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兩人都是一句話不說,毛鑲失去了耐心,右手握拳,砸在桌面上。
“這些年,太子每逢用藥,都要經你倆的手。一個給太子抓藥、煎藥,一個把藥從太醫院送出去。”毛鑲看向了李恪,“太子身子如何,只憑你一張嘴。你說啥,那就是啥。”
李恪臉色蒼白,大聲辯解,“毛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抓藥用藥,全都是按着方子來的。太子用的藥,下官不敢有絲毫的馬虎。”
毛鑲微微閉眼,等李恪說完,他纔再睜開,轉向靜兒,“你呢,送藥的都是你吧。”
迎着毛鑲的目光,靜兒笑了,“不錯,給太子送藥的,幾年都一直是我。不光是太子,還有虞懷王。他的藥,也都是我送的。”
此話一出,毛鑲踹開凳子,死死的盯着靜兒。
旁邊,宋忠拽起一大團溼草,堵進靜兒的嘴裏。看着靜兒眼中帶笑,宋忠大怒,“狗日的,你笑啥笑!”
毛鑲怕了,這幾日,他盡是惶惶不可終日。
而這一刻,所有的恐懼,都瞬間的彙集。他眼中,透露着一股冰冷的怨念。似是深淵,吞噬着周圍的一切。
此刻,毛鑲恨不得將靜兒千刀萬剮。
“讓她說,我聽着呢。”突然的,毛鑲猙獰的一笑。踢回長條板凳,重新坐回去。
“太子、虞懷王,還有呢。”
此刻,毛鑲知道,自己確實是疏忽了。這個宮女,一直藏在規則的背後,她只是按律送藥。而前有呂氏,後有常氏,都按着規定,爲太子試藥。
如此一來,根本不會有人,真的每次都去查個清楚。就是這樣的空子,足以釀成大禍。
即便再蠢,毛鑲也知道,那藥的不尋常。
想到這兒,毛鑲不由得冷汗浸溼後背。第一個入了腦子的念頭,就是常氏的身孕。
“沒了。”靜兒嗤笑道,“從十一年起,景仁宮的藥,就都是我送的。有人查,但又有誰查的盡心呢。總不能,回回的驗毒。”
毛鑲強裝鎮定,艱難的扯出笑容,“誰讓你這麼幹的。”
靜兒笑着搖頭,並不說話。
“太子嬪?”
靜兒笑道,“她可也是喝了藥的,你讓太醫去號。太子嬪的脈,與太子差不了多少。”
從虞懷王再到太子,毛鑲沉下臉,“給她上刑。”
這時,一直不說話的李恪,用力的掙脫着,“還有太子妃!十一年時,她給太子妃送的藥,也是有毒的。只是這藥,被吳王一腳踢翻。不然,太子妃活不過那年嚴冬。”
毛鑲臉色更差,有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虞懷王不是被毒死的。”
朱雄英死時,十幾個太醫爲朱雄英查驗死因。若是真是中毒,那早有定論。只怕那個時候,大明朝就已經翻天了。
李恪搖頭,“虞懷王是病死的,只是那病並不致命。太醫們幾次用藥,方子、劑量,都是沒錯的,也有解毒之效。可料不到,那藥入了虞懷王體內,卻不起作用。下官那時就說,虞懷王的病,是給拖死的。”
毛鑲看向靜兒,靜兒只笑,也不說話。
“那太子呢,你不是說是與虞懷王一個樣。”毛鑲厲聲呵問。
李恪答道,“太子也是如此,從十一年起,下官就開始給太子用藥了。只是七年過去了,太子的病不愈反重。再號脈時,與虞懷王的脈象十分相近。因此,下官斷言。這幾年太子喝的藥,根本沒起作用!”
