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於是,趙寧兒攙着馬皇后,後頭跟着玉兒並上幾個宮女太監,一塊兒的往景仁宮後頭去趕。
漸走着,玉兒轉而走在了最前頭。
這本不合規矩,可她並不知,前頭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爲了防止有什麼岔子,她得替馬皇后,先把事情給問明瞭。
到了奉天殿後頭的那一處小路,爭吵還在繼續。
玉兒微微皺眉,一步一步往前走,“吵什麼呢,瞧着都是讀書人,說起話的勁兒頭,可不比那些當兵的弱上多少。這說話的勁兒,整個皇宮都能聽得到。”
唐鐸轉頭,連忙跪下,“臣,兵部尚書唐鐸,叩見皇后娘娘。”
身子剛剛半跪,唐鐸就被玉兒給扶住,“成了,唐大人,皇后娘娘不興這一套。皇上與太子殿下在時,你跪便是跪了。他們不在時,單娘娘一人,便不必這麼多的繁褥禮節了。”
唐鐸抱拳,“臣知道了,臣恭祝娘娘聖安。”
馬皇后笑着走上前,輕聲說道,“你們再吵下去,那我可聖安不了了。老婆子我呢,向來都有中午小憩一會的習慣。可你們吶,聲音太大些,吵的老婆我,怎麼也睡不着。”
言語之中,盡是商量,沒有半點的責怪。
這,反倒是讓唐鐸與國子監監生們,有些不知所措了。
馬皇后的賢德,是世人皆知的。大明百姓,無不敬仰馬皇后。即便是唐鐸,也沒見過幾次。除了在每年的祭天大典上,能遠遠的看見。
“咱們聲音小些,商議國事,到各自的衙門去吧。老婆子我缺覺,讓我睡會。”
唐鐸心有不忍,“臣告罪。”
馬皇后笑着擺手,“在我這兒啊,沒什麼罪不罪的。得了,你們繼續商議國家大事,玉兒、寧兒,咱們回去吧。”
腳剛剛邁出去一步,後頭的郭存已就拜了下去,“皇后娘娘請留步。”
馬皇后轉身,面帶疑惑。
“娘娘可知,河南三個月澇災,九個月大旱。河南百姓,民不聊生,水深火熱。縱然是朝廷的賑災糧,到了河南,也是杯水車薪。”
馬皇后神情凜住,點點頭,“本宮知道。”
郭存已輕咳一聲,繼續說道,“那娘娘可知,山西九府十七縣,整個秋收,都是顆粒無收。朝廷的賑災糧,盡送去河南。山西百姓,無奈背井離鄉,也逃往河南。”
這時郭存已的語氣,已經是有些嚴厲了。
馬皇后抬手打斷正要說話的玉兒,微微皺眉,“不錯,這個本宮也知道。”
聽到馬皇后這麼回答,郭存已起身,接着說道,“既然娘娘都知,那陛下與太子,必然是更清楚的。那學生敢問娘娘,國家已經至此,朝廷爲何還要執意北伐呢。”
爲何還要北伐,這個問題,在朝廷裏,已經存在了太久。
無論是主戰的唐鐸以及淮西勳貴那羣人,還是主和的各部尚書以及其他的文官們。他們大多只是爲了各自集體的利益,而非真正設身處地的爲國家、爲朝廷去考慮。
馬皇后靜靜的聽着郭存已把話說完,臉色也漸漸變得平淡。
直到郭存已說完,馬皇后纔開口說道,“朝廷若是不北伐,蒙古三部,就還得打過來。他們再打過來,那隻會有更多背井離鄉的百姓。”
“大明北伐,從來不是爲了史書上那幾個字,幾段話。而是爲了現在,幾十萬大明百姓,不必再遭受流亡之苦。”
“大明,是陛下的大明,也是你們的大明,更是百姓的大明。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如今韃虜未除,百姓又受其害。朝廷,怎麼能畏畏縮縮,躲在百姓的後面。”
“子民被打了,朝廷自然是要再打回去的。否則,大明就將重蹈趙宋的覆轍,丟了半壁江山。”
說完,馬皇后笑着搖頭,“朝廷,還得靠你們,老婆子我,今的已經是夠多了。你們是臣,多多的爲君分憂,而不是處處的去挑陛下的不是。”
“他若是真的有錯,那也有御史、言官。朝廷有朝廷的法紀,切不可拋之腦後。”
走時,馬皇后留給了郭存已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玉兒留在了最後,直到趙寧兒攙着馬皇后消失在拐角處時,玉兒纔開口說話,“唐大人,娘娘要歇息了,還望你們不要再吵了。吵來吵去,還得遵照旨意不是。”
“辱沒了清名不說,還捨得一身的騷。這又是何必呢,您說是吧。”
唐鐸回過神來,連連的點頭,“玉兒姑姑說的是,下官這就散去,讓娘娘好好的歇息。”
第三百零二章 皇后問政
回了坤寧宮,馬皇后已經是沒有了睡意。每日中午都有睡上一小會兒的習慣,今天是睡不着了。
心裏頭裝着事,馬皇后就這麼坐在榻子上,懵懵的看着一處角落。
朝廷裏的事,她自然也是有所耳聞的。只是,潛心於後宮菜園子的她,極少的會去關注事情的來龍去脈。
刨根與問底,她已經沒有了這個習慣。
可是,今兒在奉天殿偏殿小路上的這羣人,使得馬皇后又纔是記掛起了朝廷上的事。如今皇帝不在京城,國家大事的擔子,都落在了太子朱標一人的身上。
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
