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不等着朱允熥說話,朱標就自問自答,“罷了,估摸着,你皇爺爺聽見這事兒,和你想的一樣。”
“我若是搖頭了,豈不成惡人了。再說,朋黨、鄉黨,朝廷確實該治一治了。”
朱允熥笑道,“不怕他們結黨,就怕他們心往一處去想。孩兒斗膽,心裏頭想過,如今的淮西一黨,正是所謂鄉黨。只是,鄉黨爲一派,對國家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皇爺爺氣蓋寰宇,他們害怕。如今忠心,卻不代表着他們的子孫。分而治之,才能長久,”
此處說的淮西一黨,並非特指淮西武將們。
以韓國公李善長爲首的淮西文官們,始終遊離於文官與武將之間。他們自成一派,與建國後的文官們,分庭抗禮。
自打李善長致仕之後,詹徽就接替了李善長的位置。
朱標突然的起身,先走幾步,“走,咱們去奉天殿。”
呆在景仁宮日子久了,朱標瞧着外頭,竟覺着有些新鮮。左右經過的太監、宮女們,紛紛側目。
“得個空,去瞧瞧你母親與熞兒。許久不去,你母親一直唸叨着緊。”
朱允熥緊緊跟在朱標身後,答應一聲,“孩兒知道了。”
扭個彎兒,便成看見,奉天殿的廣場,稀稀拉拉跪着十幾個人。烈日之下,他們低着腦袋,趴在地面上炙烤。而御階之上,依稀能聽得到朱元璋的罵聲。
跪在最前頭的那個,詹徽微微側目,瞧見朱標,心中一緊。
而別的人,看到朱標時,彷彿自個兒已經脫了罪一般,跪着爬到朱標腳邊,“太子,您進去勸一勸陛下吧。南北進士人數雖然懸殊,卻也不能科舉重考。若是這樣,如何與天下人交代。”
朱標站住腳,四處瞅一瞅,“怎麼不見禮部的人。”
“禮部的人,除了董大人外,其餘的都被毛鑲給拉走了。幾次的審問,屈打成招,硬是讓臣等承認,這是舞弊了。”
嘴上不說話,朱標看到了詹徽,“詹徽,我問你,你們舞弊了沒。”
詹徽哆嗦着抬頭,看一眼朱允熥,咬着牙,“回太子,考試時未舞弊。只是在選進士名錄時,各官都是按着自個兒喜好來選,大有舞弊之嫌。”
朱標冷笑道,“既是舞弊了,你們又有什麼臉面,讓孤替你們說話。”
言罷,朱標甩開抱着他雙腿的幾人,抬腳直往奉天殿裏頭去。一路神情嚴肅,手放在門栓上時,朱標如同看一羣死人那般,回頭去看奉天殿廣場上的腥恕�
“太子,他們...”大狗幫着朱標把門打開,嘴上習慣性的去多問一句。
朱標頭也不回,“讓他們跪着,父皇讓他們跪多久,就跪多久。誰也不準求情,有求情的,就讓他也跪在奉天殿前。”
聲音漸大,奉天殿廣場上,也聽的一清二楚。
“父皇說的不錯,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朝廷,成了你們結植朋黨的地方。好好瞧瞧,你們中的每一個人,哪個不是藕斷絲連的。你們現在求饒,又豈想過,那些本該中榜的學子,他們該向誰求饒!”
詹徽臉色複雜,緩緩的抬起頭,目送着朱標與朱允熥進了奉天殿。
嘴上喃喃自語,“大明朝的天,這回真的塌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前奏
很多事,朝廷也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腿腳長在別人身上,自然也就管不着別人走到哪裏去。
再加上河南人口數量,一直都是爲全國之最。
要想在這麼大一塊地方,在那麼多的人口之中,實現糧食的再分配,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老漢突然的面露擔憂之色,“這些年,聽說北邊的韃子一直都是不咋安分。對韃子,俺們百姓覺得就是,可勁兒打。”
“可若是真的打起仗來,又處處的要用錢用糧。就好比啊,前些日子。天殺的韃子闖進靈州,殺了不少百姓。”
“到頭來,朝廷既要安撫百姓,又打退韃子。可以喔,咱們大明朝。自打中山王和開平王去了,韃子更是來的厲害。你就說,這方方面面的,哪兒不要花錢...”
