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太子妃,開國公到了。”
常氏喫了一驚,自打進宮,孃家人就很少找過來。除非是得遇召見,不然一年也見不上幾次。
中殿共是兩層,出了房門,常氏微微皺眉,瞧見門口的常茂,捧着那掛披風。
“帶着披風來...”
常氏思忖片刻,轉身回屋,“傳下去,請開國公回去吧,本宮不見。”
若只是看望,通常都是兄弟幾個一塊兒來。但常茂獨自前來,還帶着那掛披風。常氏深知,必是前朝之事,自己絕不可干涉。
只是,剛走了幾步,常氏又停了腳步,“開國公打哪兒來。”
“回太子妃,開國公打東雅閣來。”
常氏心裏明朗許多,“行,本宮知道了。你帶着東宮的牌子,出宮去尋永昌侯。旁的不要多說,就告訴他,太子請他進宮。”
外頭,常茂一直不走,也沒人去趕他。
他認罪,可他卻覺得,罪不該削爵。雖然,爵位還是留在常家。但次子襲爵,這隻會讓他成爲笑柄。
還在站着,屁股卻被猛的踹了一腳。
一個踉蹌,披風落在地上,常茂大怒,開口就罵,“哪個狗日的,敢踢老子。活膩歪了,小鬼招魂了是不。”
扭頭去看,常茂瞬間蔫了,“舅舅,您咋來了。”
藍玉冷笑道,“老子再不來,你可就把這天給捅破了,你在這兒幹啥呢。怎麼着,皇爺和三爺罰了你,心裏頭不服。”
“侄兒不是不服...”
藍玉直接打斷,繼續罵道,“老子告訴你,沒三爺,你死這兒了!這是什麼地方,你個狗羔子待在這兒,給三爺尋不痛快。三爺護着你呢,你還把脖子往刀下伸。”
剛得了信時,藍玉正和常升說着話。
太子妃派來的人剛到,藍玉就趕緊進宮。遠遠的瞧見常茂站着,藍玉一下子就來了脾氣。
“回家去,別站在這兒丟人現眼的。”
裏頭,朱允熥瞧見,也覺得詫異,“永昌侯怎麼來了。”
“回殿下,是太子妃派人請來的。”
聽到這兒,朱允熥笑了,自己礙於一些東西,正在爲難呢。但作爲長女的常氏,她有的是主意。
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好做,正爲難着,索性讓藍玉來,把人帶走。
只是看了一會兒,朱允熥就又冷笑道,“還真是熱鬧,地方不大,就這一會兒,來了兩個國公。”
門口,宋國公馮勝帶着人匆匆進來。
剛到了這兒,就和朱允熥目光撞在了一塊兒。心裏有鬼,馮勝趕緊移開。他是來找朱標求情的,卻沒想碰到了這一茬。
看着馮勝的窘態,朱允熥心中一樂,“宋國公身子可好,走路還飄。”
藍玉笑罵道,“可不咋的,上個月還納了兩個小妾。要不咋說是國公呢。換作旁人,都不敢想。”
馮勝心裏罵了兩句,走到朱允熥跟前,“殿下,臣給您請安了。”
幾個國公之中,馮勝年紀頗大,就比李善長小了個幾歲。可論起精神頭,馮勝卻是最好的。
家中兩個女兒,一個嫁給了常遇春之子常茂,另一個嫁給了周王朱橚。
“怎麼,宋國公,您也覺得,孤罰開國公,有失偏頗。所以,大老遠的跑來,給他求情。”
馮勝狠狠地瞪了一眼常茂,“臣不敢。”
“這常茂,有違朝廷綱紀,該罰。”