早些年,太子監國時,就也總有大臣們,裏外裏的給朱標施壓。
朱元璋在時,他們不敢說給朱元璋的事情,全都等着這一給朱標,讓朱標去決斷。
而這一次,那些國子監的監生們,讓馬皇后隱約之中,有了他們在逼宮的感覺。倘若朱元璋是在的,他們還敢不敢在宮裏,這樣脅迫朝中大臣。
誰對誰錯,誰又佔着禮,馬皇后並不關心。
對錯,是有聖旨去裁定的。
而她所看到的,是一羣國子監的監生,不顧朝廷的律法,當街對朝中六部重臣之一兵部尚書施壓,大有脅迫的意思。
想到這兒,馬皇后的臉色,愈加冷峻起來,“玉兒,太子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玉兒晚一步從唐鐸那兒走開,這也是剛剛進屋子,就聽見馬皇后問她的話。玉兒心中一怔,她知道,這位大明皇帝的髮妻,坐不住了。
這一次,她不是干政,而是爲了自己兒子。
玉兒故作遲疑,“娘娘,那邊的人說,自打下了朝,太子在奉天殿,就一直沒離開過。這幾日,國事繁重,太子已經是連着許多天,都沒回宮,好好的歇息了。”
這句話,是故意說給馬皇后聽的。
果然,馬皇后在初聽到時的微微皺眉,再到將近說完時的緊緊皺眉,“太子人還在奉天殿呢,那些國子監的監生,他們就敢在奉天殿外頭吵鬧。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書,聖君如父這個道理都不知道嗎。”
聖君如父,意思就是,對待聖明賢德的君主,就應該像對待自己的父親一樣。
這雖然有一前提,那便是聖明賢德的君主。卻也沒人去在意這個,畢竟沒人敢說朱標,不是聖明賢德。
自己的目的達到了,玉兒也不再說話了。她默默的站在一邊,似是有意又或者是無意,就這麼十分巧妙的站在了太子妃常氏的身邊。
正在想着事情,馬皇后目光,不自覺的跟着玉兒移動,最後落在了太子妃的身上。
“丫頭,你與母后好好說說,這些日子,你見着太子了嗎。”
常氏搖一搖頭,輕聲道,“娘,自從父皇與熥兒去了河南。太子他可不就是一直窩在奉天殿與永安宮裏頭,兩邊到處的走。至於景仁宮,他也是有些日子,沒回來了。”
“媳婦知道,國事要比家事大,因此也不敢去打擾到太子。”
馬皇后一聽,皺眉更深了,“簡直胡鬧!爲這個國事,連自己的身子都不管了。那些大臣們呢,他們在幹什麼。平日裏,替君分憂,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說完,馬皇后馬上起身,“走,咱們去奉天殿去瞧瞧。”
大明律,後宮女子,是不得到奉天殿去的。而馬皇后,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髮妻,又是大明皇太子朱標的生母,她要去什麼地方,自然是沒人敢攔的。
而且,也沒人敢以大明律,去標榜這位大明皇后。
畢竟,誰都清楚,這對開國夫妻,一早的就商量好了。所有大明律與宮中法度,皆從第二代皇帝開始。
他們是開國夫妻,不算數。
緊緊的跟在馬皇后身後,玉兒步子逐漸的加快,生怕自己跟丟了。可到了奉天殿下的御階時,又都不約而同的放慢腳步。
“太子呢。”
御階下,太監伏在地上,給馬皇后行禮。
而馬皇后,也不如往日的那般,耐住性子。說話的聲線,冰冷的很。
太監雖然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能去回答馬皇后問的問題,“回娘娘,太子他就在殿中,與幾位大人商議國事呢,一直也沒出來過。”
聽到這個,馬皇后抬腳就走,太監趕緊跑到前面,把門打開。
剛過了門檻,就能聽見幾個大臣,齊齊的跪在地上,“請太子收回成命,命北伐大軍,即刻還京。”
而朱標捏了捏額頭,十分不悅。可身子虛弱,說話也有氣無力,“孤說了,這事不得再議。這個時候北伐,是父皇與孤還有兵部,共同商議之後,做出的決定。你們再如何說,也變不了了。”
禮部侍郎方晨,昂頭挺胸,依舊重複着那句話,“請太子收回成命。”
朱標大怒,所因爲身子骨不適,生氣都顯得十分無力。他手一指,“來人,把方晨拖下去,重打三十廷杖。孤說了,這事不得再議,你們是把孤的話,當作耳旁風是吧。”
禮部侍郎方晨被架住拖走,工部尚書陳囯,攔住侍衛。
“太子,您今日若是拿了方大人,恐怕以後朝廷上,就沒人敢說話了。方大人乃是大儒,桃李滿天下。您這麼做,恐會失了民心啊。”
說完,陳囯深深的拜下,“請太子三思,收回成命。”
“你...”朱標深吸一口氣,手指着陳囯,全身顫抖,“你們...罷了罷了,都回去吧。至於北伐撤軍一事,不得再提了。聖旨都發出去了,難不成要讓孤與父皇,成爲天下人的笑柄麼。”
方晨被侍衛鬆開,立刻大叫,“殿下,大明立國,不可靠武。窮兵黷武,不可取啊。您若是仍然執迷不悟,臣便一頭撞死在這御階下...”
