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可還是小跑着過去,“臣見過皇爺,見過二殿下。哎喲,皇爺,臣隨太子去出京這些日子,您可是又瘦了。”
朱元璋笑了笑,“瘦點好,要是胖的走不動道,那哪還有皇帝的樣子。”
李景隆手上的動作和嘴裏的話都沒有停,“瞧您說的,皇爺,您啊,就是瘦了些。這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那可不成。”
“臣家裏,有一根遼東的野參,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份了。臣也不懂,就是看着,有些人形。臣父說了,這得拿來孝敬皇爺您。臣這一家子,都還不到喫野參的年紀呢。”
說完,李景隆竟真的拿出一個搴校熬褪沁@個,放在臣家裏,確實暴殄天物了。”
朱元璋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咱不要,你爹留着喫吧。這玩意兒大補,當年你爹打仗時,流不少血,這也能補補。不然到了老,跟咱似的,身子骨不聽使喚。”
李景隆一邊駕馬,一邊說話,“皇爺,您英明神武着呢。這野參,即便您不喫,也能給皇后娘娘喫。”
“臣和爹,都盼着您和皇后娘娘能長壽呢。”
這話不假,在淮西勳貴眼中,他們還是很希望朱元璋可以長壽。一方面,是出於對朱元璋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自己的榮華富貴。
拿過搴校Y面的遼東野參,確實長出了人形。
朱允熥碰了一下,呵呵笑着,“李景隆,孤問你,這玩意兒喫了大補?”
“大補,延年益壽!”
“皇爺爺,孫兒想快些長大,帶兵打仗。替皇爺爺,拿下整個遼東。讓皇爺爺天天和皇祖母,天天都能喫得這個遼東參。”
朱允熥拍了一下胸脯,“到那時,皇爺爺您坐在京城,孫兒爲您開疆拓土。”
“胡說!你去開疆拓土了,那要你這些叔叔做什麼。”朱元璋厲聲打斷,“儘想這些有的沒的。”
馬車沿着宮牆,一路到了玄武大道。
這是整個大明朝,最熱鬧的地方。前面是儀鳳門,又與朱雀大道相交。每日這裏,都是商賈雲集。
“啥味道。”朱元璋動了動鼻子,掀開轎簾往外瞅。
李景隆拉住馬,左右看了看,“皇爺,那兒有一座驢肉攤。一個老嫗一娃娃,在那兒擺攤呢。”
一聽是驢肉,朱元璋一下子來了食慾,“走,去嚐嚐。”
攤子前,一個老嫗提着大勺,在鍋裏攪動。鍋裏散發出的香氣,旁邊一個小娃娃,藉着鍋底的爐火烤手取暖。
“老姐姐,這驢肉咋賣。”朱元璋把手揣進袖子裏,邁着螃蟹步走過來。
老嫗抬起頭,臉上的皺紋綻開,“十大枚。”
朱元璋搖搖頭,“貴了。”
“這位老爺,你是外鄉人吧,還不總來京城。你若是總來啊,就不覺得,老婆子我這狗肉貴了。”趕緊擺手,“十大枚,不貴。”
伸頭看一眼,鍋裏咕嚕咕嚕冒着泡。朱元璋心裏難耐,“一碗八大枚,咱多喫點。”
朱允熥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小聲說話,“皇爺爺,咱們不與民爭利,”
聽到孫子都這麼說了,朱元璋咂咂嘴,“成成成,十大枚就十大枚。二丫頭,給錢。”
抽出長板凳,朱元璋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掂了一下,放在一邊。
“咱那時候,就愛喫驢肉。小時候,咱殺了劉地主家的牛。那時候覺得,牛肉比啥都好喫。後來打仗,喫了次驢肉。”朱元璋露出滿足的表情,“嘖嘖,那個香。”
驢肉上來,朱元璋拿起旁邊籃子裏的蒜,在桌子上拍開,“老姐姐,再來一把芫荽。”
朱元璋喫的津津有味,筷子一撈,一大塊驢肉進嘴。
旁邊的小娃娃,用樹枝在地上寫字。乍看之下,字雖然不是很好看,卻寫的十分工整。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都是用心的。
“老姐姐,咋一個人帶孫子,兒子呢。”朱元璋隨口問了一句。
老嫗沒有停下手裏的忙活,“兒子死了,前些年,跟着朝廷去打雲南。去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倒是同去的人,把他衣裳帶過來了。”
朱元璋這時放下筷子,“朝廷應該是有撫卹的。”
老嫗點點頭,“有的,第二年官府就送來了,二兩銀子。就是靠這個銀子,我們祖孫倆,才支起了這個攤。”
“日子過得還成?”
