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朱元璋,孫兒朱允熥重啓大明 第55章

作者:寡欢太叔

“在福州,牲口吃的比人還胖。”

李景隆盯着那頭驢,眼珠子轉了轉,“殿下,那驢好像是城外那老頭家的。”

朱允熥也看到了,“這驢都長一個樣,你怎麼就知道,這一頭是城外那頭呢。人都殺了,還留着這一頭驢養着?”

李景隆笑道,“殿下,您忘了,臣被這驢踢過。當時臣就覺得奇怪,這驢爲何腿勁兒這麼大。城外那戶人家,人都喫不飽飯,卻有乾草來餵驢。”

“到了這兒,這驢和馬一樣的胖。身上那一層膘,哪像是天天干活的。”

一句話點醒了朱允熥,他再看那驢時。這驢,在馬之中,絲毫的不違和。若不是四肢短些,遠遠看去,就好像也是一匹馬。

“殿下您說,福州的牲口,比人還壯。因此,臣一下子覺得,這驢不對。”

李景隆頓了一下,聲音放小,“臣在京師大營時,雖不常出征,卻也是經常騎馬的。臣從小到大,不知被這些牲口,踢了多少次。”

“你是什麼意思?”朱允熥問道。

“殿下,您從小在長在宮中,對宮外的事,有所不知。尋常百姓家,家裏如果有一頭牛或是一頭驢的,他們便不會是佃戶。佃戶買不起驢,更買不起牛。”

李景隆豎起一根手指,指着那驢,“大明律,佃戶交朝廷的農稅,是要比尋常百姓家,少交些許丁稅的。”

聽完,朱允熥直接起身,就要離開。

李景隆緊緊跟着,“殿下,這張德保,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朱允熥冷笑着,“自有毛鑲收拾他,濫殺無辜,皇爺爺怎麼會還留着他。讓他多活些時候,也算對得住故蔡國公了。”

再回頭去看,張德保仍然沉浸在死後餘生的喜悅之中。

“罪魁禍首,查到了嗎。吳王給了這麼多時辰,逡滦l再喫不出東西來,就真的是酒囊飯袋了。”毛鑲冷冷的看着如同得了瘋病一般的張德保。

“回大人,這罪魁禍首,是蔡國公的兒子,張德保的侄兒。”

毛鑲面露狠意,“走,抓人。讓老子不好過,老子讓你們個個都都生不如死!”

第八十五章 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魚翻白肚天時,已故蔡國公張德勝的兒子張宣,打着哈欠,從百花樓裏出來。

張宣本武將之後,自幼習武,頗有一身的本事。怎奈建國之後,天下太平,縱情於男女之事。走路時,腳下虛浮,連腰間的刀,都拔不下。

“回府。”張宣一揮手,抬腳上了轎子。

歡愉了一夜,腰背痠痛。坐在柔軟的轎子裏,才覺得放鬆許多。一個長嗝兒,轎子裏盡是酒氣。

管家爬上來,用手壓住轎簾,聲音極小,“爺,昨兒太子和吳王進城了。”

張宣不以爲意,“他進他的,老子玩老子的。他不召見,那我也不必去見他。海上倭寇肆虐,各處海關,還離不開人。”

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一是他爹的戰功,二是若有戰事,可不面君。

管家心中嘆氣,“爺,這可不是您不在意的時候。昨兒胡仁甫被拿了,今日一早,吳王帶着人,又去了水師大營,”

一句話,張宣瞬間清醒,“毛鑲來了沒。”

“一併跟來的。”

張宣完全沒有了睏意,掀起轎簾一角,偷偷去看外面的動靜。

昨晚,福州郭李兩家做東,請他喫喝,又叫了百花樓最好看的姑娘。聽着古箏,唱着小曲兒,昨晚快活的很。

臨了,郭李兩家才說,他們想屯一批稅糧,送到南洋做買賣。

只是,上頭查的緊,少一粒稅糧,也要一路查下來。雖然知道,有時只是做做樣子,但就怕哪天,假戲真做,自己也得有個防備。

席間,張宣搖頭晃腦,“戶部每年清點稅銀、稅糧,少交了多少,戶部可都有數。”

郭家老爺塞了一大把的銀子,“大人您手眼通天,在朝中人脈又廣。這戶部的動靜,您還不是就像那順風耳一樣,想知道就能知道了。”

把銀子收了,張宣也不再拒絕。

“你派人,去一趟郭李兩家,讓他們趕緊把歷年欠下的稅,都給一分不差的補上。他們若是不願意,你就告訴他們,想死老子可不陪着。”

原本,這一大把的銀子,是要送去給李文慶一半的。

只是現在似乎是出了事,這銀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留在身邊。

“怎麼停了!”張宣叫了一聲,掀開簾子去看。正好和毛鑲,四目相對。瞬間的慌亂,又很快恢復正常。

跳下馬車,張宣行一個禮,“毛大人,別來無恙。”

