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第六十九章 鐵券
朱標來的也快,在門口站了一下,看到這羣人時,心裏也就有了數。
國事繁多,匆忙之間,朱標都快忘了這件事。直到李景隆跑來請他,朱標才起了印象。
“兒臣參見父皇。”
地上趴着徐增壽,還有徐達跪在旁邊。朱標行了禮,就去扶徐達,“魏國公,您起來說話吧。”
徐達顫巍巍的起身,“臣多謝太子。”
朱元璋乾咳幾聲,“這事兒你知道?既然知道,就別藏着了。讓外頭的人,都進來。咱倒要問問看,是誰起的頭。”
雖然是分了佃農,也給了耕地。
但耕地這種東西,誰也不會嫌多。鳳陽那麼多的農戶,只分了其中一部分爲各家的佃農,其餘的與普通老百姓無差。
鳳陽的佃農,需要養着皇家。而普通農戶,則是上稅至戶部。
“兒臣知道的,都察院將此事報與兒臣時,兒臣就命曹國公奉旨去查。”
朱元璋點點頭,又問李文忠,“你查出個什麼來了,到百姓嘴裏,你曹國公成了和魏國公沆瀣一氣了。百姓告狀,卻告不得一個好。”
李文忠連忙解釋,“皇爺,臣去鳳陽之後,發現鳳陽一地,乃至整個淮西。皇莊或是私莊底下,都是種不得莊稼的坡地、荒地。”
“您當時劃分給諸位大人的佃農們,無地可耕。他們既要交稅,又要養活自家人。無地可耕,卻是斷了他們的生路。於是,臣做了這個主張,讓其他農戶們,分出幾塊地來。”
這個方法,說對也對,說錯也錯。
無論於公於私,李文忠似乎都沒做錯。鳳陽,多皇莊。整個鳳陽一府,半數農戶是在養活皇家。
絕了佃農的生計,那送入皇家的所用,就會大打折扣。優先保證皇家所用,李文忠做的不錯。
但可用耕地,一共就那麼多。
多數爲皇家所用時,那百姓留下的就會變少,再加上各種各樣的稅。所收變少,所出卻不變。長此以往,百姓自然活不下去,便要和官府爭地。
朱允熥聽着這些,腦子裏想到了永樂四年時,爲了保證《永樂大典》和朱棣的幾次北伐,朝廷不得不加收農稅。
百姓安定,加幾毫的稅,自然也無礙。
只是,加稅到了山東、河南二省。恰逢黃河決堤,百姓流離失所,耕地被淹。朝廷,也只是取消了新加的農稅。沒了耕地,稅卻未減,最後生起了民變。
只能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皇爺爺,百姓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敢和官府抗爭。”
朱元璋聽着點頭,“熥兒說的對,佃農無地可種,你上一道摺子,咱免了就是。。”
李文忠苦笑,“皇爺,臣想過上摺子。可彼時,正是秋忙的時候。朝廷又是下旨,籌集魏國公北伐的糧草。若是佃戶無糧可交,那魏國公北伐,就也得拖着。”
“臣強收農戶耕地分與佃農,實屬無奈之舉。”
說到這兒,朱元璋反倒是冷笑起來,“怎麼,聽你這話,你倒是沒錯了。你既然沒錯,那就是咱錯了!”
“臣不敢。”李文忠心底一沉,在家裏盤算好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朱元璋微怒,“單單這幾戶的佃農,需得你們十多家一塊兒去分?咱倒是覺得,整個鳳王府,都不夠你們分的。李保兒,你這是在家算好了話到這兒來糊弄咱!”