老嫗再搖頭,“不成,苛捐太多。去年,朝廷給宮裏那個娘娘修菜園子,竟然要徵我這個六歲的孫子去徭役。”
“在這兒擺攤要交稅,在河西擺攤,也要交稅。哪怕是出了城,還要交稅。一天,掙不得幾個銀子,就光是交稅了。不交,孫子就要被拉去徭役。”
朱元璋沉着臉,慢慢的起身,“老姐姐,這驢肉不錯,下次咱還來喫。”
李景隆丟下一個銀錠子,看着朱元璋走遠,放在老嫗手裏,“不用找了,賞你了。今兒,你就當沒人來過你這攤子。誰問起,都說沒人來。”
第三十章 金鎖
“你倆說說看,都看到了啥。”
朱元璋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去問自己的兩個孫子。
這回,朱允炆學聰明瞭。他先是閉嘴,再豎起耳朵,去聽朱允熥怎麼說。
朱允熥沉默片刻,“孫兒看到了盛世,還有前元之禍。皇爺爺,大明朝也才十五年。”
“是啊,大明朝才十五年啊。咱今兒出來,真的是觸目驚心。大明京城,天子腳下。”朱元璋怒了,“咱妹子修個菜園子,徵他狗日的徭役。咱倒要看看,是哪個狗官,巧立名目,橫徵暴斂!”
喘勻氣,朱元璋的眼神,開始變得陰戾,“李景隆,把應天府尹先拿了。然後再讓藍玉,從上到下,徹查一遍!所涉官員,一律剮刑。”
朱允炆聽的心驚肉跳,反倒是朱允熥習慣了。
對於這個貪官污吏們,朱元璋從來不會留情面。一旦抓到,那必定是酷刑。
“天子腳下,就有了這檔子事。放眼整個大明朝,還不知道有多少呢。”朱元璋咬牙切齒起來。
朱允熥回頭再看一眼,“皇爺爺,她的孫子被徵徭役。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這些官員,膽子大的很。因爲,他們知道,老百姓奈何不了他們。”
“說下去。”朱元璋聽着順耳。
“皇爺爺,官員貪腐,欺壓百姓。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一來是官官相護。二來,老百姓沒有打官司的地方。”
“比如,一縣之長,霸佔民田。老百姓,想要申冤,就只能到縣衙敲鼓。但這樣一來,就會變成縣令自己審自己。到頭來,遭殃的還是老百姓。”
說到這裏,朱允熥閉嘴了。
從剛剛開始,他就想到了《大誥》。在十五年,《大誥》還沒有出。而且,其中的一些名目,還是很適合現在的大明朝的。
如果將其中一部分,修改的溫和一些。而《大誥》的主體,又會很合朱元璋的意思。
“說的有理,”朱元璋對這個孫子,是越來越滿意了。
而這時,朱允炆纔跟着回答,“皇爺爺,有人強徵徭役,致使百姓塗炭。該下旨,嚴查應天府。再派人,妥善安置那對祖孫。”
朱元璋笑着點頭,“你該和熥兒學學,要看到其中的本質。”
兩邊的百姓,開始往儀鳳門的方向過去。
李景隆也抬頭看一眼太陽,“皇爺,估摸着魏國公和燕王,要進城了。臣算了算時間,該到了。”
“走,咱們也跟着去。”
儀鳳門前的空場上,這裏百姓是不準進的。
朱元璋帶着兩個孫子,爬上城樓,極目遠眺,可以看到北伐大軍,正一點一點朝儀鳳門移動。
而城樓下,烏央烏央的百姓,想要一睹大軍風采。
“咱當年,打進集慶路的時候,也是這麼多的百姓。後來,咱改集慶爲應天。”朱元璋不由得發出感慨,“此後,咱每下一城,都有百姓相迎。江南幾省,只有一城,不是如此。”
朱允熥脫口而出,“蘇州城。”
旁邊,李景隆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他拉了一下朱允熥。
而朱允熥好似沒感覺到,繼續說着,“皇爺爺打蘇州時,百姓爭相上城樓迎戰。而現在的蘇州,百姓和樂,萬民無恙。蘇州官稅,幾年來都是江南諸省之首。這都得益於,皇爺爺您的雄才偉略。”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這嘴,抹了蜜似的。”
不管怎麼說,朱元璋是皇帝,他更是一個人。是人,就喜歡聽好聽的。而且,尤其喜歡聽兒孫們對自己的肯定。
“咱考考你倆,去年蘇州一年的賦稅,都是多少。”
朱允熥沉默,朱允炆漲紅了臉,“皇爺爺,孫兒不知。”
“洪武十四年,蘇州府各縣、州,所繳官稅,共計爲二百三十一萬石。這其中,還不包括出海商稅還有免徭加稅。”朱允熥則是開口就說。
這些,都在國子監和戶部的館裏放着。
朱元璋滿意的點點頭,“不錯,能記着這些,確實是有心了。”
馬蹄聲漸近,以魏國公徐達和燕王朱棣爲首的北伐大軍,開始進入甕城。隨着“燕”字旗的飄動,朱允熥也安靜下來。
燕王朱棣,騎着棕褐色的戰馬,握緊繮繩。眼神似火,目光灼灼的注視着京城裏的每一個人。
看到朱標,朱棣眼神一亮,猶如黑夜裏點燃兩簇小小的火苗,眼底掠過一抹驚喜之色。
“大哥!”
