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李善長不禁唏噓,也不敢反駁。
從洪武元年時,他便是文官之首。即便後來胡惟庸,也不得不對李善長畢恭畢敬。而那一年的科舉,其中的中榜之人,多是李善長給錄進來的。
因此,多有大臣,也稱李善長爲一句恩師。
直至今年,李善長仍然穩坐文官的第一把交椅。而朱元璋的那幾句話,多少有些指桑罵槐的意思在。
朱元璋指着場中學子,“你下去瞧瞧,有瞧得上的,告訴給李善長。咱給個恩典,翰林院也不必去了,直接去你的吳王府,做你的屬官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捕魚兒海
朱允熥走下臺子,李善長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
“皇爺爺知道你那事了,孤替你求了情。皇爺爺說了,不再追究。可你若是以後再有過錯,惹得皇爺爺不悅。到那時候,皇爺爺只會新賬老賬一起算了。”
李善長低語道,“臣知道了,謝吳王之恩。”
朱允熥擺擺手,“倒不是孤救的你,你自個兒與胡惟庸,也沒太多的牽連。要不然,當初毛鑲,可不會查不出你來。除非,你與逡滦l,也有勾結...”
話至末尾,朱允熥提高音調,反問李善長,“你覺得呢。”
李善長臉色蒼白,顫抖着雙手,“殿下明鑑,老臣哪敢與逡滦l有勾結。”
逡滦l是天子親軍,只對天子一人負責。朝中大臣,若是有與逡滦l勾結,因而躲過查處的,一律極刑。
朱允熥笑了笑,“孤說笑呢,韓國公莫往心裏頭去。”
跟在後頭的李善長,擦了擦額頭的細汗。他不禁偷偷去看朱允熥,對他的稱呼從以前的老公爺到後來的老國公,再到如今的韓國公。再往後,怕不就是直呼其名了。
愈發的疏遠,其中緣由,李善長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現在李善長一家的性命,都與朱允熥綁在一塊兒。除了忠,旁的保全不了性命。
“咱們隨意走走。”
朱允熥手指前方,對李善長陰晴不定的臉色,裝作沒看見。
對於李善長這樣的老狐狸,就得時刻敲打。只有李善長,完全的依附於皇權。對於朱元璋、朱標還有朱允熥來說,纔是最好的。
當初,胡惟庸就是想從皇權之中脫離而出,最後落得一個身首異處。
朱允熥只在外圍走動,這裏搭着臺子,與別處相比,立於高處。在這裏,可以看着整個考場內,每一個學子的手中動作。
“前些日子,韓國公您去了驛館,可有佼佼良善者,可入吳王府來。”
到驛館時,正值破曉。李善長急着入朝,因此也只是叮囑幾句。
但日後幾天,李善長翻看會試之後,得中進士者的籍貫、縣舉以及他們的卷子。其中,不乏有各面優秀的,“殿下,有江西學子練子寧,可入吳王府。”
朱允熥停住腳步,腦子裏一下子想起這人。
南京初破時,練子寧大罵朱棣。朱棣命人割去練子寧舌頭,“我這是欲效仿周公輔成王。”
而練子寧反問,“成王安在。”
因此被殺,羣臣悲愴。家人被打爲亂黨,幾世不得爲官。
“人在哪。”
李善長伸手一指,“殿下,您看,那便是練子寧。臣看過他的卷子,言語懇切,毫不避諱。說話大膽,雖有違禮法,但臣覺得,皇爺就喜歡這樣的人。”
朱允熥點點頭,“孤記着了,待會兒把他的卷子,拿給皇爺爺與孤看看。”
走至蹇瑢身邊時,朱允熥駐足去看。蠅頭小楷,寫的規整。文筆之間,也是字字斟酌。
覺察身後有人,蹇瑢回頭去看,心中一驚,“學生參見...”
