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海邊的土牆,把整個福州城圍住。
這是福州抵禦倭寇的第一道防線,第二道就是土牆之內的福州水師大營。這是全城百姓的一直卡倚仗,以免百姓暴露於倭寇之前。
可今日,展現在朱允熥面前的,是渙散、無紀的水師大營。
雙腳踩在水坑裏,泥水飛濺。每一步,都是十分沉重。朱允熥敬重將士們,可到了這福州水師大營時,他似乎看到了未來大明朝無仗可打時,這些慵兵殘將。
張德保慌慌張張的從中帳裏跑出來,身上是厚重的軍甲,頭上的盔帽,還沒來得及戴好。
“臣,福州水師參將,參見三爺!”
說話時,張德保心虛的不行。那一老一小,是朱允熥點名要的人,卻被他推進了海里。跪下時,張德保的心裏,仍然想着,如何給自己開脫。
三爺,是淮西武將們,對朱允熥親暱的稱呼。
他們曾稱朱雄英爲大爺,同爲常氏所出的朱允熥,自然而然就成了三爺。
每當聽到有人這麼稱自己時,朱允熥就會心底生出一陣暖意。他心中知道,始終有一羣人,在護着他,護着整個大明朝。
但這一聲“三爺”,朱允熥只覺得作嘔。
“起來吧。”
朱允熥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歡。
當朱允熥邁開腳步,繼續往裏走時。張德保的心裏,猶如被猛的撞擊。心慌之餘,還有恐懼。
“他只是吳王,他殺不得我。”
張德保嘴裏默唸,起身跟在朱允熥身後,走在大營裏。
靠近大海,空氣都透着鹹鹹的味道。除此之外,還有汗臭味,以及兵器上鏽斑的味道。
“多久沒打仗了?”眼面前,生鏽的大刀,已經被完全的焊死在兵器架上。
張德保臉上陪着笑,“回...回三爺,自打洪武十三年之後,倭倬筒徽砀=恕:I巷L大,倭儆掷@不開信國公。得皇爺保佑,福州無戰事,百姓安樂。”
朱允熥點點頭,順手一指,“這人,你認得吧。昨兒,他還派人到了這兒,給你送兩個人過來。”
昨日回去時,朱標見了湯和。
兩人在房間了,說了一晚上的話。最後是讓朱允熥,先到福州水師大營來看一看。
張德保和胡仁甫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慌亂。
“臣認得。”
朱允熥轉身,沉聲問道,“孤問你,那一老一小,所犯何事,違了哪條大明律。擅動私刑,你可真該死。”
張德保心中害怕,頂着厚重的軍甲,跪在地上,“三爺,臣知罪,可臣也是被矇蔽的。這狗羔子,把人帶來時,口口聲聲說,這老頭是他家的家奴,讓臣隨意的處置。”
說完,張德保突然的抱住朱允熥的腿,嚎啕大哭,“三爺,您念在臣兄,爲大明朝流血戰死,立下戰功的份上,饒了臣吧。”
朱允熥強忍着心中的不忿,用腳踢了一下。
“你先鬆開,皇爺爺有旨意給你。”
一聽有旨意,張德保連忙鬆開,趴在地上,高呼着,“臣,福州水師大營參將張德保接旨。”
“福州水師大營參將張德保,草菅人命,濫殺無辜。依大明律,本該問斬。念其兄大功,可赦不可免。罷其水師參將,不再敘用。”
這道旨意,實際上是朱標的意思。
只不過,朱元璋很早就給了朱標,可以代下聖旨的權利。
張德保竟有些欣喜,“不殺我了,不殺我了。臣謝吳王千歲,臣謝皇爺萬歲。”
朱允熥的表情,如同一灘死水。
左右是幾匹戰馬,雖是水師,卻也離不開戰馬,撐撐門面。幾匹馬,低着頭,在槽中喫草。臃腫的身子,這些馬,跑都是跑不得的。
幾把乾草料,扔進槽裏。這羣馬,爭先恐後,片刻就喫了個乾淨。
馬的旁邊,還有一頭驢。
這頭驢,靜靜的站着,一動不動。即便是有人拿來了草料,它也好似什麼也沒見着。
“在福州,牲口吃的比人還胖。”
李景隆盯着那頭驢,眼珠子轉了轉,“殿下,那驢好像是城外那老頭家的。”
朱允熥也看到了,“這驢都長一個樣,你怎麼就知道,這一頭是城外那頭呢。人都殺了,還留着這一頭驢養着?”