朱標也笑吟吟的看着朱棣,手裏捧着一碗酒,“老四,爲兄今日爲你接風!”
朱棣從馬上跳下來,握緊朱標的手,把那碗酒,一飲而盡。擦一擦嘴,再看向四周時,和朱允熥的眼神,瞬間對上。
“四叔好威風啊!”朱允熥拍手叫好。
瞳孔卻是不經意的微微收縮,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眼前的朱棣,和朱允熥印象裏完全不同。沒有那一股狠勁兒,只好像一個北方漢子,威猛有力,目光如炬,渾身充滿力量。
“兒臣,見過父皇!”這時,朱棣才面向朱元璋,單膝行禮。
朱元璋輕輕點頭,語氣平淡,“回來了,歇息歇息,再去看看你娘。”
朱棣起身,“大哥,這兩個侄子,都長高了不少。我記得,去北平前,他倆,還只有半拉高。”
“侄兒見過四叔。”朱允熥起身給朱棣行禮。
朱棣從身上摸出三塊金鎖,“父皇,這是兒臣在北平,請巧匠打造。特送與兩個侄兒,也算是兒臣這個做叔叔的見面禮。”
金鎖拿在手上,還有些沉甸甸的。
一共三塊,兩塊爲麒麟,一塊爲龍。只是朱雄英不在,龍反倒是送不出去了。
朱元璋淡淡的開口,“把這龍,也一併送與熥兒吧。”
第三十一章 藩王
騎在朱棣的脖子上,朱允熥竟然生出一絲滿足感。
在他的印象裏,他就經常騎着朱棣的脖子,到處的去玩鬧。叔侄倆都是心照不宣,直到朱允炆的登基。
再後來,有了靖難。
“四叔。”朱允熥摟住朱棣的脖子,“侄兒問您,北平好玩嗎。”
朱棣笑着點頭,“好玩,就是冷了些。”
“那塞外呢。”
提到塞外,朱棣的腳步也不自覺的慢下來。他站在北平的城樓上時,面前是漠北草原,背後則是大明朝。
“塞外,可不好玩。到處都是韃子,還有...”說到這兒,朱棣反而停嘴。
“還有什麼?”
“還有死人。”誰能知道,北平城外,也只是幾里路。那裏常年堆積着屍體,有胡人,也有漢人。
剛到那裏的時候,朱棣心有膈應。
但時間久了,朱棣開始變得漠然。一個優秀的將軍,在戰爭前,不應該心軟。
“到現在,還沒人能騎在老四的脖子上呢。”
朱棣笑了笑,他還是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小侄子的。雖然,朱棣很有傲氣。但在家人面前,尤其是朱元璋面前,朱棣還是能收斂許多。
老爺子把龍印的金鎖,給了朱允熥。朱棣知道,這其實也是側面印證了些什麼。
“哪天,你來了北平,四叔帶你北平的郊外逛一逛。只是,你到時候別害怕。那邊,可真是個亂墳崗。”
朱允熥把嘴貼在朱棣耳邊,“四叔,朱家兒郎,可不曾說過怕。”
在人羣最後頭,朱元璋把手被在身後,慢慢的跟着。看一眼朱允熥和朱棣的親暱,嘴裏嘟囔着,“咱孫子啥時候和老四這麼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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