再沒人敢說話,全都眼巴巴的看着朱標和朱允熥,指着這兩人,能說幾句好話。
底下烏泱泱的一片人,朱允熥心中嘆氣,這到底是沒給圓回來。
朱元璋話有所指,這一次,他似乎並不是單單的爲那幾塊地。更多的,他要拔了淮西勳貴們,在鳳陽的根基。讓他們的家業,都蜷在京城,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來人,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景隆,罰俸半年,將鳳陽家中所有耕田,悉數退還。”
聽到這兒時,李文忠心裏還是鬆了一口氣。只是退還耕地,完全可以接受。至於罰俸半年,更是連皮毛都沒傷及。
朱元璋盯着兩人,捏了捏朱允熥的手,接着說話,“兩家收回御賜鐵券,暫免一死。徐增壽,發往北平從軍。傳示京城,再有敢犯,定斬不饒。”
徐達、李文忠兩人,齊齊的一怔,
不光光是他倆,其餘的淮西武將們,都是瞠目結舌。
御賜鐵券,自洪武三年發放之後,就很少再有收回過。侯爵之上,都有一塊鐵券。雖不能免死,卻也成了一種象徵。
“父皇,您三思啊。”朱標也開口去勸。
兩家罪過雖大,卻遠遠沒到需用鐵券抵死的程度。
朱元璋擺手,“咱定下來了,不必再多說。大明律中,欺壓百姓致死,死罪。咱收回鐵券,理所應當。”
說完,朱元璋就拉着朱允熥離開奉天殿。
“你說,咱爲何要收了他們的鐵券。”
朱允熥心情有些沉悶,慢慢的跟着朱元璋走,“收了他們的鐵券,他們就不敢再肆意妄爲。凡事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
“還有呢。”
“收了鐵券,他們若是再有違國法,後世之君便不必再拘於鐵券。”
朱元璋抬起頭,目光變得深沉,“他們手裏的東西,咱得一點一點收回來。到了之後,你們在治他們時,也不必畏手畏腳了。”
握緊朱允熥的手,朱元璋聲音很小,“若真有那個時候,給徐達留個根。”
朱允熥想的有些飄,滿腦子都是徐增壽。
第七十章 李大聰明
“爹,你走慢點。”
李文忠停下來,看着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別叫我爹,哪有你這麼坑爹的。出了事兒,自個兒先跑了。毛鑲這狗羔子,找上來的時候,老子還不曉得怎麼回事。”
毛鑲進府時,李文忠正在和小妾賞花。
這個活閻王,突然站到面前時,李文忠一下子就軟了。
“爹,吳王,兒子去東宮請太子爺。這兒子,不敢抗旨呀。再說了,太子爺不來,今兒咱們都出不去這奉天殿。”
到宮門口時,一個公公跟上,“小公爺,吳王請您過去。”
李景隆有些好奇,“公公,您給說說,吳王找我何事。我剛剛從奉天殿那兒出來,吳王就又找我了。”
公公笑了笑,“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有什麼事兒,吳王也不能跟雜家說呀。”
想着也是,李景隆跟着公公再回景仁宮。只是,越走李景隆就越是覺着壓抑。隱約之中,他覺得此行,不能是什麼好事。
“殿下,臣來了。”
裏面,朱允熥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李景隆有些尷尬,聲音提高,又說了一句,“殿下,臣來了。”
朱允熥這才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在李景隆身邊打着轉兒。
就在剛剛,老皇爺剛剛罵了人,收了兩家的御賜鐵券。雖然沒了別的責罰,但單單這一條,就已經夠重了。
在來的路上,李景隆心裏想了無數種應對之策。可到了這兒,卻發現連說話都費勁。
“殿下,您別這樣,臣心裏慌。”
漸漸的,李景隆雙腿發酸,站立時有些踉蹌。身上打起了擺子,額頭也滲出細汗。朱允熥越是不說話,李景隆就越是覺得全身不自在。
“殿下,臣...”
朱允熥打斷,“孤讓你說話了嘛。”
李景隆只得閉嘴,依然躬着腰,一動不敢動彈。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李景隆便支持不住,摔在地上。又趕緊爬起來,保持剛剛的姿勢。
偷偷去瞄朱允熥,心裏犯起了嘀咕:這吳王,看着年歲不大,心裏咋跟皇爺一樣,好折磨人,真不愧是爺孫倆。
“自己取個墩子坐吧。”朱允熥回身,坐到自己的位置。
李景隆如蒙大赦,趕緊摸來黃梨鼓木墩,抽到自己屁股底下,“臣謝殿下。”
“孤問你,孤讓你去景仁宮時,你還去了哪兒。藉着孤的意思,你還給自己夾些私貨是吧。”
見李景隆還有想隱瞞的意思,朱允熥厲聲喝問,“你去找曹震兒子做什麼,李景隆,你這是覺得,皇爺爺火氣還不夠大是嗎。”
當看見奉天殿外面,多了一羣人時,朱允熥心裏就猜到,李景隆又自作主張了。
整個淮西勳貴,如同一塊鐵板。他們深知,法不責械牡览怼R虼耍麄冏鍪聲r,都會一塊兒去做。
李景隆心裏猛的一抽,自以爲做的天衣無縫,卻還是被知道了。
“臣這不是想着,凡是犯事的人,一併叫過來,給皇爺發落。免得再去一個一個的傳,皇爺這火憋在心裏頭。”
朱允熥手指在桌上敲動,似笑非笑,“照你這麼說,孤還得賞你是不是。”
李景隆正色道,“食君之祿,替君分憂。皇爺於李家大恩,幾世難報,臣不敢忘。只得在一些小事上,爲皇爺分憂。臣日夜盼着皇爺身子骨硬朗,此心日月可鑑。”
說着,李景隆摸出放在腰間的玉牌,“此牌,乃是當年皇爺賜給臣父。雖已十五年,臣卻一直放在身邊。時刻警醒自己,莫忘皇爺創業之艱難,莫忘大明開國之砥礪。”
突然,李景隆竟大哭起來,“臣有罪,皇爺賜給李家數不盡的富貴,李家竟然還要去與民爭利。皇爺罰李家,李家心甘情願。”
朱允熥聽着變扭,猛的拍一下桌子,大喝一聲,“李景隆!”