“那你便撞死吧。”說話的是馬皇后,她帶着玉兒、常氏、寧兒快步走進來。
陳囯心頭一驚,“娘娘,這兒是奉天殿。”
馬皇后冷笑道,“本宮知道,這若不是奉天殿,本宮還不來呢。本宮就是要看看,你們要如何的逼迫太子。”
“娘娘,後宮女子,是不得進奉天殿的。”
幾雙眼睛,都看向馬皇后。
就連朱標,神色也有些複雜。馬皇后輕笑一聲,“誰說的,皇上準本宮進。要不,咱們去找皇上問一問。”
“可大明律...”
“那大明律是誰定的。”馬皇后直接打斷。
陳囯不說話了,苦笑着退到一邊。
馬皇后則是站在龍檻邊上,“你們君臣繼續議事,本宮就是要來看看,究竟是誰在本宮的兒子面前,大放厥詞!”
第三百零三章 兒女親家
頓時的,陳囯被馬皇后說的啞口無言。他自然是知道的,馬皇后進出奉天殿,是朱元璋准許的。
或者說,朱元璋是默認的。
雖然說,馬皇后平日裏,不會做出這麼沒有規矩的事。但冷不丁來這麼一下子,陳囯幾個人,都猝不及防。
他們可不敢真的把馬皇后攔在外頭,且不說朱元璋會如何。以孝倫著稱的太子朱標,也不會準他們這麼做。而那些深受馬皇后厚恩的淮西勳貴們,他們說不定會真的跟自己拼命。
出了人民,查出原委來,朱元璋也不一定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於是,這次的議事,就變成了朱標單方面決定事情。而文官們強烈要求北伐退軍的,這都不怎麼說話了。
只有偶爾回答的一句:遵旨。
大臣們退了,奉天殿裏頭,就只剩下了這一家人。
朱標靠在椅子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只是無力去爭辯,並不是任由文官們去說。
在馬皇后面前,朱標放鬆了許多,“母后,您怎麼來了。”
馬皇后白了一眼,“我再不來,你不得被那些大臣們給欺負死啊。你是太子,你在監國。在監國的時候,你就是皇帝。皇帝,那就得一言九鼎。你說的話,大臣們只能聽着,聽完了去做。而不是像今天似的,還與你爭論幾句。”
“你啊,光是人厚可不行。人善被人欺,大臣們可都看着你這一點呢。稍微不順他們意了,他們就尋死覓活的。你耳根子又軟,聽不得重話。”
“你說你這個樣子,如何讓你的父皇,把國事真的安心交給你。你啊,就是得硬氣些。你父皇放心了,他也就能當他的太上皇了。”
早在幾年前的時候,朱元璋就有意將位置讓給朱標。
但那時候朱標年紀不大,且在朝廷上沒有根基。而且,朱標的性格,又不是特別的強勢。
因此,朱元璋還是有些不放心。
再後來,便有意的將一些大案、要案,交給朱標去辦理。
其中,便有胡惟庸案、空印案、福建水師案。這些案子,朱標都辦的十分漂亮。在朝廷裏,也積攢了許多的威望。朱元璋再有意傳位於朱標時,又出了太子嬪呂氏那一檔子事。
至此,也就耽擱到了現在。
聽了母親的話,朱標也只是無奈了笑一笑,“母后,孩兒知道了。這是,這些天,孩兒身子有些不適,故而如此。”
馬皇后嘆氣道,“你這是累了。”
轉過身,馬皇后對玉兒說道,“玉兒,你出去把韓國公和兵部唐大人給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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