“時間久了,小病無治,大病難防。就只會是,與虞懷王無異。”
毛鑲咬碎後槽牙,眼中冒火,一字一頓,“我再問你,是誰指使你的。說出來,讓你死個痛快。不然,老子讓你生不如死。”
第二百一十九章 那就打出去
朱元璋聽着,連連的點頭,“說的不錯,話說出口了,就不能因爲大臣們的幾句話,就給收回來。不然,往後誰還聽你這個皇帝的。”
“那咱再問你,朝廷北伐多次。爲何只這一次,就出了三千多的流民。”
從建國起,洪武三年、五年、十三年、十五年、十七年,共五次北伐。除十七年外,其餘全是徐達掛帥。前四次,也有百姓遷入關內,是爲流民。但四次出征,也只有兩千流民。
但十七年的第五次北伐,就滋出了三千多的流民。這也只是進了應天府的,還沒去了別處未算在內。
本就主張避免兵戈的文官們,就有了借題發揮的機會。
至於其中緣由,朱允熥想不明白。
只是換了主帥,就如此天差地別。在出徵前,朱允熥一再叮囑藍玉,不可意氣用事。此時,朱允熥最擔心的,也是藍玉霸佔民田。
“孫兒不知。”朱允熥搖一搖頭。
嘴上說着不知,心裏卻是猜出了半分。宋天聖年間,仁宗皇帝下旨將山東百姓,遷往燕雲十六州外圍。
從此,也促成了南北交融。
此後,南方戰亂不斷,北方卻相對穩定。如此小民,在北平落地紮根。能讓他們背井離鄉的,也只有是沒了耕地。
“再想想。”朱元璋提示一句,“要是有的喫喝,沒幾個人願意亂跑的。”
朱允熥試着說出那兩個字,“耕地。”
於這個民族而言,千百年來,耕地就是命脈。它不單單維持着百姓的生活,更是維繫起了王朝的穩定與更迭。再有昏庸者,也不敢在耕地上,亂作文章。
就是因爲沒地,朱元璋一家被迫做了佃農。
即便是佃農,好歹而言,也有地種。
當地沒了,要麼逃跑,要麼等死。而逃跑再分兩種,要麼跑到富庶地方,得以偷生。要麼,造反。
朱元璋點着頭,神情略微有些落寞,“對啊,地沒了,可不就得跑。要是不跑,就和你太祖母那樣,活活餓死。”
因此,建國之後的朱元璋,對全國土地進行了再分配。
多數百姓,都得了自個兒的耕地與耕牛。他還下旨,任何人,不得佔用民田。洪武朝,雖不比其他盛世那般。卻是官民關係,最融洽的盛世。
“流民多了,他們就要反。朝廷可徵繳一次,可徵繳兩次。次數多了,朝廷拖也被拖死了。”
朱元璋看向自己的孫子,“大孫,你說。這三千多的流民,朝廷該如何妥善安置。咱們做的不好,史官們罵的可是咱這個開國皇帝。”
朱允熥思忖片刻,給出了答案,“給地。”
“哪來的地?”朱元璋問道。
洪武二年,戶部清丈全國耕地。除去給皇家預備的外,其餘全部分給大臣、百姓們。也有未分到的,就只能到達官貴人家裏,做起了佃農。
整個社會,較爲平穩。那時起,全國耕地,就已經被分去了超九成。
朱允熥看向寫有“藍玉”兩個字的摺子,眼前一亮,“皇爺爺,高麗啊。大明的流民,可安置去高麗。高麗地廣人稀,大片的地無人可種。且那邊,土地肥沃,極易長活莊稼。”
“誰和你說的這些。”
朱元璋來了興趣,繼續說道,“這些事兒,咱可是都知道的不全乎,你是咋都知道的。”
朱允熥撓了撓頭,“這都是孫兒先前聽李成桂說的。對於咱們去高麗,他似乎還有些不情願。他和孫兒說的,高麗國王如何無能。大片的耕地,無人可種。”
土地兼併,這是自漢朝以來,就存在的問題。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想着用各種方法,去解決土地兼併的問題。王朝到了中後期時,朝廷與地方、地主與農戶。他們之間的矛盾,就愈發凸顯。土地問題,也更加嚴重。
王朝末期,大批的百姓,種不得地。要麼等死,要麼造反。
而新的王朝建立,土地秩序得以打散重組。很多普通百姓,都能分到土地。因此,在王朝最開始時,土地問題是最不凸顯的。
但隨着王朝進入中後期,土地問題便又會出現。
在董倫給朱允熥教書時,董倫曾對朱允熥提問,如何解決土地兼併的問題。
而朱允熥給出的答案,也十分明瞭。並且,他也是這麼去做的。那就是,打出去,征服更多的土地。
只有土地足夠多,便不再擔心土地被兼併。
到那時候,人人有地種,便不再有人鋌而走險,去行造反之事。
“只要他們願意,便可去高麗。往後,遼東、漠北,大片的耕地,咱們大明的百姓,都能去。孫兒以爲,只要朝廷敢打,百姓就不會無地可種。”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半晌才回過神,“董倫就這麼教你的?”
“他孃的,好的不教,儘教這些胡亂的東西。打仗,啥都是打仗。人怎麼來,糧草輜重怎麼摺4蛞粓稣蹋饴飞暇偷脝肆艘话氲募Z食。”
朱允熥笑道,“皇爺爺,若是河呱踔领逗_,就不怕糧食被喫太多了。如今的大明水師,將士們可在甲板上,如履平地。船上站人,船倉呒Z,一舉兩得。”
這時,朱元璋也想起了在蒙元時,就出現的巨大桅船。
“想打仗?”
朱允熥重重的點頭,“大明以武建國,爲何不打。如今太平盛世,人口越來越多,耕地一共就那麼點。要是不打出去,咱們大明傳到百世時,耕地都不夠用!”
