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這時候,呂氏接過冊錄,看似漫不經心。
“入嘴的藥,可不能如此不謹心。姐姐,不如就由妹妹跟着李太醫去太醫院抓藥。”
“最好,那便有勞妹妹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朱允熥表現得十分安靜,在靜靜的聽完自己母親和呂氏的對話後,腦子裏冒出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
對這一點,朱元璋倒是熟悉的很。
對入口的東西,他只敢讓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做。
被宮女抱着出去尋奶媽,朱允熥乖巧的躺在懷裏,只聽得呂氏極低的聲音。
“這事兒,不準任何人說出去。你們也知道,太子妃性淡,不好多事。可若是讓皇上知道,你們把事兒,給推了出去,你們的性命,都保不住。”
“是。”宮女們都巴不得把煎藥送藥的事情給推出去呢。
既然呂氏把這活兒應了下來,這自然也是宮女太監們最樂意看到的事情。
“抓藥,讓靜兒去。”
在歷史上,抓藥的靜兒,和李恪一樣被腰斬。她至死,都一口咬定,抓的藥是李恪給的。
斜陽掛在天上,一片血紅把天襯得嚇人。
呂氏帶着自己宮裏宮女,端着煎好的八珍湯。初至謇C宮門口時,剛剛邁出去的右腳,也急忙縮了回來。
“誰在裏頭。”
“回太子嬪,娘娘來了。”
娘娘,說的就是馬皇后。
呂氏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宮女,“你進去,把藥給送去。別多嘴,就說是太醫院把藥給煎好了。”
常氏半躺在牀上,馬皇后坐在底下。
“太醫如何說?”
“煩母后掛念了,太醫說,只是氣血虧虛,開了幾服藥。媳婦喝了,也能好些。”常氏面帶着笑。
正好,宮女端着八珍湯進來,“娘娘,太子妃,太醫院把藥煎好,派人送來了。”
朱允熥極力的睜開眼睛,他認得這個宮女。
這時候是剛剛進宮不久,但日後朱允炆即位。這個宮女伺候在呂太后身邊,十分得寵。
想到這兒,朱允熥突然放聲大哭。
剛剛端起藥碗的常氏,又急忙放下。下面的奶媽把朱允熥抱來,放在常氏懷裏。
“太子小的時候,也沒似如此愛哭。”馬皇后眼中,充滿了對朱允熥的寵溺。
朱允熥躺在懷裏,甚至有些疼痛,睜開眼睛。瞅準藥碗,一腳踢翻。
“娘娘恕罪!”
雖然是朱允熥乾的,但周圍的宮女包括奶媽,都齊刷刷的跪着。
馬皇后搖搖頭,“都起來吧,在本宮這兒,沒那麼多規矩,你們只要盡心服侍好太子妃就行了。”
“這藥,灑了便灑了,讓太醫院重煎一副便是。”
微微頓了一下,“玉兒。”
玉兒是宮中女官之首,在朱元璋出走濠州城時,就跟在馬皇后的身邊。
就連太子妃常氏見了玉兒,也會留着些禮節。
“玉兒,這事兒不準傳出去。皇上那兒若是知道了,就實說是他孫子弄灑的,與宮人無關。”
這時的朱允熥,也重新安靜下來。
一時間,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無他無關。
他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指頭也勾動着常氏的衣角。
夜深人靜時,朱允熥趴在小龍牀上,模糊不清的看着自己從來只在畫像上看過的母親。
年歲不大,卻在無數後來的史書裏都有着記載。
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之女,生皇太子次嫡子,血虛體弱。足延皇脈,剛否而至。熥出,妃足月薨。
在洪武、建文、永樂三朝的史書裏,常氏都是沒活過今晚。
已過子時,宮裏的梆子,剛剛響了一聲。
感受着常氏平穩的呼吸,朱允熥這才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日後,呂氏得知,雖有詫異,只以爲是天意。
敬懿皇太子妃。
朱允熥討厭這個尊稱,他的母親,本應該是太后。可是,卻被呂氏奪去。
靖難之後,甚至剛剛被追封不久的孝康皇后的名號,也被他那個四叔奪去,復認敬懿皇太子妃。
恨自己的不爭,恨自己的懦弱。
幸好現在,一切得以重新開始。
他若是想要那個位置,阻礙很多。
呂氏、朱允炆。
還有那個尚未置娴乃氖濉�
無論你此時有無異心,但這一次,你的對手只能是我。
常氏和馬皇后,不能死。這兩個人,能在必要的時候,幫自己一把。
自己的哥哥,朱雄英。
我不會害你,但我不敢相信親情。
之前,我一直讓,以爲苟活。
最後的結果,卻是一葫蘆的藥。
你若不在,我將善待母親,替你盡孝。
你若是在,我也要咬牙爭一爭。
第四章 地動,人動
再至大明洪武十五年三月二十六,鳳陽府知府急奏朝廷。
鳳陽地動,萬民逢災。
卜師起卦,皆言府星不穩。
在宮中的皇子皇孫,身邊都有一個隨侍的太監。
朱允熥年幼,得馬皇后之寵,可在宮中隨意走動。只是,苦了他身邊的那個王八榮,壓根不敢靠近奉天殿,只得遠遠的看着。
“殿下,那邊不可去!”