正說話的時候,老婦端着盤子過來,似是有些不悅,摔在桌面上。
“快喫了,喫飯都堵不上那張嘴。那朝廷怎麼怎麼樣,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說三道四喔。即便要說,你也小聲着些,別再讓什麼逡滦l給聽去了。”
菜齊了,一道葷腥,其餘的全都是素菜。
婦人端着另外一個碗,蹲在牆角,可勁兒的往自己嘴裏刨飯喫。口渴了,就順手拿起水缸裏的舀子,舀上水,自己先喝一口。
家裏有客人時,還是貴客,她是上不得桌子的,只能是蹲在牆角,一言不發。
朱元璋推開碗筷,砸吧砸吧嘴,“老哥哥,咱這是喫好了。你先慢些喫,咱還有些買賣上的事要做,就不便繼續叨擾了。”
飯菜十分簡單,大米里還摻了不少的小黃米。
雖然如此,可朱元璋還是喫的滿意。已經不記得是有多久了,自己上一次喫這種。
“李景隆。”朱元璋叫了一聲。
李景隆笑着走上去,耳朵貼在朱元璋嘴邊,“皇爺,您說,臣都聽着呢。”
朱元璋沉吟片刻,再抬頭搖搖欲墜的柵欄,心底只得是深深的嘆氣,“你預備些散碎銀子,再挑上幾頭牛,一併給送過去。”
院子不大,再回來時,老漢正抓着抹布,婷婷收拾着剛剛喫飯時留下來的東西。
“老爺子。”李景隆背靠柵欄,輕聲叫了一句,然後從袖子裏摸出兩個金蟾蜍。
“這個,可是我家皇...我家那位爺,親口吩咐,一定要交到你的身上。切莫推辭,這是我家爺的一番心意,還請笑納。”
瞧見金子,老婆子放下碗筷,趕緊跑過去。
老漢直搖頭,“這可不成,做個順手的事,哪還有收錢的道理。那先前,有到家裏頭幫忙的,主家都得把東西給預備齊了呢。。”
李景隆不容多說,將金蟾蜍放在桌子上,又給加了幾兩的銀子。
光是這些,就已經讓老婆子徹底直了眼睛。她小跑着過去,將金蟾蜍和那些個散碎的銀子,一把的收進懷裏。
一改之前那樣的態度,“和你家爺說說,往後再有要喫飯的,就到我這兒來。”
李景隆笑着點頭附和,轉身幾步追了上去,“皇爺,吳王。這事兒,已經是告訴給他了,銀子爺給留了。凡是您吩咐過的,臣都照做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補錄北榜
進了內殿時,朱元璋正在氣頭上。
腳底邊,全是扔下來的摺子還有被撕成粉碎的榜單。不停起伏的胸口,足以看出朱元璋的心中的火氣。
“你咋來了。”
朱元璋看到朱標時,把手上的東西,放在一邊,背對着腥耍霸酆湍阏f好了,不準給他們求情。饒了他們這一次,就沒人敢到朝廷來當官了。到時候,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得指着咱的脊樑骨罵。”
“朱重八,你個狗日的昏君,瞧瞧你養的,都是些啥玩意兒。把朝廷的科舉,當成了這些人給自個兒選家奴呢。”
越說越氣,朱元璋扔下一方硯臺,重重的砸在翰林院掌院學士的身上。
朱標默默蹲下身子,將硯臺拾起來,輕手輕腳放在御案上。右手擺一擺,跪在地上的文武們,忙不迭的退出去。
“咋的,你要給他們求情!”
人走空了,朱元璋又罵道,“你咋不曉得好歹,這事兒能這麼遮掩過去?你兒子,都比你知道這事兒有多大。科舉,那是大明朝的根基。根基不穩,還有他娘屁的大明朝啊。”
朱標與朱允熥,一左一右,輕輕拍打朱元璋的後背,幫着順氣。
“皇爺爺,父親可不是來求情的。一路上,父親與孫兒說了不少。這一次,必定嚴懲、嚴辦。不嚴懲,不能服人心。不嚴辦,不能平民憤。”
朱元璋喘勻了氣,長長的呼出,“你真是這麼想的?”
朱標點頭,“父皇,是該嚴查嚴辦。不僅如此,還要將他們以往所爲,全都給抖摟出來。兒臣估摸着,這指定不是第一次。該讓毛鑲,好好徹查一番。”
距上一次科舉,已經是十五年。
十五年,朝廷中的人,換了一大茬。而剩下來的,多是朝廷元老。
這些人,把持着朝廷的方方面面。甚至於朱元璋哦私生活,大臣們也都要上去 說幾句。
這一次的南北一事,着實是氣到了朱元璋。北方學子以爲朝廷不公,要求重考。可若是真的重考,南方學子又要有異議。
其中緣由,都是因爲禮部與朝中的大臣們,以私心選錄進士。
“董倫、詹徽、肖齊思,他們個個都逃不了干係。”朱元璋掰起了手指頭,“禮部的人,全都該死。至於吏部,也沒一個好鳥。若是要查,那就全都查,查個乾淨。”
朱標有些猶豫,他與董倫,私交不錯。
出了這等的事,禮部自然是脫不了干係。但爲禮部尚書的董倫,萬萬做不出這等事來。反倒是可能禮部其餘的人,欺上瞞下。
“父皇,董倫他恐怕...”