李景隆笑道,“殿下,您忘了,臣被這驢踢過。當時臣就覺得奇怪,這驢爲何腿勁兒這麼大。城外那戶人家,人都喫不飽飯,卻有乾草來餵驢。”
“到了這兒,這驢和馬一樣的胖。身上那一層膘,哪像是天天干活的。”
一句話點醒了朱允熥,他再看那驢時。這驢,在馬之中,絲毫的不違和。若不是四肢短些,遠遠看去,就好像也是一匹馬。
“殿下您說,福州的牲口,比人還壯。因此,臣一下子覺得,這驢不對。”
李景隆頓了一下,聲音放小,“臣在京師大營時,雖不常出征,卻也是經常騎馬的。臣從小到大,不知被這些牲口,踢了多少次。”
“你是什麼意思?”朱允熥問道。
“殿下,您從小在長在宮中,對宮外的事,有所不知。尋常百姓家,家裏如果有一頭牛或是一頭驢的,他們便不會是佃戶。佃戶買不起驢,更買不起牛。”
李景隆豎起一根手指,指着那驢,“大明律,佃戶交朝廷的農稅,是要比尋常百姓家,少交些許丁稅的。”
聽完,朱允熥直接起身,就要離開。
李景隆緊緊跟着,“殿下,這張德保,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朱允熥冷笑着,“自有毛鑲收拾他,濫殺無辜,皇爺爺怎麼會還留着他。讓他多活些時候,也算對得住故蔡國公了。”
再回頭去看,張德保仍然沉浸在死後餘生的喜悅之中。
“罪魁禍首,查到了嗎。吳王給了這麼多時辰,逡滦l再喫不出東西來,就真的是酒囊飯袋了。”毛鑲冷冷的看着如同得了瘋病一般的張德保。
“回大人,這罪魁禍首,是蔡國公的兒子,張德保的侄兒。”
毛鑲面露狠意,“走,抓人。讓老子不好過,老子讓你們個個都都生不如死!”
第八十五章 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魚翻白肚天時,已故蔡國公張德勝的兒子張宣,打着哈欠,從百花樓裏出來。
張宣本武將之後,自幼習武,頗有一身的本事。怎奈建國之後,天下太平,縱情於男女之事。走路時,腳下虛浮,連腰間的刀,都拔不下。
“回府。”張宣一揮手,抬腳上了轎子。
歡愉了一夜,腰背痠痛。坐在柔軟的轎子裏,才覺得放鬆許多。一個長嗝兒,轎子裏盡是酒氣。
管家爬上來,用手壓住轎簾,聲音極小,“爺,昨兒太子和吳王進城了。”
張宣不以爲意,“他進他的,老子玩老子的。他不召見,那我也不必去見他。海上倭寇肆虐,各處海關,還離不開人。”
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一是他爹的戰功,二是若有戰事,可不面君。
管家心中嘆氣,“爺,這可不是您不在意的時候。昨兒胡仁甫被拿了,今日一早,吳王帶着人,又去了水師大營,”
一句話,張宣瞬間清醒,“毛鑲來了沒。”
“一併跟來的。”
張宣完全沒有了睏意,掀起轎簾一角,偷偷去看外面的動靜。
昨晚,福州郭李兩家做東,請他喫喝,又叫了百花樓最好看的姑娘。聽着古箏,唱着小曲兒,昨晚快活的很。
臨了,郭李兩家才說,他們想屯一批稅糧,送到南洋做買賣。
只是,上頭查的緊,少一粒稅糧,也要一路查下來。雖然知道,有時只是做做樣子,但就怕哪天,假戲真做,自己也得有個防備。
席間,張宣搖頭晃腦,“戶部每年清點稅銀、稅糧,少交了多少,戶部可都有數。”
郭家老爺塞了一大把的銀子,“大人您手眼通天,在朝中人脈又廣。這戶部的動靜,您還不是就像那順風耳一樣,想知道就能知道了。”
把銀子收了,張宣也不再拒絕。
“你派人,去一趟郭李兩家,讓他們趕緊把歷年欠下的稅,都給一分不差的補上。他們若是不願意,你就告訴他們,想死老子可不陪着。”
原本,這一大把的銀子,是要送去給李文慶一半的。
只是現在似乎是出了事,這銀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留在身邊。
“怎麼停了!”張宣叫了一聲,掀開簾子去看。正好和毛鑲,四目相對。瞬間的慌亂,又很快恢復正常。
跳下馬車,張宣行一個禮,“毛大人,別來無恙。”
毛鑲笑着,“下官在此間,等候多時了。本想着,衝進百花樓的,可又怕擾了您的雅興。這有些事兒,要是被嚇停了,可就不一樣了。”
眼前的毛鑲,穿着一身的官服,領口袖口暗紅色的血跡,至今還在。
那一把繡春刀,被毛鑲緊緊按着。
“毛大人,您什麼公幹。”
毛鑲皮笑肉不笑,“昨兒,福州城的郭家,跑來逡滦l,說他家丟了一頭驢。這不,吳王有令,幫着郭家一塊兒找找。”
把驢或牛,塞進佃戶家中,這一家便是交得尋常百姓家的稅糧。而自家,便可因“少”一戶佃戶,而少交一分的稅。這樣的事兒,整個福建,都不在少。
張宣略微驚恐的抬頭,“丟了一頭驢罷了,何必這麼大陣仗。”
“吳王說了,這頭驢丟的不簡單。”毛鑲使勁拍打自己的臉,眼神可怕,“這丟的,是逡滦l的臉面,是我毛鑲的臉!”