朱元璋臉色凝重,“你這些話,能被文官們口水淹死。”
“孫兒不怕,孫兒怕的是,百姓無地可種,流離失所,重蹈蒙元覆轍。”
第二百二十章 刑部大牢
“嘿,來壺酒。這菜裏連點油水都沒,咋喫呀。”
藍玉坐在乾草堆上,不耐煩的隔着木頭柵欄,往外頭去喊。刑部大牢,這兒關押的,多不是重刑犯。與詔獄相比,刑部大牢也就沒那麼多的酷刑。
獄卒探進一顆腦袋,“藍爺,毛大人吩咐了,不準給您喫油水,也不準喝酒。這也是太子的旨意,俺們不敢抗旨呀。”
藍玉不吱聲了,嘴裏嘟囔着幾句,“又沒犯啥事,何必關在這個鳥地方。”
那邊,獄卒咬咬牙,扯出自己嘴裏摳出來的一大塊雞腿。挨着柵欄送進去,“藍爺,您要是不嫌棄,先喫小的這個。再晚些時候,小的瞅個準兒,給您淘換點酒來喫。”
雞腿不大,藍玉似有些瞧不上眼。倒不是嫌棄雞腿,卻是太小。塞進嘴裏,也挨不着滿滿當當。
“你叫啥。”藍玉嗦起了雞骨頭。兩根手指,在嘴裏舔着。
不知多少天了,藍玉沒再見過葷腥。這雞腿,喫着無味,卻也捨不得丟了。雞肉的纖維在嘴裏時,藍玉享受的緊。
“小的叫王二。”
藍玉斜眼去瞧,長的倒也板正。就是太瘦,放進軍營裏,也是個餵馬的主。
“今晚,你去開國公府,要些金子去。府裏若是有人問了,你就和他說這是藍爺我的意思。”
藍玉好動,縮在刑部大牢裏,難受的緊。地方不大,完全的施展不開。
不大的木板上,冰冷且堅硬。
刑部大牢地方不大,即便是在最深處,也能聽見開門的聲音。藍玉豎起耳朵,朝那邊去看,“嘿,咋回事,這又進來一個?”
王二也順着看過去,丟下手中的飯碗,急促而小聲的提醒藍玉,“藍爺,吳王來了。”
藍玉趕忙爬起來,拍去身上的乾草與塵土。
“這是過來罵人的,若是要放我出去,哪用得着親自到這個地方來。”藍玉自言自語,忽然怒了,“狗日的,又是哪個雜碎的,在朝廷裏彈劾老子。待老子出去了,提刀砍了那幫讀書的。”
朱允熥正轉過來,聽見藍玉抱怨,也來了脾氣。
“你這是要砍誰呢。”
後頭的亮起蠟燭,藍玉穿着一身滿是破洞的衣服,就這麼站在乾草堆上的。頭髮披下,雙目無神。乾裂的手,連同着手臂,就這麼垂着。
雙腳,被一副腳鐐鎖着。其上的鏽跡,與藍玉腳踝摩擦,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頂上頭有一個小孔,卻透不過太多的光亮。赤腳而立,哪有大將軍的樣子。
突然間,朱允熥有些於心不忍,嘴上卻不輕饒,“現在知道罵了,早幹什麼去了。皇爺爺正氣頭上呢,你就這麼撞上去,不抓你抓誰。”
藍玉笑了,把乾草撥開,露出裏面的小凳子。
藉着燭光,藍玉蹲着吹去板凳上的灰塵,再用手擦了一遍。這才把小凳子遞到朱允熥跟前,“三爺,您坐。”
“您也知道,臣這嘴巴,也沒個把門的。說話的時候,總不經腦子。”
朱允熥長出一口氣,高聲責問,“藍玉,皇爺爺讓我問你,你知道錯了不。點個頭,咱放你出來。若是再有犯的,咱指定不能輕饒了你。誰說情,也不頂用。”
藍玉立刻伏下,“皇爺,臣知錯了。”
兩邊,獄卒頭子照着王二的屁股踢了一腳,“還愣着幹啥,快給永昌侯去了腳鐐子。”
王二一個踉蹌,到了藍玉面前,小聲說道,“藍爺,您受苦了。小的這就給摸您去了腳鐐,小的恭喜藍爺官復原職了。”
戴了許久的腳鐐,一下子給撤了,藍玉竟還有些不習慣。
兩隻腳互相的甩一甩,藍玉笑道,“三爺,這玩意兒還是去了好。一直戴在腳上,臣這腳脖子也受不了。”
朱允熥坐在小板凳上,左右去看,抬手說道,“你們都出去吧,孤有話與永昌侯說。守在外頭,未得孤的意思,任何人都不準進來。有擅闖進來的,斬立決。”
待左右兩邊的人都退了去,朱允熥將自己手抄的一份摺子,在藍玉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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