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馬皇后笑道,“好喫嗎。”
“好喫。”
馬皇后轉而吩咐玉兒,“去,吩咐尚食,再做幾份送到坤寧宮來。若有人問起,只說是我老婆子要喫的。”
剛一抬腳,玉兒就行一個萬福,“奴婢參見陛下,參見吳王殿下。”
朱元璋與朱允熥,正走到這裏。
兩人隔着牆上中鏤,瞧見趙寧兒幾次推辭,終不得已,才喫了第一塊。
“這丫頭,你皇祖母教的不錯。正是饞嘴的時候,卻也想着與宮中其他人,不爭不搶不妒。”朱元璋笑着繼續說道,“你皇祖母教出了你娘,再把你媳婦教出來...”
“嘿,咱們大明朝,連着三任皇后,都如咱妹子一般賢惠。”朱元璋突然拍手稱好。
朱允熥不禁苦笑,“皇爺爺,八字沒一撇呢。”
朱元璋不以爲意,“她這麼一進宮,就問天底下,還有誰敢娶她。那些保媒拉縴的,更不敢打她的主意。到頭來,她只能嫁與你。”
自打進宮,四鄰眼紅,卻也不敢再如往日般無理放肆。
再有旨意,趙思禮得封高麗侯。四鄰只道,這趙思禮是得了女兒進宮之便。從無人去說,趙思禮在戰場上如何的拼殺,以至於丟了另一條腿。
趙宋以來,重文抑武之風,並未消失。
漢人王朝的再立,百姓只以爲,這是趙宋的延續。因此,趙宋長期以來,對武將的輕視,也並未有所改觀。
朱元璋點點頭,伸長脖子去瞧,“喫啥呢,這麼香。”
“這是揚州大師傅做的糕點,又香又脆。”趙寧兒挑了一個賣相最好的,表皮金黃而富有光澤,遞給朱元璋,“...陛下,您嚐嚐。”
朱元璋接過,不住的點頭,整個塞進嘴裏,“傳旨,趙寧兒知禮大方,深得朕心...賞住榮和殿。”
榮和殿,在景仁宮東頭。位置偏僻,地方也不大。
但這兒,自建成以來,只住過太子妃常氏一人。那年,常氏未嫁進宮時,跟在馬皇后身邊學宮裏頭的規矩。除去住在坤寧宮外,就是住在那榮和殿。
馬皇后也不說話,噘着嘴,回頭去看看趙寧兒。
而後者,卻不知榮和殿爲何物。
“丫頭,你啊,還和祖母一塊兒住。再大些了,你就搬去榮和殿。那地方,當年太子妃,就是在那兒住過的。”
趙寧兒臉色一變,就要跪下,“寧兒謝陛下。”
朱元璋笑道,“你爹去高麗了,他是咱大明朝頭一個高麗侯。你啊,好生在皇后身邊,小心伺候着。待你爹得勝還朝時,再有封賞。明兒,你先去榮和殿瞧瞧,摸摸路。”
第二百六十一章 情面二字屬最難
臺上唱着楊家將,朱允熥的心思,也跟着飛到了漠北的草原。似乎,宋朝時的金戈鐵馬,又在眼前浮現。
秦漢的匈奴,隋唐的突厥,趙宋的金遼,再到大明的蒙古。
似乎,北方遊牧民族,久而不衰。雖時時的替換,卻都對中原,虎視眈眈。也有推翻中原的,就比如蒙古。
帖木兒一族,妄圖復國。
歷經洪武、建文、永樂,光是朱允熥知道的這三朝,蒙古都一直是大明的心腹大患。說是世仇,卻又難忍。若是舉國伐之,也許能滅亡鐵木真的子孫。但其後之事,又不可說。
想着,朱允熥不由得更加擔憂了。
他覺得他能做的更好,可似乎也是更加的棘手。他的壓力,來自於文官們。
與朱棣不同,那些反對他的文官,都在應天城破時,就已經從朝堂上消失了。留下來的,都是對朱棣言聽計從的。總而言之就是,朱棣擁有更好的朝堂環境。
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把之前的事情,想的過於簡單了。
從前認爲,不過是打仗而已。
而這次,自從幾番對兀良哈用兵之後。京城的流民,明顯的增多。都是大明的子民,朝廷又不能過於的驅回原籍。
再有,戶部幾次的告急,國庫空虛。
“殿下...”