朱允熥伸個懶腰,打着哈欠,拍着馮勝的後背,“宋國公,孤是晚輩,罰不得你們。罰你們,也是皇爺爺的意思。你們都是功臣,孤記着呢。可你們,若是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孤一樣記着。”
“你們身上的爵位,是你們用命換的,孤會護着你們。可國法面前,誰說話都不好使。用命換來的爵位,可別再給自己敗了去。你說,孤說的對不。”
馮勝連連點頭,“殿下,您說的是。”
朱允熥接着說道,“你們本是同鄉,互相幫襯着,無可厚非。可枉視國法,替人求情。這情分用光了,日後你們自個兒出了事,孤還怎麼護着你們。”
最後看向常茂,“舅舅,回家去吧,只要不違大明律,有孤在,沒人能爲難你。可你若是讓孤難做了,那就真沒人能幫得了你了。”
馮勝偷偷抬頭,目光又和朱允熥撞在一起。
朱允熥目光棱棱,透露着一絲不容置疑。這樣的眼神,和那位老皇爺,一模一樣。
第六十六章 病中徐達
木門本是虛掩着,毛鑲腳下飛快,踩在每一級的臺階上。透過門縫,往裏看了一眼。
“皇爺在嗎。”
大狗面無表情,讓開一個身位,淡淡的開口,“皇爺在裏面。”
屋內,傳來幾聲咳嗽聲,“毛鑲來了?進來吧,別擱外頭杵着,進來說話吧。”
毛鑲在門口頓了一下,摸出身上的紅摺子推門進去,只站在門檻邊上,“皇爺,魏國公的摺子。”
朱元璋欠起身子,心裏升騰起不好的感覺。
自上一次北伐回京之後,徐達身子就是每況愈下。府中家事,也全都交給了長子徐允恭去打理。再是對外,徐允恭已經能做徐達的主了。
看完摺子,朱元璋嘆着氣放下,憂心忡忡。
“咋了,啥了。”
朱元璋看一眼馬皇后,把摺子再遞過去,“徐達病了,躺在牀上,半天也動不得。”
馬皇后也看完,不禁埋怨,“我看吶,徐達就是被你嚇病的。上回請人家喫飯,喫飯就好好喫,整那一出做什麼。你自個兒喝醉了酒,還管不住嘴呢。”
朱元璋只是覺得,腦子發昏,半靠在牀邊。
北蒙勢未平,而老將皆老。
淮西諸將,也只有藍玉能堪大任。開國六國公中,馮勝垂垂老矣,徐達又臥病在牀。北邊的殘元各部,時常擾邊,無論朝廷還是百姓,都苦不堪言。
“去看看他吧,帶着宮裏的太醫去。”
朱元璋輕輕的點頭,“得去,讓熥兒跟着一塊兒去。妹子,你把老四從遼東挖來的那棵參,給咱找出來,咱要一併帶過去。”
說到底,朱元璋還要比徐達年長四歲。
但看起來,徐達卻要蒼老的多。連年的征戰,再加上打仗時身上落下的傷口。年輕時,還能扛住。如今老了,全身都是毛病。
徐達一向爲人謹慎,善於治軍。因此,即便是說了幾句胡話,朱元璋至多生隙,卻不會因此殺他。
與往日比,徐達的府中要肅穆許多。
堂院裏,飄起的幾縷青煙,還有和尚的誦經聲。
朱元璋走的是側門,他雖不喜和尚誦經,卻也沒去制止。朱雄英、馬皇后病重時,他同樣找過應天府中的和尚,爲兩人誦經薦福。
“皇爺,吳王!”
來之前,朱元璋並沒有讓人去通報。他一向不喜排場,而且他知道,自己越是低調,徐達就越是心安。
因此,直到進門後,徐允恭纔看到這爺孫倆。
徐允恭有些慌亂,家中請了僧人誦經,卻被朱元璋給撞見了。
“皇爺...”