朱允熥抬手打斷,低頭去看蹇瑢腳下,見還是那雙草鞋,不禁問道,“爲何不換了鞋子,君前如此,有失儀之嫌。”
蹇瑢解釋道,“這是學生母親親手所做,以保學生得以高中。家母所願,學生不敢違背。殿下所賜靴子,學生也當妥存,感念天恩。”
說完,蹇瑢接着答題。
李善長悄悄記住蹇瑢,伸長脖子看一眼蹇瑢的卷子,不禁點頭,“答的好啊,二甲之內,必有此人。”
“二甲,排不到他。他所書文章,過於尖銳。百姓疾苦,朝廷豈能不知。”
朱允熥再回頭看一眼蹇瑢,淡淡說道,“皇爺爺施加酷刑,對錯與否,不可置評。他所言皆是百姓疾苦,朝廷酷刑,又豈知朝廷的難處。打天下,要拉攏人心。治天下時,又難免要失了人心。”
“建國十幾載,朝廷正思圖變。而他,卻一點情面,也不給皇爺爺留。這樣的文章,固然是好,卻不得頭名。歷朝歷代,所得狀元,皆是歌頌太平盛世。”
說着,朱允熥又笑道,“這樣的人,讓他在官場上,摔幾個跟頭,人也就圓滑了。到那時候,孤再給他靴子,他絕不會再似今日,避而不換了。”
再走幾圈回去,朱元璋問道,“可有看好的人。”
朱允熥笑了笑,“皇爺爺,孫兒看中一人,韓國公也幫着孫兒挑上一人。一個是江西練子寧,一個是四川蹇瑢。”
朱元璋饒有深意的看一眼李善長,“嗯,韓國公看好的,定然不差。”
那一年,李善長舉薦胡惟庸。建國後,洪武二年,再舉薦汪廣洋。洪武八年時,又舉薦郭桓。
如此往復,李善長所薦之人,無一人善終。
李善長爲自個兒圓場,“皇爺,吳王所看中的兩人,皆有真才實學。入吳王府之後,不似在翰林院那般圓滑。日子久了,也能秉持着初心。”
朱元璋笑道,“罷了,咱也沒怪你的意思。就這倆,待會兒咱再挑一個,同爲吳王府屬官。”
突然的,朱元璋眼睛眯起,盯着門外一處,直至傳令兵出現。
傳令兵繞開考生,一路小跑着到朱元璋身邊,單膝跪下,“皇爺,高麗來的摺子,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伸手接過,只看了一眼,就遞給朱允熥。
“兀良哈不安分了,想着要幫高麗復國。李成桂給咱上摺子,以萬邦上國的名義,廢了高麗的國號,另取一名。現在,從宣大一線,再到高麗的義州。幾千里路,全都得防着兀良哈。”
朱允熥挑起眉毛,“皇爺爺,既然兀良哈與女真蠢蠢欲動,那咱們爲何不主動出兵,滅了兀良哈呢。”
朱元璋笑道,“咋,你又想打仗了。現在那脫古斯,到處亂跑,你曉得他在哪。”
“孫兒猜的不錯,他在捕魚兒海。”
朱元璋斜眼看着朱允熥,忽然起身,“你在這兒看着,李善長,你跟咱過來。再宣藍玉、傅友德、馮勝,進宮見咱。”
第二百零二章 食盒
再出永安宮時,趙思禮才後知後覺,“乖乖,穿多少衣裳,今兒也得溼透了。”
上一回見朱元璋,是在自己家中。那時的壓迫感,遠不及今日。永安宮中,朱元璋一身紅黑色龍袍,不怒自威。趙思禮哪見過這樣的陣仗,心慌不已。
“高麗侯,您留步。”大狗追了出來,手中提着紅棕色食盒。
“高麗侯,聽說令愛喜喫甜食。在您來之前,皇后特地吩咐尚食中揚州的糕點廚子,做得這脆皮半月玫醬餅。這東西,太子妃可是愛喫的緊吶。”
將食盒的提子,掛在趙思禮的手指頭上,大狗繼續說道,“高麗侯,您如今身居高位,下官本不該與您這麼說話。可就衝您是吳王千歲親點的人,下官與您再多說幾句。”
“這食盒中的餅,不大好喫。可令愛,一定得喫完了。皇后賜的,可不能浪費了。”
趙思禮提着食盒,走在宮中小徑。
今日,遇見的三人。除去朱元璋外,李景隆與大狗,都和他有幾句寒暄。寒暄之後,三人都不離一句話。那就是,他趙思禮,是吳王親點的人。
去高麗是做什麼,趙思禮心知肚明。
走幾步,隔路的岔口,擺起了排場。趙思禮退後幾步,在遠處站住。兩隻眼睛,滴溜溜的盯着轎中的人。
轎中無人,卻從後頭,走出朱允熥與李景隆兩人。一前一後,李景隆眉飛色舞的與朱允熥說着話。反倒是朱允熥,似是沒那麼大的興趣。腦門皺着,嘴脣噘着。顯然是不怎麼願意,去聽李景隆說話。
正與朱允熥眼神對上,趙思禮會意,整理衣服,幾步邁出,“臣,參見吳王。”
朱允熥點點頭,“起來吧,剛剛從皇爺爺那兒出來的?你家人,在皇祖母那兒說着話呢。她們說她們的,咱們說咱們的。”
看見食盒,朱允熥繼續說着,壓根不給李景隆開口的機會,“孤聽說,寧兒愛喫甜食。孤與皇祖母說了,她便記在心裏。今日進宮,特地吩咐的尚食,給寧兒預備上的甜味餅子。還可喫,你回去也嚐嚐。”
趙思禮心裏記着大狗與說的話,雖不好聽,但句句在理。
這餅,趙思禮可不敢喫。可朱允熥吩咐了,他也不敢不應,“臣請殿下,代臣謝過娘娘。寧兒這點癖好,還給娘娘如此記掛着。”
李景隆瞅着機會,開口說話,“殿下,這餅子臣隔着盒子,聞着都香。”
朱允熥笑道,“聞着香,那你也去尚食提上一盒回家了去。只是這一盒,你可別眼饞了。就算給你帶走,你也得原封不動的送回去。”
這麼一說,李景隆更起了興趣,“趙大人這裏頭,皇爺給賞了什麼。”
朱允熥打斷,把食盒蓋打開,露出裏面的紅邊黑底布條。上面用紅字寫着“御封高麗侯”五個大字,“從今兒起,這可是高麗侯了。”
李景隆喫了一驚,眼睛上下打量着趙思禮。
突然之間,李景隆似不敢信。只打了一次的仗,就成了大明侯爵。一時間,竟與藍玉等一谢次鲃熨F們,平起平坐。
再看看朱允熥,李景隆又恍然大悟。拉住趙思禮的手腕,“高麗侯,這下子,咱們可就更親近了。今兒晚上,醉香樓,您一定得來。我把咱們這些公爺、侯爺,都給叫上,爲您慶賀。”
嘴上這麼說,可李景隆心裏頭卻是犯起了嘀咕。
按說,趙思禮是吳王的人。那他自然是要,去多親近親近的。只是,趙思禮在淮西勳貴中,又有些格格不入。
這一頓飯,更多的是想讓朱允熥看到,自己的立場。
朱允熥抬腳先走,嘴上說着,“去喫飯,孤不管你們。你們多是同鄉,在一塊兒也有話說。把你們隨便一個,丟進文官裏,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字來。只一條,你們在一塊兒,不準大言不慚。”
“毛鑲,他可不是你們的人。別以爲,他替你們瞞住了些事兒,你們就覺得高枕無憂了。若是有些不該說的話,傳到皇爺爺的耳朵裏...”
