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你回稟三爺,就說藍玉知道了。”
王八榮退後幾步,一邊退一邊說,“永昌侯,殿下還有一句囑咐您的。滅蒙古平女真,只在此役。”
藍玉點點頭,進永安宮時,幾人已經在這兒等着了。
幾份摺子,撒落一地。
最前頭,只朱元璋坐着,其餘的人,全都是低頭站着,一言不發。
瞧這陣勢,這是剛發了脾氣的。
藍玉也是躡手躡腳的,站到傅友德身後,貼在傅友德耳邊,聲音很小,“老傅,咋回事。皇爺他...”
“藍小二,你說啥呢。”
朱元璋抬頭,環視一圈幾人,“這藍玉、李景隆,可是從高麗回來,沒多久吧。咱數數日子,多少天了...”
說着,朱元璋掰起了手指頭,“沒多少天,兀良哈和女真,又鬧騰起來了。這次,連帶着跑到漠北的高麗王室,也跟着蹦躂起來。”
一下子頓住,朱元璋眯眼,“藍小二,幾天了。”
藍玉吸一口涼氣,鑽到最前頭,“皇爺,臣也就是去年年初回來的。到今兒,滿打滿算,該是一年零五個月。如今,又值初夏。韃子那兒,養肥了馬膘,就想着給咱們送馬肉來。”
其實,算着日子,北元每年都在這個時候,要南下打一波草谷。
搶上一整年,只爲在過冬時,能有充足的物資。他們在草原上過得如何,只看中原當年收成如何。
朱元璋回頭,一字一頓,“都說說吧,該咋辦。”
藍玉第一個說話,“皇爺,臣覺得,就是打。不把他們打怕了,他們今年秋收時,還得再來。咱們大明與韃子,本就是世仇。咱們不打他們,他們反過來,也得打咱們。因此,臣倒是覺得,不如一勞永逸...”
武將勳貴們,向來好戰。對此,朱元璋並不意外。
只是,在戰端開時,朝廷如何拉起整個的戰線,這則是朱元璋需要去考慮的。前幾年,全國收成欠佳。
也就是今年,才略微的好轉。
三次的北伐,戶部已經有些捉襟見肘。若是再有一次,怕是又得加稅。加到頭來,傷的還是大明的百姓。
不打,就要被劫掠。
打,朝廷就可能要加稅。
“說的不費勁,哪那麼容易。又不是說出嘴的兩個字,說打就打了。”朱元璋拍板,“傳旨給高麗,命老四嚴守不出。湯和,帶着水師,分於薊州、金州兩地,襲擾韃子。”
“山西、陝西、寧夏、北平四地,嚴防待守。咱就這麼一句話,丟了城的,或是被韃子劫掠百姓的,一律腰斬!”
下了旨意,藍玉便也不再堅持。
如今朝中,藍玉正值壯年。其餘老將,傅友德、馮勝幾人,雖然身子骨還算硬朗,卻已是多年不再當主帥。其中緣由,也十分的簡單。
這個時候,正是第二代武將勳貴發力的時候。
仗,多的是。
韃子死而不僵,時有侵擾。藍玉知道,自己建功立業的時候,不止在這一次。既然朱元璋下了旨意,那自個兒照旨而行便是了。
藍玉幾人,各退後一步,“臣,遵旨。”
出永安宮,藍玉遙望奉天殿,抓住傅友德的手,“欸,老傅。你說,三爺想打,皇爺不想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事。”
傅友德笑道,“能有啥事,不打就不打唄。”
藍玉抓了抓臉,正色道,“皇爺老了,有時候,判斷大不如前。其實這仗,該打。每次南下,他們無所顧忌。這一次,他們還得分兵,保着高麗王室。這個時候的韃子,可是最好打的。”
這一點,藍玉能看出,傅友德自然也不例外。
論起打仗,傅友德與藍玉相當。可再論起性子,傅友德又要比藍玉穩重的多。因此,每次掛帥,都是傅友德爲主,藍玉爲副。
“這話可不興亂說,皇爺就沒錯的時候。只要是旨意下了,咱們也別有那麼的猜測了。”
傅友德拉起藍玉,就要往外走時,卻被藍玉一把的掙脫開。
“不成,我要去趟三爺那兒。若只是兀良哈生亂,那自然無事。可如今三家合作一處,朝廷邊將,一刻的馬虎。朝廷都得十倍、百倍的大軍,過去救援。”
藍玉跑幾步,“老傅,你說,兀良哈這次南下,會想着打哪兒。”
傅友德搖頭,“我哪知道,他打哪兒,那咱們就守哪兒唄。前幾年,朝廷收成不好。今年沒法子收拾這幫的狗羔子,再過個幾年,有他們受的。”
而藍玉的心裏頭,只記着朱允熥先前說過不少次的一個地方:捕魚兒海。
第二百零三章 坤寧宮
往日時,坤寧宮一向是寂靜的很。馬皇后不喜嘈雜,因此在坤寧宮,鮮有人大聲說話。
今日,卻是全然不同。一大清早,馬皇后就吩咐下去,召見各公、侯家的夫人,進宮說話。往年也有,只是不在這個時候。
宋國公夫人牛氏,早早的就到了坤寧宮。一併來的,還有魏國公夫人謝氏。
“您說,今兒皇后娘娘,咋就把咱們都叫進宮裏頭來了。不逢年,不過節的。家裏挑東西,我都不曉得,給皇后帶點啥好。”
