衝後面擺擺手。
立刻就有幾個太監,又推出一座屏風。與原來的那座屏風,合作一處。外頭的朱榑,伸長脖子,朝裏面張望。
關好屏風,一個太監站在朱榑跟前,“齊王殿下,皇爺有旨,您在外頭等候。”
朱榑壓根沒聽到朱元璋說什麼與他有關的話,可他看到老爺子那陰冷的臉色時,也不敢像剛剛那樣無禮,趕緊就退了出去。
跟在朱元璋後面,朱允熥十分的不自在,他總覺得,朱元璋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自個兒找個墩子,坐下吧。咱們祖孫,說說話。”
朱元璋的語氣,有些無力,也不容置疑,帶着命令的口吻。他以一種複雜、自責的眼神,去看朱允熥。
祖孫坐好,朱元璋說話了,“你昨兒,去哪了。”
朱允熥心中一凜,微微的遲疑,“孫兒和李景隆、常升,一塊兒去了東郊巷。孫兒前些日子回京時,在城門口,見到一個曾跟着開平王一塊兒打仗的馬兵。”
“孫兒敬重這些爲咱們大明朝立過功的功臣們。因此,也樂得與他們說上幾句話。”
這個回答,朱元璋似乎不是那麼滿意,“就這些?”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如實回答,“孫兒還讓常升,挑選兵士去北平給四叔增兵。”
京師大營,駐守京城,負責京畿防務以及隨時被派出去。京師大營指揮使,是魏國公徐達。
而應天府之中,另外的防務,便是大都督府。
大都督府大都督,是潁國公傅友德。左右副都督,則是藍玉和常升兩人。大都督府,多爲機動,會增兵各藩王。
“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你爹的主意。”
朱允熥低下頭,有些不敢說話,“由大都督府給北平增兵,這是父親的意思。兵部、大都督府,一起給父親上了摺子,由大都督府出兵。”
朱元璋屏住神,“那趙思禮呢,把他派去老四身邊,這是誰的意思。”
“是孫兒的意思。”
朱元璋全身一震,開始沉默不語。許久才又站起來,輕輕的開口,“來吧,跟咱走。”
永安宮外,有一條迴廊。
這條迴廊,又直通御花園。出了永安宮,門外的大狗趕緊迎上來,“皇爺,您這是...”
朱元璋揹着身子往前走,衝身後擺擺手,“咱隨便走動走動。”
不遠處,朱榑站着,呵呵的傻笑。
看一眼自己的兒子,再看一眼自己的孫兒,朱元璋心中惆悵,嘆氣道,“傳旨,加趙思禮爲京城兵馬司副指揮使。令其同去北平,爲燕王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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