李景隆正抹着眼淚,聞聲一愣,自己也有些呆住,“殿下,臣在呢,您說。”
“你別在孤面前演戲,孤看不得這些。”朱允熥沉下臉,“過來,孤有事吩咐給你。做好了,功過相抵。做不好,罪加一等!”
李景隆一樂,小步跑過去,“殿下,您吩咐,臣盡全力。”
“你與孤說說,這次一共是多少的農戶,多少的佃戶。該多少就多少,不準弄虛作假。”
掰掰手指頭,李景隆想了想,“殿下,光是臣這一家,就有一千四百多佃戶。”
朱允熥微微皺眉,“這麼多?”
鳳陽,是大多數淮西勳貴的老家。建國之後,把鳳陽的軍戶、農戶、佃戶,分給有功之人,這也是慣例。
“殿下,這不多。鳳陽是皇爺的老家,這稅要比別的地方輕,佃戶自然就也多。好多外鄉的,看鳳陽稅低,都跑去鳳陽。他們無戶無籍,就只能做佃戶。”
聽到這兒,朱允熥倒也是能明白幾分。
大明朝,稅最重的地方是蘇州府,稅最輕的就是鳳陽。一來,鳳陽一直都有徭役。先是祖陵,再是孝陵。二來,就如李景隆所說的,鳳陽是朱元璋的老家。
“把你家在鳳陽的耕地,全都退回去。退給農戶也好,佃戶也罷。就一條,不準再和老百姓搶地種。”
李景隆趕緊點頭,“殿下您放心吧,別的人臣不敢說,就臣這家子,肯定是退乾淨了。”
朱允熥卻是還有別的主意,“不光是你家,其他人也要一塊兒退。光退你一家,皇爺爺的氣,消不了。氣不消,你這牌子也拿不回來。”
正有些犯難,聽到最後,李景隆兩眼放光,“殿下,臣家那牌子,還能回得來?”
朱允熥笑道,“寫的你家名字,還能飛了不成?牌子就放在東宮,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再給拿回去。”
雖然,不知道這個牌子,究竟有沒有用處。但牌子放在家裏,也是身份的象徵。整個大明朝,有這塊御賜鐵券的,可沒有幾個人。
李景隆一下子來了精神,“得嘞,臣這就去辦。臣那些叔父們,保管讓他們老老實實的交出地來。”
道了謝,李景隆就往外走,步子飛快。
“等等,孤在囑咐你幾句。”
靠在李景隆的耳邊,朱允熥小聲說着,“孤知道你爲難,這些人畢竟是你的叔父們。就連你爹,在他們面前,都要矮上一輩。”
“孤教你,不知道如何辦,就去開國公府。你明着告訴開國公,這是孤的意思。他若是不肯,就讓他進宮來找孤。開國公帶頭退,別的人,也得跟着退。到時候,這些功勞,都算在你李景隆頭上。”
李景隆聽着連連點頭,心中大喜,“殿下大恩,臣沒齒難忘。”
朱允熥笑罵道,“快去辦吧,這再辦不好,你這牌子就別再想了。辦好了,牌子還是你家的。”
第七十一章 常家再跋扈,也會聽話
這裏頭,本來沒開國公府什麼事。只不過,在分地的時候,鳳陽府也給開國公府劃上了幾十頃的地。
這幾十頃的地,對常家來說,實在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而佔地的淮西勳貴中,常家所佔最少。因此,今日之事,常家並沒有受到太大的牽連。
“二爺,曹國公府的小公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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