謝氏順着話,接着去說,“要不說呢,反正呀,我就帶了鳳陽府今年新出的麥子,給皇后帶點。”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卻很顯眼。
花花綠綠,站在坤寧宮門口。玉兒將門推開,“兩位夫人,您來了怎麼不進去呢。娘娘一早就吩咐了,今兒可不能怠慢了幾位。”
牛氏先走一步,“玉兒,你說說,皇后今兒是怎麼了,急着把我們都叫進宮裏來。”
昨兒剛入夜,牛氏正熄燈要睡時,府外燈光大躁。馮勝從牀上跳下來,抄起隨身帶的配刀,直衝衝的往門口去。一聽是懿旨,馮勝趕緊把刀扔了。
入夜時,纔來的懿旨,宣明兒一早,進宮說話。如此不尋常,牛氏自然是要多問幾句的。
玉兒笑道,“瞧您說的,娘娘召見幾位夫人,還能是壞事不成。您啊,把心放進肚子裏。娘娘今兒只是氣悶了,召幾位夫人,進宮說說話、唱唱戲。娘娘說了,建國前啥樣,今兒就還是啥樣。”
牛氏心中忐忑,也不再追問。正回頭要去叫魏國公夫人謝氏時,偶然瞧見正要進門的趙氏與趙寧兒。
“她們兩個,是什麼人。”
看着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富貴的人家。身子的料子,有些發粗。全身上下,無一處綢緞。最新的,也不過是趙寧兒腳上,那新納的鞋子。
玉兒答道,“她倆呀,可是今兒的貴人。若不是她倆,皇后今兒也不能請幾位夫人進宮了。”
牛氏不敢再說話,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麼,眼睛不住的打量着趙氏與趙寧兒。
剛剛進屋的玉兒再出來,徑直去了趙氏身邊,行一個萬福,“娘娘有旨,宣幾位夫人一同進坤寧宮說話。娘娘說了,宮裏頭啥也不缺。把帶來的東西,都帶回去吧。”
圍着菜園子坐下,馬皇后蹲在菜園子裏,親手摘着菜。
趙氏見了,領着趙寧兒,站到菜園子邊上,“娘娘,讓臣妾來幫您吧。臣妾在家裏,也總料理這些花花草草的。閒暇無事時,自個兒也種些菜供自個兒家喫呢。”
放下手裏的剪子,馬皇后抬頭笑道,“是嘛,要我說,自個兒家裏種的東西,喫着就是可心兒。”
馬皇后站起來,拍去手上的泥土,捶捶腰,“當初啊,大明朝剛建國的時候。陛下他就給了我這兩塊菜園子,讓我沒事時,多種種菜。當時不樂意,現在倒是成習慣了。”
“這男人們在外頭打仗,咱們女流,不得幫着把家裏都給料理好。”
趙寧兒攙着馬皇后,一點一點往前走。馬皇后指着邊上坐着的,“這兩位,一個是宋國公夫人,一個是魏國公夫人。咱們,都是從那最苦的時候,一塊兒過來的。”
再指着趙氏,“這個,是高麗侯家的。這丫頭,乖巧伶俐,大方懂事。我和陛下商量着,往後指給吳王爲妃。”
隨手拿過一塊甜餅,喂到趙寧兒嘴邊,“丫頭,嚐嚐看,可喫不可喫。”
趙寧兒輕咬了一口,“可喫。”
馬皇后笑道,“可喫就好,你爹帶回去不少。可喫啊,回去就喫個夠。在我這兒,可不能多喫了。在宮裏喫東西,要記得,再愛喫也不能多喫。”
“這是宮裏頭的規矩,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壞了規矩,記住了嗎。”
“記住了。”
馬皇后摸着趙寧兒的頭,“好丫頭,來,讓祖母看看。這鞋子是自個兒納的?多巧的手呀,趕明兒,也給祖母納一雙。”
趙寧兒從懷裏,摸出一雙鞋來,“娘說,進宮不能空着手進。寧兒家裏不富裕,送不得那些稀罕之物。可古人說,禮輕情意重。這鞋子,是寧兒一針一針給納的,比不上宮裏,卻也盼着娘娘您穿着舒坦。”
一雙布鞋,鞋面繡着荷花。其中幾條艴帲铎`活現。無一處多出的線頭,無一處刮花的圖案。
雖不比宮裏,卻也是用心了的。
越看,馬皇后越是喜歡,“玉兒,給收下。這鞋子,留着我翻了年再穿。”
幾邊坐定,馬皇后臉上淡淡的笑着,“還有沒來的,咱們不急,先說上幾句。”
“如今,太子病了,除了今日見了兩個大臣,其餘時候,都養着病。傳出去,太子病的不重,只是不愛動彈了。外頭,別讓老婆子我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閒言碎語。”
“再有,後宮不得干政,這是祖訓,誰都破不得。前朝已經是下旨了,吳王代行太子事,幫着陛下署理朝政。可這事,就有人坐不住了。”