毛鑲笑着,“下官在此間,等候多時了。本想着,衝進百花樓的,可又怕擾了您的雅興。這有些事兒,要是被嚇停了,可就不一樣了。”

眼前的毛鑲,穿着一身的官服,領口袖口暗紅色的血跡,至今還在。

那一把繡春刀,被毛鑲緊緊按着。

“毛大人,您什麼公幹。”

毛鑲皮笑肉不笑,“昨兒,福州城的郭家,跑來逡滦l,說他家丟了一頭驢。這不,吳王有令,幫着郭家一塊兒找找。”

把驢或牛,塞進佃戶家中,這一家便是交得尋常百姓家的稅糧。而自家,便可因“少”一戶佃戶,而少交一分的稅。這樣的事兒,整個福建,都不在少。

張宣略微驚恐的抬頭,“丟了一頭驢罷了,何必這麼大陣仗。”

“吳王說了,這頭驢丟的不簡單。”毛鑲使勁拍打自己的臉,眼神可怕,“這丟的,是逡滦l的臉面,是我毛鑲的臉!”

短暫的對峙之後,毛鑲直起腰,“拿了!”

張宣使勁掙扎,大聲叫喚,“狗羔子,你鬆開我。我爹死的時候,老皇爺說了,張家三代免死。大明建國時,老皇爺還說,守雖不封侯,卻不能虧待張家?”

掙扎幾下,見毛鑲玩味的看着他,漸漸的也安靜下來,“我要見皇爺,我要見太子。”

“皇爺和太子,是你說見就能見着的?”毛鑲笑着,拍一拍張宣的臉。變臉一般,瞬間變得陰翳,“拖走,憑吳王發落。”

張宣有個二叔,便是張德保。

叔侄倆再見時,都是被五花大綁。

踢上一腳,張宣順勢躺在地上滾一圈。外衣鬆開,露出裏面的襯子。

“這是什麼?”朱允熥瞧着裏襯子,看着熟悉。李景隆上前,扯開外衣,讓朱允熥看的清楚。

張宣牙齒髮着顫,“回吳王,這是臣父打陳友諒時,留下的金蝟甲。臨走時,臣父和老皇爺說,若子孫不肖,請以此蝟甲,免其一死。”

朱允熥冷笑着再問道,“這些年,你都是穿着這身金蝟甲的?”

蝟甲做工精細,針線縫補很密,上頭繡着紅線“朱”字。這樣的蝟甲,幾位大將,都有一副。

張宣低頭,“臣每日穿着,不曾卸下。”

看着張宣這副模樣,朱允熥一下子起了脾氣,“真是老子英雄兒狗熊,當年蔡國公在鄱陽湖上,何等的威風。連殺幾十人,而不退。如今,他兒子貪生至此,每日穿着這副蝟甲。”

“你倒是心虛,知道自個兒犯的是國法。整日穿着,給自個兒一個心安理得。”

張宣嚎啕大哭,抹着眼淚,趴在朱允熥面前,“三爺,臣豬油蒙了心,受小人蠱惑,做了這等的腌臢事來。三爺,您就唸在臣那父親昔日之功,饒了臣這一次吧。”

朱允熥冷笑道,“不愧是叔侄,替自個兒脫罪,都是一個說辭。”

瞅準,張宣突然的伏在地上,頭緊貼着地面,“三爺,臣這些做武人的,對您和太子。都是忠心的很。您和太子求求情,饒了臣吧。”

就在朱允熥愣住時,毛鑲留在他身邊的飛魚服,走上一步。

“殿下,皇爺有話給您。皇爺說了,不可因一時心軟,壞了綱紀。功是功,過是過,若不便,可教毛鑲去做,不可有婦人之仁。若要人服,先要服人。”

第八十六章 失了民心,就是失了天下

“簡直胡鬧!拿了張宣,也不提前知會一聲。轉了眼,就讓毛鑲去拿人。”

這是常升頭一次,見到朱標發這麼大的脾氣。從一早上開始,桌子上那一碗菜湯,還有那塊芝麻燒餅,紋絲未動。

常升貓步走過去,“太子爺,您先喫飯。”

“孤喫不下!”朱標甩開袖子,“讓吳王來見孤,帶着毛鑲一塊兒來。做着事,心裏沒一點準頭。吳王倒也罷了,毛鑲跟在皇上身邊那麼多年,也跟着胡來。”

常升手裏頭,還捧着那一碗菜湯。單手捧着,碗裏的湯也不曾晃動。

“太子爺,您聽臣一句話。”

朱標忍着心頭的氣,轉身坐回桌子上,再重新審視毛鑲一大早送來的信。

從信中去看,張德保、張宣叔侄倆,勾結福州郭李兩家,逋賦逃稅一事,已經是證據確鑿。不然,毛鑲即便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自拿人。