王八榮停住腳,略顯焦急的叫着。
可已經靠近奉天殿的朱允熥,壓根沒有回頭的意思。小跑着過去,沒人敢攔。
奉天殿的後堂口,朱允熥正扒着木門,朝裏面看去。
“放你狗孃的屁,咱大孫若是沒了,咱拿你一家陪葬!”
朱元璋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擼起袖子。兩隻腳,就沒再停下來過。
瞅準趴在地上抽動的太醫院院使張清,根本沒一個皇帝的樣子,騎上去就要打。
朱標趕緊攔住,“父皇,他可是太醫院最好的太醫了。”
“狗屁!他狗日的,就是前元的餘孽。在韃子手上,治不得人。到了咱大明朝,他還是治不得人。這種人,留着做什麼。”
“他喫一口飯,老百姓就少喫一口飯,不如剮了。”
趴在地上已經沒了人樣的張清,跪爬着抱住朱標的腿,“太子爺饒命啊,臣真的是無能爲力。百病百災,臣只得是全力以赴。”
朱元璋大怒,用手指着張清,“啥全力以赴,你他孃的得全命以赴!”
朱標微微嘆氣,生病的是他的兒子,他也心疼。只是,就算是現在砍了太醫,也完全是於事無補。
“父皇,還得他來治。”朱標又勸一句。
底下的韓國公李善長斜眼瞧着,他好久沒見到朱元璋如此沒個皇帝樣了。一直等到朱元璋把袖子擼回去,他纔出來說話。
“皇爺,臣識得一個世外高人,醫術高超,可......”
“去去去,哪那麼多世外高人。照你這麼說,咱那時候,也該是個高人。”朱元璋不耐煩的擺擺手,直接打斷。
朝會散時,禮部尚書高信拉住李善長,“公爺留步。”
“公爺,鳳陽地動,可非吉兆。如今又逢殿下染上如此惡疾,怕是天意不保。他日,皇上若是怪罪下來,還望公爺,多多擔待。”
李善長掛着淡淡的笑,“好說好說,你我同鄉一場,老夫自會替你說話。”
背過身子,李善長收起笑容,打頭在前面走。
皇嫡長孫重病,鳳陽又是地動。
這樣的事,我李善長有幾顆腦袋,敢去與你說情。
奉天殿埡口處,朱元璋瞧見朱允熥,有些詫異,“他咋到這兒來了。”
“回皇爺,小的攔殿下不住。”兩邊的侍衛有些爲難。
再往遠了去看,朱元璋看到朱允熥身邊的那個王八榮,正焦急的朝這裏張望。
片刻,朱元璋冷聲道,“杖責三十。”
接着,又有黃狗兒過來拉住朱允熥,“小殿下,您該回去了。”
朱允熥看到王八榮被侍衛拖走,便也跟着黃狗兒往東宮的方向回去。
“哎喲,輕着點啊......”
王八榮被綁在長凳上,脫下褲子,露出雪白的屁股。上一次被杖刑的痕跡,還沒能淡去。
“你們這些狗日的,雜家服侍三爺,你們眼紅......哎喲,疼死我了......”
行刑的太監譏笑道,“憑啥是你,落得這個好差事。”
下身被打,王八榮的眼珠子,卻滴溜溜的轉。
直到那邊的拱門,進來一對母子。
“到了你皇爺爺那兒,你可別多嘴。也不準哭出來,只管紅着眼便是了。”打頭的呂氏,看了行刑的太監,並不在意。
宮裏的太監行杖刑,都在這個地方。
而這裏,也是通往馬皇后坤寧宮的必經之路。
因爲這裏連接後宮與前朝,因此未經旨意,太監和宮女,是不得到這個地方來的。
王八榮看了一眼,忍住疼痛,硬是半天沒叫出聲音。
四歲的朱允熥,心裏有些着急。
直到王八榮被抬着回來,他才鬆了一口氣。朱允熥真的害怕,王八榮被活活的打死。
“如何。”朱允熥低聲問道。
王八榮不顧屁股上劇烈撕心的疼痛,“殿下,奴婢看的真真的,太子嬪和二爺,往皇后寢宮去了。”
朱允熥笑了:這個婦人,果真是坐不住的。
“賞你了,到後頭,好好的養傷。”朱允熥扔下一袋金豆子。
王八榮根本不接,諂笑道,“殿下,奴婢賤命,哪能用的到這個東西。殿下能用得着奴婢,這便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哪還敢有旁的妄想。”
坤寧宮裏,馬皇后臉色枯黃,手裏頭端着玉碗。
“孫兒,張嘴喫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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