朱元璋擺擺手,“走吧,帶咱去看看你爹。這些和尚,念幾句,讓他們回去吧。咱帶了太醫,一會兒給你爹瞧瞧。”
徐允恭連忙答應,帶着朱元璋、朱允熥連穿三道院子,到了一處僻靜之所。
正要通報,朱元璋又制止,“別喊了,你爹下不來牀。”
跟着進屋,屋內滿是煎藥的味道。
朱允熥微微皺眉,輕輕咳嗽,這樣的味道,讓他着實有些受不了。藥味夾雜着柴火的煙氣,嗆人的很。
“老國公病了,爲何還要把爐子放在屋裏。”
徐允恭有些爲難,三緘其口,“殿下,臣父說是怕冷,因此把要火爐放在屋中取暖。”
動靜有些大,把徐達驚醒。
他翻身去看,微微愣住,就要從牀上爬起來,“臣參見皇爺、吳王。”
朱允熥把徐達扶住,“老國公身子不好,就別行禮了吧。皇爺爺和孤,今日也是素裝來的,不必那麼多規矩。”
朱元璋笑道,“說的對,逞什麼強,老了就是老了,躺着就是。”
再回頭看看,朱元璋一皺眉,“站着幹啥,過來瞧瞧,咱讓你們來,可不是讓你們看戲的。”
隨行的幾個太醫,蹲在徐達牀邊,輕輕擔起徐達的手腕,放在熱毛巾上。再取一根銀絲,懸於半空。指腹在徐達的手腕上,用力按壓。
“魏國公,下官看看您的舌頭。”
徐達看向朱元璋,“皇爺,這...臣沒啥病,就是舊傷犯了。”
朱元璋不給,“讓你伸舌頭,你就伸。快些治好了,北邊還有韃子讓你去打呢。”
無奈之下,徐達只得張嘴,伸出舌頭。
太子用壓舌板,看了一眼就起身。
“皇爺,魏國公外感風熱之邪,熱毒內蘊或是痰熱蘊肺,肺熱盛極而化火,以至肺實火旺。臣有一方,魏國公按此方服藥,可保痊癒。”
太醫寫下方子,遞給徐允恭,“其中陰菊枇杷,宮裏新到,魏國公若需,可至宮中抓取。”
門外,有嬰兒哭聲。徐允恭出門去,抱進屋內。
襁褓之中,徐達的小孫女止住哭聲,安靜的躺着。兩隻眼睛,眯的很緊。朱允熥伸手去摸,還被一手拍開。
“殿下恕罪。”徐允恭賠罪。
朱允熥笑着搖頭,“不打緊,孤還不至於,和襁褓之中的嬰兒去計較。”
“這是你孫女?”
朱元璋看着入神,“天德,你那日說的,就是這個孫女?咱看着,這哪像是你徐天德的種,怪俊哩。”
徐達戀戀的看着,“臣只得一個孫子,一個孫女。臣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不行了。怕您笑話,臣都想着在臨死前,給臣這孫女,尋一個好人家。”
話雖入耳,朱元璋卻不動聲色,上回提一遭,這次又提。
“還念着咱大孫?”
徐達一愣,苦笑道,“皇爺,您沒喝醉。”
朱元璋反問着,“你不也沒喝醉,咱尋思着,你若是喝醉了,這事兒倒也罷了。你既然沒喝醉,你就只給咱一道乞罪的摺子。”
沒人敢再說話,徐允恭臉色煞白,去看朱允熥。
後者抓了抓朱元璋的衣角,“皇爺爺,孫兒聽聞,魏國公在軍中時,總是小酌幾杯,卻從不誤事。如今年紀大了,酒力不勝從前。說了幾句糊塗話,皇爺爺您何必放在心裏呢。”
朱元璋冷哼一聲,“酒後胡話,那便不喝就是。”
徐達愣愣的抓着被子,似乎他太急了些。可越是身子這樣,他就越急着自己的兒孫。
“咱走了,你好生養病。有什麼要用的,宮裏都有。你孫女的事,等你病好了再說。待她到了年紀,咱親旨給她尋個好夫家。”
第六十七章 說書人
出了魏國公府,祖孫倆難得在京中閒逛。秦淮河很長,延邊商販也是不少。
“熥兒啊,你說徐達爲何總想着他孫女的事。”
朱元璋走的很慢,每一步,都是重重的踩下去。他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朱允熥跟在身邊,盯着某處,“孫兒知道,魏國公自覺命不久矣,而徐允恭在朝中根基不穩。魏國公便想着,爲徐家,爭得一份底氣。”
當年,朱元璋和常遇春,定下了親事。而後不久,朱標便和常氏成婚。
如今,雖然常遇春去世很久。但開國公一家,在朝廷裏,仍然是中流砥柱。內有太子妃,外有京師大營。
不得不說,徐達眼紅了。
“哼,這個老東西,咱兒子沒趕上,倒是盯上咱孫子了。”朱元璋罵了一句,“他閨女嫁給了你四叔,這已經是咱給他最大的恩典了,他還不知足!”
朱允熥沉默着,越是心急,就越會引起朱元璋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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