更何況,這是故蔡國公張德勝弟弟、兒子。這其中,牽扯着太多淮西武將們的根系。

現如今,朝廷之中,淮西武將勢頭正盛。

即便是毛鑲,也多次向徐家、常家示好。毛鑲清楚,自己做這些,逃不過朱元璋的眼睛。但朱元璋隻字未提,毛鑲就知道,朱元璋這是默認了。

“確鑿嗎,查清楚了嗎。這其中,可有什麼冤屈。”朱標再嘆氣,目光不離毛鑲的信。

昨夜,常升坐在院中喝茶,李景隆摸了過來。

兩人閒談之後,李景隆拍下朱允熥隨身的那一個香囊。待李景隆走遠,常升打開香囊。其中除了香料,還有幾片當歸。

“太子爺,臣覺得,這不是張德保、張宣有什麼冤屈。而是福州百姓,有什麼冤屈。”

“臣聽說,福州富商,至今爲止,洪武十二年的稅,還在欠着,而朝廷卻一直不知情。這其中,難免有毛鑲的失職。但更多的是,戶部、福建官員的欺上瞞下。”

常升觀察着朱標的表情,見朱標略有緩和,於是接着說下去,“太子爺,臣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臣只覺得,吳王這是心裏頭放着福建百姓。”

“你倒是替他說話,違了大明律,自有刑部和大理寺。他遠在福建,一沒有摺子,二沒個文書,就給張家定了罪。長此以往,大明朝那還了得。只憑喜好厭惡,就定了罪,那還要朝廷公信何用。”

朱標冷哼一聲,語氣放緩,“即便真的張家有罪,也該稟明皇上,由皇上定奪。他也只是個吳王,濫加刑罰,恐難服人心。”

常升把碗放下,輕輕走到朱標身邊,“爺,臣斗膽問您一句,張家在福建,如此欺壓百姓,這豈不是更不得人心啊。”

而且,常升心中知道,朱標爲何如此。

蔡國公張德勝,有功於朝廷。那一身的金蝟甲,就是一塊免死金牌。

大明建國之前,這種金蝟甲,一共是四件。建國之後,御賜鐵券,又發了不少。

雖然,前些日子,收回去兩張。

但即便是這樣,金蝟甲和御賜鐵券,在淮西武將中,依然有着很高的地位。

貿然拿了張德勝的兒子,在淮西武將之中,難免有人會因此而惶恐不安。這件事,最好的操刀手是朱元璋,而不是吳王朱允熥。

朱標平靜下來,認真的思考常升的話。

雖然,常升有爲朱允熥開脫的意思。但常升所說的,並無道理。

幾炷香燃盡,朱標的神情,也漸漸的舒展。雙腿自然的平放,不像剛剛那樣心急。

“稟太子,吳王到了。”

朱標回過神,微微皺眉,再輕輕點頭,“讓他進來吧,上一杯白水,再給他淨淨面。”

朱允熥大步進來,接過太監遞過來的溼熱毛巾,擦了擦臉。再喝一口白水,潤一潤嗓子。

“兒臣參見父親。”

行禮時,朱允熥心裏覺得古怪,常升面如常色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而朱標,卻有着心事,桌子上的東西,也是雜亂不堪。早上,朱允熥親眼見着的那碗菜湯,紋絲未動。

“兒臣給父親請安了。”朱允熥又叫了一聲。

朱標回過神,突然笑了笑,“黑了。”

朱允熥跟着笑,“兒臣這幾日,一直在外頭亂走。福州的太陽,確實比京城大了許多。兒臣貪玩,因此曬黑了些。”

黑了,也壯實了。

“回了京城,祖母又要與你念叨。到了福州,總是貪玩,曬壞了咋整。”朱標走下來,替朱允熥整理領口。

“這些下人,心思也不在你這兒。這領口,還是翻着的,就給你放出去玩耍了。要是在宮裏,你皇爺爺又要責罰這些下人。你是主子,他們雖是下人,也不可苛責。”

“兒臣記住了。”朱允熥輕輕的點頭。

抬頭去看,年近三旬的朱標,竟然已顯老態。鬢角之間,飄着幾根白髮。眼眶斜處,細紋密佈。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值壯年的人。

“我聽說,你讓毛鑲,去查了張家。還讓毛鑲,把張德保、張宣叔侄倆給拿了。”

朱允熥看一眼常升,對方沒什麼反應,心裏反倒是放心許多,“不錯,兒臣讓毛鑲拿了張宣。那日,李景隆來您這兒請旨,拿了張德保。”

“而毛鑲細查之後,發現張宣纔是罪魁禍首。張宣假借朝廷之名,勾結戶部、福建各級,把佃戶變成了農戶,加收農稅。自個兒貪污稅款之餘,還妄圖用這筆稅,把張家這些年逋賦逃稅的窟窿,給填上。”

“可有憑據?”朱標認真的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