“老婆子我,別的沒啥,就是看不得自個兒孫子受委屈。一會兒,剩下的人來了,我還得這麼說。你們回去後,告訴自個兒當家的、兒子。不管啥時候,都護着點吳王。”
“誰要是敢說吳王的不是了,甭管是誰,你們各家都擁上去。有我老婆子一口氣在,就沒人能把你們怎麼着。”
馬皇后頓了頓,收起臉上的笑容,“呂氏的事,剛剛過去沒多久。都記着些,記牢實了,別再犯了。吳王那兒,都幫襯着些。這恩這情,老婆子我記在心裏頭。如今他是吳王,年紀再大些,成了婚,他就是大明儲君皇太孫。”
“雖說,後宮幹不得政。但自家的事情,我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定下的事兒,變不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寧夏
匆匆到了奉天殿門口,藍玉被人攔着。伸頭去看裏面,朱標站在最前頭,主持着殿試。
“今年狀元、榜眼、探花,是太子來定的。”
藍玉不禁驚喜道,“這個好,免得又有人,從中作假。瞧瞧現在的朝廷,到處都是這些讀書的,湊在一塊兒。咱們這些老粗,想插個話都難。”
那邊,朱允熥沉着聲,聽王八榮與他說話。
一雙眼睛,時不時的往奉天殿外頭去瞟,“出兵的事,皇爺爺沒給準了?你是道聽途說,還是真切的聽到的。”
王八榮趕緊說道,“奴婢有幾個腦袋,敢拿着這事兒亂說。永昌侯說了,皇爺沒準,征討之事,可等今年秋收之後再議。”
朱允熥點點頭,並不感到意外。
戶部喫緊,這是年前,就上奏了的事情。恰好趕上過冬,又是逢春。全國的稅糧,都還沒收上來。這個時候,不貿然打仗,完全在情理之中。
“那藍玉他到這兒來做什麼。”
想通之後,朱允熥有些釋然,反倒是好奇起了藍玉爲何在小廷議之後,再到這兒來。
朱允熥嘆一口氣,“罷了,孤出去吧,你留在這兒,小心伺候着。”
打仗非小事,光是朱允熥知道的,洪武二十三年時的北伐,就花了當年稅糧的一半還多。以至於直到六年之後,朝廷才緩過勁來。
對朝廷來說,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是自己沒記錯,從今年起,脫古斯帖木兒就應該是到了捕魚兒海一代。即便沒到,差的也不遠了。
這個元順帝的兒子,雖然不受待見,但好歹出身正統。
因此,明爭暗鬥的蒙古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也不敢在脫古斯帖木兒面前,互相爭鬥。難道是,三部都想着把脫古斯帖木兒,接到自己身邊。
再來一次,挾天子以令諸侯。
若是一切不錯,脫古斯帖木兒真的到了捕魚兒海。
那蒙古這三部合兵一處時,齊齊的南下打草谷,寧夏將是最好的目標。
於大明而言,寧夏天險黃河,不足以成爲天塹。蒙古人,很容易就能越過黃河。而於蒙古三部而言,寧夏環黃河一線,地方不大,卻是土地肥沃,天然的牧場。
有了這裏,他們將絕對的,虎視中原。
經兩世,朱允熥都對朱棣,主動讓出河套以爭取兀良哈支持的做法,嗤之以鼻。雖然不曾預見,但朱允熥心中已是猜出,兀良哈或是其餘蒙古兩部韃靼、瓦剌,貪得無厭。
“三爺...”藍玉行一個禮,有些遲疑,“三爺,皇爺下旨,暫緩徵討。”
朱允熥雖然覺得可惜,卻並不沮喪。
機會多的是,蒙古三部,都是要滅的。既然要滅,便也不在於這一次兩次了。
“這事,我知道。既然皇爺爺沒準,那就先放一放,不急於這一時半會,你照旨意而行便是了。怎麼還特地的跑來我這兒。”
藍玉幾番的遲疑,“三爺...”
朱允熥見藍玉吞吞吐吐的樣子,不禁笑道,“說吧,你與我之間,還沒什麼不能說的。想到啥,就說啥。”
“三爺。”藍玉又叫了一聲,“此番皇爺下旨,各省嚴防死守。只是,臣心裏頭,總覺得不那麼踏實。臣想着,若是您先前說的不錯,脫古斯那個羔子在捕魚兒海。那臣以爲,這次韃子犯邊,寧夏可是首當其衝。”
寧夏,朱允熥不由得神情一凜,這完全與他想到一處去了。
自古以來,寧夏的河套,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一千多年的演化,寧夏也從易守難攻變成了易攻難守。只一道天塹黃河,是守不住寧夏的。
於兵法而言,寧夏的天險在東而不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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