朱元璋直接打斷,“熥兒,你爹不明白,你說給他聽。董倫是不是冤枉,咱心裏比誰都清楚。”
朱允熥怯生生的說道,“父親,皇爺爺的意思是。既然禮部全被問責,那董師是禮部尚書,又爲此次春闈主考。南北所錄進士懸殊,董師他無論如何,都跳不出這個圈子。”
“因此,禮部第一個被罰的,只能是董師。而吏部,則只能是詹徽。若是不罰這兩人,那朝廷便也沒說法,去罰別人。”
朱元璋敲着桌面,語氣嚴厲,“聽見沒,你兒子都比你明白事理。”
那邊,朱標沉默不語。
“父親,董師可不殺,卻也不可留。整個禮部,都得給置空了。否則,難平天下學子之心。”
年紀大了,董倫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了。
多多少少的,有些管不住底下的人。有時候,禮部的官員,揹着董倫,做了多少不該做的事,董倫也不盡然全知道。
再有,董倫也是趕鴨子上架,匆匆忙忙做的這個禮部尚書。
前任的下場,董倫看在眼裏。
因此,做了禮部堂官之後,董倫一直小心謹慎。從不以太子同門、吳王之師而自居。與人和善,謙卑有禮。而恰恰正是因爲如此,朱允熥才更要問拿董倫。
朱元璋轉過身子,坐在御案前,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濃茶,喘着粗氣。
“咱看吶,這事兒就讓你兒子去辦。一個是他近臣,一個是他師傅。他動手,比咱們動手要強。還有就是,外頭那幫人不都是巴着咱撤了熥兒。這回,咱得讓他們曉得,這天底下究竟姓什麼。”
見朱標不說話,朱元璋沉聲問道,“咋,你覺得不妥?”
朱標回過神,搖一搖頭,“父皇,兒臣以爲都妥。既然要拿人,那就得拿個乾淨。兒臣只是在想,即便拿了他們,那春闈該如何。闈榜已發,朝廷又不可不做數。”
朱元璋又點起了手指,“熥兒,你覺得呢。”
此刻,朱允熥的想法,飄到了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因十八年時,朝廷未予重視。因此,在三十年時,民怨激爆。
而那時的方法是,補錄北榜,重新確定狀元、榜眼、探花。
這是不得已而爲之,朱允熥親眼看到的是,南北分榜之後,鄉黨開始愈演愈烈。曾經的朋黨與師生,開始漸漸疏遠,取而代之的便是“老鄉”。
朝廷政事多被精於理學的南儒把持,而理事者了了無已,朝廷政事,就會逐漸趨向腐敗和混亂。
而現在最重要的,不過是堵住悠悠锌冢o天下人一個交代。如果真的爲了所謂的“公道”,而置江山社稷於不顧,這纔是最迂腐的。
“皇爺爺,孫兒以爲,補錄北榜。無論北榜如何,朝廷都得加上幾個名字上去。但南榜已錄進士,也不剔除。往後科舉,南方人口多,就多錄;北方人口少,就少錄。以人口爲基準,誰都沒話說。”
“但絕不能一地人數過多,以形成鄉黨。比如山東、江西,分爲南北大省。其中錄數,可再分與甘肅、寧夏、兩廣、四川等省。”
“南北分錄,確實不錯。但一定得落實到各省,要讓每個省,都有學子中進士。以此,讓他們互相牽制。”
“至於禮部、吏部,該罷免的罷免,該殺的殺。對這些人,朝廷不可心慈手軟。以示天下人,朝廷之決心。”
第二百九十七章 梁國公
此刻,朱允熥的手裏,握着一本從兵部轉來的軍報。上面的一些圈圈劃劃,看着實在是揪心。
良久,朱允熥放下摺子,再遞迴給朱元璋。
“咋說。”
見朱允熥眉頭緊鎖,一副十分深沉的樣子。朱元璋瞧着好笑,不禁問道。
朱允熥也跟着笑,漸漸的,笑容平息,變得鄭重許多,“皇爺爺,打吧。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藍玉在武安村的所爲,已經是告訴了韃靼、瓦剌,他藍玉就在北邊。”
“每次,咱們打過去,他們就會避開鋒芒。這一次,可不能再讓韃子給跑了。”
朱元璋沉吟幾分,“說的倒是簡單,糧從哪兒來。餉可以先欠着,可總不能讓將士們餓着肚子去打仗。”
糧與餉,都是打仗不可或缺的要素。
缺一,這場仗也打不起來。
朱允熥試着說道,“皇爺爺,孫兒先前瞞了您,抄了幾個在鳳陽府官員的家。從他們那兒搜出來的儲糧,是足夠大軍所用的。”
“喫飯時,您也是聽到的。再不讓韃靼、瓦剌、兀良哈這蒙古三部安分些,只怕逃到河南的災民只會越來越多。到那個時候,朝廷若是還想着遣送回原籍貫,或是以正國法。”
“如此一來,只怕會適得其反。因此,孫兒覺得,該搏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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