“總之一句話,謹言慎行。有啥事,孤去與你們說情。可傷及朝廷根本的,那你們自個兒去找皇爺爺請罪去。”
在永安宮邊上,朱元璋將原先的重華宮改成了吳王府。
府中不大,只是兩進的院子。各門之間,也僅幾步的路。與院中不同,堂屋偏大。屋中所用傢俱,都是龍首鳳尾。這樣的制式,也是朱元璋特別准許的。
朱允熥坐在前頭龍頭雕花梨木椅上,翻看桌上的文書,“皇爺爺是準了方孝孺,跟你一塊兒去高麗是吧。”
趙思禮站着回答道,“正是,皇爺吩咐了,命臣同這位方大人,一同去高麗赴任。”
“什麼時候起程。”
“臣這幾日,把家中事安排妥當之後,就立刻與皇爺請旨,動身去往高麗。”趙思禮答道。
朱允熥點點頭,“應該的,此去高麗,家中的事,你就放心吧。到了那兒之後,給孤去一封信。孤也會給二叔說說,讓他多關照你。”
“殿下...”趙思禮上前幾步,小聲問道,“臣此去高麗,是提防着幾位藩王還是...”
說着,趙思禮不敢說了。
他直視着朱允熥冰冷的目光,整個人猶如掉進了冰窖之中。剛剛說出的話,明明是朱允熥先前教與他的。可現在說來,似乎是觸碰到了朱允熥的逆鱗。
“臣死罪。”趙思禮自覺說錯了話,跪在地上。
朱允熥目光緩和,抬一抬手,“起來吧,這話是孤聽見了。若是讓旁人聽見,你就是誅九族的罪。往前,你只是個指揮使,無人顧暇你。如今,你是大明朝的侯爺,再說錯話。頭,第二天彈劾你的摺子,就到皇爺爺的御案上了。”
“想想,皇爺爺是如何與你說的。”
趙思禮緊緊皺眉,“若生變,密摺送京。高麗所部,憑臣調用。”
朱允熥不動聲色,“對啊,可沒人讓你看着他們。你是帶着旨意去的,是鎮守高麗,而非給孤的叔叔們上眼子。你只要把高麗的大營,一半握在你的手裏就行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徵
得了旨意時,藍玉正在喫飯。剛剛溫好的青口梅子酒,還未來得及喝上一口,宮裏來的人就到了門外。
“公公,敢問宮裏出什麼事了。”
藍玉步履匆匆,跟在太監身後。旨中,只“不得延誤”這四個字,藍玉就知事不簡單,因此不敢耽誤。
太監在前頭領路,步子愈來愈快,“永昌侯,宮裏的事情,皇爺也不能和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說呀。您還是快着些,進宮去面見皇爺,不就是知道了。”
藍玉不再說話,腳下走的不慢,腦子裏卻是思緒萬千。除此之外,還帶着一絲的忐忑與不安。
到永安宮門口時,王八榮就在這兒等着。
藍玉認得,趕緊走過來,拱手行禮,“公公,三爺可有話說。”
王八榮低下頭,“永昌侯,殿下說了。這是從高麗來的摺子,八成是又要打仗了。無論皇爺給了什麼旨意,只要是奉旨討伐,您都得力爭。”
高麗,藍玉緩住神。如他所想,高麗果然不安分。
當初,打過去時,藍玉就覺得,留着高麗遺民,不是什麼好事。普通百姓倒也還好,王室也被趕去了兀良哈。反倒是中間那些,整天都是吵吵嚷嚷的,要復辟高麗王朝。
若不是旨意,藍玉定然是要屠了開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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