聽到聲音,朱允熥回過神,順着宋忠手指的方向去看,“殿下,五城兵馬司的人。”
朱允熥不由得眯眼,這些五城兵馬司,手上拿着兵器,身上穿着甲衣。嘴裏罵罵咧咧,臉上凶神惡煞,“他們可不像是來聽戲的。”
周圍百姓一舳ⅲ瓦B臺上的戲班子,也都了亂作一團。
那邊,帶着頭的馮軒瞧見,心中叫苦,小跑着過來,“臣,應天府尹馮軒參見吳王千歲。”
朱允熥冷笑道,“馮軒,你好大的威風。孤好不容易出宮一趟,遇到個戲班子,聽幾回戲,這都被你給攪和了。都說你這個應天府尹,剛正不阿,不攀附權貴。這些孤沒看出來,反倒是欺市罷行,做的可真是好功夫。”
馮軒解釋道,“殿下,臣也是奉旨來的。”
說着,馮軒拿出旨意,接着說道,“今早,戶部承河南、山東兩省佈政史司。有百姓,擅逃至京城。皇爺下旨,清查在京戶籍。臣不敢耽擱,只得清查。”
“這個戲班子,是上月初到的京城。說的雖是鳳陽官話,可裏頭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開封府人。”
朱允熥不禁看向哄散的人羣,嘆氣道,“既然是皇爺爺的旨意,你就繼續清查吧。切記,不要傷了無辜百姓。真有亂跑的,遣送回原籍就是了,不得動刑。”
對於流民,朱元璋一向十分的嚴苛。
《大明律》的首條,就是嚴禁百姓,各省亂跑。
百姓亂跑,會造成耕地的荒廢,人口的不穩定性。因此,各朝各代,都是不準的。尤其是到了本朝,那更是嚴厲禁止。有抓着的:徒千里,不得赦。
在朱允熥面前,馮軒也不敢過於的放肆。有抓着的,也只是戴枷子,卻不敢用力的推搡。
“逡滦l有信兒嗎。”朱允熥忽然的開口問道。
宋忠略有些遲疑,“三爺,這些人實際上都是從長城北邊逃到河南、山東。而那邊,今年又是旱災、澇災不斷,因此就繼續往南。有到了中都,也有到京城的。”
“鳳陽的流民與京城相比,如何?”朱允熥又問。
在看到五城兵馬司驅趕百姓時,朱允熥不由得心中一緊。京城尚且如此,那京城之外,豈不是更加的厲害。
果然,宋忠說道,“中都的流民不少,可大多被關了進去。在京城,好歹是天子腳下,應天府尹與五城兵馬司不敢的過於放肆。可到了中都,只要有來的,那都得抓。”
朱允熥不禁深深皺眉,“今年年初時,皇爺爺聽說有流民到了中都。特地下旨給戶部,撥糧五千擔。百姓進了牢裏,那這五千擔糧食去哪了。”
其實,在朱允熥的心裏,已經是有了答案。
“三爺,鳳陽多是皇家地。好多大臣們的子孫,到了鳳陽國子監,就只能去喫朝廷下發的賑災糧了。”
宋忠說的十分小心,生怕朱允熥突然的生氣,波及到自己。
朱允熥臉色愈發不好,“怪不得,都費了勁兒,想往中都國子監跑。在那兒做了大爺,回來京城,就可入朝爲官。雖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在百姓看來,這些人都是朝廷的臉面!”
雙手攥緊,朱允熥咬着牙,“皇爺爺最爲厭惡貪污,尤其是貪污百姓的賑災糧。他們就不怕,被皇爺皇爺爺剝皮充草嘛。”
自問自答一句,“也對,他們是不怕。能到那個地方的,都是在朝廷裏能呼風喚雨的。前方的將士們喫麩子打仗,百姓忍凍挨飢。而他們卻在後頭喫大米,尋歡作樂。”
“哪怕剛剛,也還遇上一個,求着有權勢的親戚,把自己送去國子監的呢。就是摳,我也要把這些人嘴裏的大米給摳出來,送去前線。他們該死,最好是餓死了,才能對得起不要命砍韃子的將士們。”
說着說着,朱允熥把自己說笑了,“不是孤不講情面,實在是有些人,配不得孤的情面。孤讓他們好過,他們卻不讓孤好過。”
第二百六十二章 城郊
閒着繞至城郊,此處靠東,爲一翁城。人家不多,堪堪幾戶。可細看之下,這幾戶百姓人家,又與城中,似有不同。每一戶人家,門口都綁着一縷紅繩。
這個地方,朱允熥從未來過。他不禁的放慢腳步,“宋忠,帶的路,說說這是什麼地方。”
宋忠指着路邊一戶人家,“三爺,這些都是軍戶。”
所謂軍戶,即建國之後,那些從軍中退下來的將士們。他們或是獨立成家,或是跟在原將軍身邊,在府中當差。而後者,佔了絕大多數。
這些人,亦兵亦民。平時,與民無異。若有戰事,則再爲兵。
朱允熥的步子愈發的慢,這是他第一次來到軍戶之中。空氣裏,似乎還瀰漫着鐵鏽味與血的腥氣。
走上幾步,朱允熥心裏已是猜出,這是宋忠有意帶自己到這個地方來。