短暫的對峙之後,毛鑲直起腰,“拿了!”
張宣使勁掙扎,大聲叫喚,“狗羔子,你鬆開我。我爹死的時候,老皇爺說了,張家三代免死。大明建國時,老皇爺還說,守雖不封侯,卻不能虧待張家?”
掙扎幾下,見毛鑲玩味的看着他,漸漸的也安靜下來,“我要見皇爺,我要見太子。”
“皇爺和太子,是你說見就能見着的?”毛鑲笑着,拍一拍張宣的臉。變臉一般,瞬間變得陰翳,“拖走,憑吳王發落。”
張宣有個二叔,便是張德保。
叔侄倆再見時,都是被五花大綁。
踢上一腳,張宣順勢躺在地上滾一圈。外衣鬆開,露出裏面的襯子。
“這是什麼?”朱允熥瞧着裏襯子,看着熟悉。李景隆上前,扯開外衣,讓朱允熥看的清楚。
張宣牙齒髮着顫,“回吳王,這是臣父打陳友諒時,留下的金蝟甲。臨走時,臣父和老皇爺說,若子孫不肖,請以此蝟甲,免其一死。”
朱允熥冷笑着再問道,“這些年,你都是穿着這身金蝟甲的?”
蝟甲做工精細,針線縫補很密,上頭繡着紅線“朱”字。這樣的蝟甲,幾位大將,都有一副。
張宣低頭,“臣每日穿着,不曾卸下。”
看着張宣這副模樣,朱允熥一下子起了脾氣,“真是老子英雄兒狗熊,當年蔡國公在鄱陽湖上,何等的威風。連殺幾十人,而不退。如今,他兒子貪生至此,每日穿着這副蝟甲。”
“你倒是心虛,知道自個兒犯的是國法。整日穿着,給自個兒一個心安理得。”
張宣嚎啕大哭,抹着眼淚,趴在朱允熥面前,“三爺,臣豬油蒙了心,受小人蠱惑,做了這等的腌臢事來。三爺,您就唸在臣那父親昔日之功,饒了臣這一次吧。”
朱允熥冷笑道,“不愧是叔侄,替自個兒脫罪,都是一個說辭。”
瞅準,張宣突然的伏在地上,頭緊貼着地面,“三爺,臣這些做武人的,對您和太子。都是忠心的很。您和太子求求情,饒了臣吧。”
就在朱允熥愣住時,毛鑲留在他身邊的飛魚服,走上一步。
“殿下,皇爺有話給您。皇爺說了,不可因一時心軟,壞了綱紀。功是功,過是過,若不便,可教毛鑲去做,不可有婦人之仁。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第一百章 掙軍功
“您請。”
徐增壽做出一個十分誇張的姿勢,把常森迎進北平燕王府中。在三位大明塞王中,燕王朱棣的燕王府,排場最小。
府中下人,也都是燕王妃徐氏,從應天府給帶到北平的。
這一次主迎賓,常森動一動鼻子,嗅到不一樣的味道。
“燕王呢,今兒可是燕王做東。我到了府上,卻不見燕王,這是個什麼道理。”常森努一努嘴,徑直往裏走。
桌子上,擺着幾盤杭州菜,口味清淡的很。
徐增壽迎着常森和趙思禮兩人進屋,替兩人抽開板凳,臉上堆着笑,“嗐,燕王稍時便到。您二位知道,三位塞王之中,就屬咱們燕王,軍務最爲繁重。”
“西北是蒙古人,東北是女真人。這兩家子,總愛合軍一處,這動不動,就帶着幾萬人,到北平邊上打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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