從翁城與主城,隔着一條無人的街,一下子就能分出哪邊是軍戶,哪邊又是普通的百姓。街上無人,也沒人在做生意。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家門口,男人打着鐵,女人提來水桶,準備澆上。
“您自個兒的打鐵做兵器?”朱允熥瞧着新鮮,幾步走過去,蹲在地上問道。
男人抬頭,看了一眼,不做聲。手中的傢伙,猛的砸下。女人抬起水桶,衝着刀刃就這麼澆下去。
瞬間,一股白煙,順帶着“滋滋”的聲音。
朱允熥雖有些自討無趣,可還是好奇心驅使,讓他看完整個過程。尤其是金屬與金屬猛烈碰撞時,砸出的火花,在朱允熥眼前躍動。
“好手藝。”朱允熥拍手叫好。
男人輕笑,擦了擦額頭的汗。已經是隆冬了,可男人卻是光着上半身。整個人,也都是汗津津的。
再抬起手,就要砸下去。另一隻手衝朱允熥擺一擺,“後生,退後些,別砸着你。”
朱允熥連忙的退後幾步,男人高高舉起錘子,猛的砸下。
頓時火光四濺。女人也是瞧準了,半桶水再給澆下去。“滋滋”作響之後,男人把手裏的傢伙放在一邊。接過女人遞過來的皮水袋,一灌就是一大口。
喝完,一滴不剩,再把皮水袋小心的收好。
朱允熥看的入神,不禁問道,“您原先是開平王帳下的吧。當年,開平王馳騁漠北,何等的威風。他手底下的八郎兵,更是所向披靡。開平王的八郎兵,即便是韃子最精銳的鐵騎,也要發怵。”
男人眼中冒火,表情從錯愕到驚訝,再是歸於平靜。
“你曉得八郎兵?”
當初,常遇春從軍時,身邊只帶了同鄉八個人。再跟着朱元璋從濠州城出走時,也是隻有這八個人。
後來,這八個人只活着一個,封得萬戶。其餘人的,各處戰死。
朱允熥點頭,“不僅知道八郎兵,我還知道你是其中的長槍兵。手上的繭子太厚,又能做得這麼一手好兵器。當年,八郎兵底下的長槍兵,個個都是打鐵的好手。”
男人動了動嘴脣,用十分複雜的眼神,看着朱允熥。
“你是什麼人,如何知道的這些。”
朱允熥笑道,“開平王是我外公,當今八郎兵統帥開國公是我的舅舅。你說,我如何知道的這麼多。”
男人一驚,接着轉驚爲喜,“小的見過三爺...”
剛要拜下,就被朱允熥扶住,“誒,沒在宮裏,可不必這麼多的規矩。你繼續打鐵,孤瞧着有意思。得了空,幫孤打一把短刀。”
男人坐下,朱允熥也坐在女人剛剛端來的小板凳上。
“我瞧着這四處,都是軍戶,你們都是當年開平王帳下的?”
男人邊幹活邊搖頭說話,“不全是,當年開平王帳下的,這麼多人算上小的也只有兩戶。絕大多數,都是永昌侯、景川侯帳下的。嗐,都是給皇爺砍韃子,也不分是誰帳下這一說的。”
說着,男人伸手一指不遠處,“那幾戶,便是景川侯帳下的。他們那幾個,要比小的不講理的多。”
“東頭的幾戶,則是永昌侯帳下的。除了這一處,再就是京城的西北邊上。那兒是信國公、宋國公、魏國公原先帳下的。”
這麼一說,朱允熥反倒是疑惑了。
同是軍戶,爲何還要這裏一塊,那邊一塊。也從來沒聽說,軍中有着不和。反倒是,淮西武將們,素來團結。
“爲何你們軍戶也要分開住。”朱允熥不由的問道。
男人接着說道,“三爺,俺們這些軍戶,可不是想住在哪兒就能住在哪兒的。在剛進城時,東西南北四個翁城再加上八方,都是住着俺們這些的軍戶。”
這時候,男人伸手一指,“三爺您看,那兒是一座糧倉。它不歸朝廷,也不歸百姓。而是歸屬着,景川侯。”
第二百六十三章 糧倉
在剛入城時,朱元璋爲了犒賞三軍,也爲了防止這些人驚擾白銀。朱元璋下旨,四角八方,共是十二處地方。皆可化爲個人所有,以養所需。
因此,就有了京城外大藩王,京城內小藩王的說法。
“那是糧倉?”
順着男人手指的地方,“不錯,那確實是糧倉,還是當年皇爺賜予給的景川侯。打那之後,這塊糧倉,就一直歸屬於景川侯,再沒變過。俺們這些人,也都是景川侯弄來,幫着他看管糧倉的。”
“平日裏,景川侯管着俺們的喫食,俺們替景川侯看管糧倉。”
朱允熥聽明白了,也明白了宋忠把他帶到這個地方來的用意所在。且不說鳳陽,單單在這座應天府裏,就藏着這麼多的彎彎繞。
遠遠去看那座糧倉,可是不小。裏頭的糧食,看着也夠前方將士喫上幾天。
“帶孤去那兒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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